秋风萧索,杨仞与秋剪水对视着,各怀心事,沉默在这连天遍地的秋意中。
随即,杨仞在左近搜寻片刻,将先前被打斗惊散的马匹牵了一匹回来,道:“秋姑娘,你穴道未解,咱们先共乘一骑。”言毕便待将秋剪水抱上马去。
秋剪水慌乱道:“你……你别抱我。”
杨仞一怔,苦笑道:“我不抱你,那你要如何上马?眼下咱们还是及早离去为妥。”
秋剪水难以反驳,只得任凭杨仞将自己抱上马背,脸颊微红,半晌不与杨仞说话。
两人在旷野间驰出一阵,杨仞时而四顾眺望,没瞧见什么敌人踪影,心绪渐松,道:“兴许那戚晚词是被陆兄与卓兄拦截住了。”说完见秋剪水不出声,这才察觉她似已好一会儿没开过口了,便又笑呵呵道:“秋姑娘,我有一事想请教,不知你是否方便相告?”
秋剪水淡淡道:“什么事?”
杨仞道:“你那行囊里究竟是什么物事,能让燕寄羽见之退却?”
秋剪水犹豫一阵,欲言又止。
杨仞也不多问,两人寻了个隐蔽处下了马,秋剪水径自潜心运功冲穴,直到两个时辰过去,日影西斜,被封的经穴才尽数畅通;两人吃了些干粮,秋剪水忽道:“我须去甘州与我烛照剑的同门会合,杨仞,你要去哪里?”
杨仞笑呵呵道:“我须得去一趟凉州,却也途经甘州,咱们正好能继续同行。”
秋剪水低头吃着干粮,闻言却没说什么。
杨仞见状迟疑道:“秋姑娘,莫非你不愿与在下同行么,若是如此,那我便……”
秋剪水道:“杨仞,你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杨仞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过得片刻,秋剪水忽道:“先前在草坡上,我之所以不提那物事是什么,却是因为涉及燕山长与我师姐之间的私事,不便告诉外人。”顿了顿,又道,“不过……说与你也无妨。”言毕莫名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杨仞道:“秋姑娘请讲。”
秋剪水静了静心,轻声道:“十余年前,我师姐初入江湖,便遇到了燕山长,嗯,那时燕山长还不是山长,只是停云书院的一名弟子,无意中冒犯了郁师姐……”
“郁师姐后来和我说,那时她见燕山长只是个十八九岁的懵懵懂懂的小书生,看着很好欺负,便要他赔礼道歉……嗯,其实那时郁师姐自己比燕山长还小着一岁……”
杨仞听到这里,心想:“他娘的,原来燕寄羽也有好欺负的时候么?”
“燕山长当时穷困得很,哪里赔得出礼来,但他说愿意将自己身上最珍贵之物赔给郁师姐……”
杨仞插口道:“最珍贵之物,那是什么?”
秋剪水闻言取过行囊,轻轻解开,从里面拿出一样物事来;杨仞当即定睛瞧去——
那是一支鸿翼笔。
“当时郁师姐见了笔便说,‘你们停云书院最多的便是鸿翼笔,你现下将这支笔赔给了我,回华山后立即便能再制几支出来,又有什么可珍贵的?’……燕山长却回答说,他既将笔送与了郁师姐,此后自也不会再制新笔,郁师姐见他说得诚恳,便也就收下了……”
杨仞心中微动,回想起来,似乎确是从没见燕寄羽手里拿过鸿翼笔。
秋剪水继续道:“后来燕山长言而有信,果真再也没用过鸿翼笔,直到他成为停云山长、正气阁主,也没再练什么兵刃。”
杨仞恍然点头,拿过那支笔打量,见笔杆上刻着一个“燕”字,除此似与寻常鸿翼笔无异,便问道:“秋姑娘,燕寄羽让你将这支笔毁弃,你可要依他所言么?”
秋剪水一怔:“不然如何?”
