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点点头,又问道:“方兄,你的‘惊鸿影’之毒已经全解了吗?”
方轻游微笑道:“不错,还是多亏了杨兄弟出言点醒。”
杨仞哈哈一笑,神情得意,道:“只要心志坚韧,便能解开此毒,是也不是?”
方轻游一怔,随即颔首道:“不错,与杨兄弟所言确也相差不多。”
此后,三人便一路同行;途中在集镇上采买马匹干粮时,秋剪水想起被戚晚词所杀的白马,不禁黯然轻叹。杨仞见状颇觉愧疚,道:“是我没护好‘小羊’,实在对不住你。秋姑娘,你若心下难过,想哭便哭吧,这回我绝不笑你。”
秋剪水瞪他一眼,正要发恼,忽而转念微笑道:“嗯,今日在草坡上,我也瞧见你哭了,咱们彼此彼此,谁也不吃亏。”
杨仞慌乱道:“我、我哭了吗?我何时哭过,哪有此事?”
秋剪水只含笑瞧着他,也不接口。
杨仞脸色微红,瞥见方轻游正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与秋剪水,不禁问道:“方兄,你在想什么,怎么神情这般古怪?”
方轻游莞尔道:“我瞧杨兄弟与秋姑娘实是一……实是一样的性情中人,心中很是佩服两位。人生在世,便该想笑便笑,想哭便哭。”
杨仞笑道:“多谢夸奖,你这话倒也挺有道理,我和秋姑娘确是……”
正说到这里,忽听秋剪水道:“嗯,咱们这便继续赶路吧。”
杨仞错愕道:“不吃顿饭再走么?”
秋剪水轻轻沉下一口气,道:“我想吃些蜜饯,杨仞,你能不能去旁边的铺子帮我买些来?”
杨仞点头道:“自无不可。”言毕径自去买。
秋剪水瞥见杨仞去远,目视方轻游道:“方兄,我有一事想请教你。”随即将杨仞近日里连受内伤、功力大损之事说与了方轻游,又道:“杨仞性子要强,他自己是断不会对方兄提起此事的,我知方兄修为高深,不知可有法子恢复他的功力?”
方轻游闻言叹道:“先前我本也提醒过杨兄弟,劝他好生休养,却没想到那日分别之后,他又经历了这许多事。”沉思良久,摇头道:“内功修为不是一朝一夕练成,一旦有损,也难以短时恢复。依我想来,杨兄弟也只能养好经络,勤加修练,以后自能慢慢恢复功力。”
秋剪水闻言心下暗叹,仍是施礼道谢:“多谢方兄指点。”
少顷,杨仞拎着几个油纸包回来,笑呵呵道:“秋姑娘,我不知你爱吃哪一样,便每样都买了些。”
秋剪水瞧着他的笑容,一时怔怔失语。
三人东行数日,来到甘州城郊;未及进城,便在城外的茶棚里遇见了两名巴山“烛照剑”弟子,却是一早便在此等候秋剪水。
那两个弟子手持烛台,上前见礼,禀道:“其余同门都正在城中客栈恭候掌门;请掌门先去客栈里稍作歇息,再召见众同门吧。”
秋剪水点了点头,回身与方轻游道了别,转头看向杨仞,道:“杨仞,你过来。”
杨仞一怔,随着秋剪水走去一旁的隐蔽处,眼瞧她神情肃重,心中不自禁地有些忐忑起来。
秋剪水从行囊中取出那两封书信,道:“杨仞,刀宗的书信便交给你了。”
杨仞讶道:“交给我?两封信都给我么?”
秋剪水轻轻点头,道:“经过那日草坡上的事,我相信以你的心志与聪颖,定能妥善处置这两封书信,只要你自己想得清楚,不论自己看也好,转交旁人也好,我均无异议。”
杨仞想了想,接过书信,道:“秋姑娘,多谢你信得过我。”
秋剪水道:“嗯,那我走了。”
杨仞“啊”的一声,片刻后道:“嗯,那个……秋姑娘你多保重。”
秋剪水转身朝着茶棚走回,走出两步,忽而顿步回身,轻声问道:“杨仞,那天在草坡上,燕寄羽走近我取走烛台之时,你为何忽然扑掠过来,你是想救我么?”
杨仞“嗯”了一声,随即便听秋剪水又道:“那你这回救我,也是因为书信在我这里吗?”