杨仞笑道:“既然如此,这便让我代秋姑娘丢了它吧。”眼看秋剪水沉吟不语,便径自拿着笔走去一旁;来到远处,却将笔收进了袖中,心想:“等老子以后再撞见燕寄羽,便将这笔亮出来,问他如今可还有脸来面对这支笔,好好地羞辱他一番。”
他慢慢走回秋剪水身旁,见她神情忧虑,便问道:“秋姑娘,你在想什么?”
秋剪水道:“我在想燕山长今日虽没拿走书信,但亦没取走自己的鸿翼笔,反倒让我毁弃,那怕是此后再无顾忌之意……也不知今后武林中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杨仞颔首道:“不错,燕寄羽阴谋多端,咱们小心提防便是。”
便在这时,忽听见车轮碾过乱草之声,转头望去,却是一驾马车驰近;杨仞从前坐过这马车,心中微凛,道:“是雷姑娘来了?”
马车缓缓停在十数丈外,车厢里跃下一人,赫然却是叶凉,他望见杨仞,快步奔近,满脸惊喜,拱手揖道:“杨兄,你可还好么?”随即又向秋剪水见礼。
杨仞道:“我挺好,叶兄,你怎么来了?雷姑娘可在马车里么?”
叶凉道:“她没来。”随即解释道,“先前我在肃州城里养伤,听宁姑娘说起道观中杨兄舍身救我之事,心中很是感激,又挂念杨兄的伤情,便想及早寻到杨兄,当面道谢问候……”
杨仞讶道:“叶兄,你要找到这里,可不大容易吧?”
叶凉道:“是,多亏了后来雷姑娘也来探访我,她见我急着要见杨兄,便命自己的车夫带我出来找寻……”说到这里,转头望了那车夫一眼,又道,“这位兄台本事很大,竟有法子寻到这里。”
杨仞远远打量了那车夫一眼,仍是多日前自己见过的那个眉心有疤的落拓年轻人,微微颔首,又问叶凉道:“叶兄,你已记起雷姑娘来了么?”
叶凉摇头轻叹,道:“我虽不记得,但每次见雷姑娘均觉极亲近,想来一定是我从前的至交好友。”
杨仞点头道:“嗯,我瞧那车夫模样挺俊俏,叶兄你可得留神些。”
叶凉一愣:“我留神什么?”
杨仞微微一笑,瞥见秋剪水瞪视过来,便不再多言,只干咳道:“叶兄,你来见我,便只是为了来向我道谢么?”
叶凉听见“道谢”二字,当即倒退一步,整衣敛容,神情郑重地长揖道:“多谢杨兄救命之恩。”
杨仞笑道:“叶兄,你当真是个实在人。”
转念一想,又疑惑道,“叶兄,你先前受伤时被……被引乱了心神,这次养伤,难道停云书院仍不防备,竟任由宁姑娘、雷姑娘等人随意探望你么?”
叶凉道:“燕山长确是留下了一些书院弟子在左近暗中保护我,他们先前没拦阻宁姑娘与陈兄,却在我与雷姑娘要离开时上前围攻雷姑娘……雷姑娘便让我乘马车先走,她自己留下与他们周旋……”
杨仞笑呵呵道:“你不帮着那些停云弟子围攻雷姑娘,却径自乘车到了这里……叶兄,你甘愿得罪同门也要来见我,一定还有些别的事吧。”
叶凉神色一肃,道:“不错,我确是有一句话,须得转达杨兄。”
杨仞好奇道:“什么话?谁的话?”
叶凉道:“几天前我在道观中晕迷过去,被燕山长治好,正在房间里歇息,忽然耳边响起了一句话,却似是有人以‘传音入密’的功法传话于我……”
杨仞恍然笑道:“是吴重给你传音,对不对?”
叶凉摇头道:“不是,是柳老山长传音。”
杨仞一惊,道:“是许……是柳老前辈?他为何要传音给你?”
叶凉沉吟道:“我也纳闷此事,那天燕山长将我治愈,庄诚师伯给我讲述了道观中的情形,说是杨兄你救了我……当时柳老山长也都在一旁瞧着,但却什么话也没说,实不知他稍后为何又要避开燕山长他们给我传音,他有话要说与我,为何却不径直说出来,或是让燕山长转告我?”
杨仞闻言苦笑,也不解释,只问道:“嗯,不知柳老前辈对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