杨仞心中微动,想起他和秋剪水初遇赵长希等三人时,赵长希忽施暗算,他挺刀为秋剪水挡下了一击,那时秋剪水问起缘由,他答的便是“那两封书信可都在你那里,我当然要救你”;此刻眼瞧秋剪水凝视自己,等候自己回答,心中没来由地紧张,不及思索便道:“不错,正是如此。”
秋剪水静默片刻,道:“嗯,多谢你。”
杨仞说完后只觉脸颊微热,一阵阵心虚,仿佛自己刚才说了句谎话似的,眼瞧秋剪水便要转身离去,暗自发狠:“他娘的,老子非得再说句什么不可。”当即道:
“秋姑娘,你……你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秋剪水抿嘴一笑,道:“半年后你若成不了天下第一刀客,便听凭我吩咐处置,我不会忘。”言毕径自走回茶棚,与那两名巴山烛照剑弟子一同进城去了。
杨仞伫立一会儿,眼瞧着秋剪水背影渐远,慢慢走回茶棚,坐下喝了一碗茶水;周遭茶客笑语喧乱,杨仞听得烦躁,皱眉不语。
方轻游看他一眼,忽道:“杨兄弟,方才你与秋姑娘说话时,茶棚里有个汉子一直盯着你,随后匆匆入了城,似去报信。”
杨仞微凛,道:“方兄可曾瞧出那人的武功家数么?”
方轻游道:“是个练刀之人。”
杨仞沉吟道:“既是练刀之人,多半是友非敌,咱们便在这里等着便是。”
方轻游微微颔首,过得一炷香时分,便见先前那汉子领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快步返回,那男子斗笠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目,却在茶棚外伫足。
那汉子进了茶棚,径直走近杨仞,弯腰低声道:“拜见杨兄,我是萧二哥手下的兄弟,这里人多眼杂,请借一步说话可好?”
杨仞一愣,随即恍然:既然赵风奇的化名是“齐四”,想来这“萧二”便是楚风萧的化名了;当即颔首道:“甚好。”便与方轻游步出了茶棚。
两人随着那汉子走近戴斗笠之人,只听那人笑道:“方兄弟,杨兄弟,咱们边走边说吧。”言毕转身走向城门,果然正是“天风峡”副掌门楚风萧。
几人就此进了甘州城,楚风萧说是“边走便说”,但良久过去,却仍沉吟不语;杨仞眼瞧他脸上、手臂上多了些伤痕,想是这数月里屡屡与停云书院一行人拼斗之故,当日杨仞初遇楚风萧时,见他虽然满面风霜,但眉目儒雅温和,今日重逢,却觉他脸上的皱纹似变深了,眉宇间也愈显刚硬。
一时间杨仞有许多关于赵风奇、“天风萦回”刀谱以及楚轻鸿的事想说与楚风萧,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寻思一阵,便先问道:“楚老兄,你手下的兄弟都正在城里落脚么?”
楚风萧道:“不错,我在城中暂租了几处大宅院,让兄弟们先歇歇脚。”顿了顿,又道:“杨兄弟,这几日我一直在寻你。”
杨仞奇道:“这是为何?”
楚风萧默然片刻,却转口问道:“杨兄弟,不知你与柳空图柳老前辈究竟是何关系?”
杨仞一怔,随即从自己在舂雪镇上与许念同住的九年说起,一直讲到柳空图传音叶凉,让叶凉转告给他一句话,轻叹道:“我瞧燕寄羽对自己的师父颇有些忌惮,料想平日里定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柳老前辈……唉,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单独见到他老人家。”
楚风萧听完沉思一阵,点头道:“原来如此。楚某也曾听到过两次柳老前辈的传音。”
杨仞讶道:“竟有此事?”
楚风萧沉声道:“先前楚某数度与那群停云书生交手,有一次骤然听见一声传音,却是个极苍老的嗓音,我不知是谁,也没当回事;后来又有一次伏击停云书院,再度听闻传音,才确知了那竟是柳老前辈说话。”
楚风萧侧头注目杨仞,又道:“柳老山长两次传音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要救天风峡,便去寻杨仞’。”
杨仞心中惊疑,摇头苦笑道:“柳老前辈未免也忒瞧得起我,我如今刀也断了,却哪有此等本事?”
楚风萧沉默不语,只顾疾步而行,转过一处街角,忽道:“杨兄弟,我有法子能让你与柳老前辈单独相见。”
杨仞忙问道:“什么法子?”
楚风萧道:“以我过去数月探查所知,燕寄羽每日里确是总陪在柳老前辈身旁,对其看守甚严,但当遇到我等前去截击,情势危急之际,他却也不得不抽身应敌,而将柳老前辈交由其他弟子守护……”
杨仞听到这里,神情微变,已猜到了楚风萧的意图,未及开口,便听楚风萧嘿嘿一笑,继续道:“杨兄弟,你这事说难极难,说容易也容易……我老楚便再率众去与停云书院拼杀一回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