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寒雁闻言微微侧头,注目方轻游,却听丁厌忧问道:“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瞧阁下的打扮,应当不是天风峡刀客吧?”
方轻游略一拱手,道:“在下方轻游,幸会诸位。”
丁厌忧恍然笑道:“原来你便是方轻游,听说你在青石镇上斩杀了薛秋声,在舂山又从燕寄羽手底下逃脱,很有点本事。”
方轻游道:“丁兄过奖。”
丁厌忧微笑道:“方兄弟,你近日里在江湖上名气不小,但若说你有能耐挡住燕寄羽,请恕我直言,我却还不大相信。”
方轻游点头道:“不错,口说无凭,确难教人相信。”神情淡洒,却似不打算再多争辩。
谈寒雁仍自静默注视方轻游,本待听听他要如何回答,闻言不禁一怔。
杨仞笑呵呵道:“有一事须得向诸位言明,柳老前辈如今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即便诸位真能成功牵制住停云书院,让在下有机会单独面见柳老前辈,若赶上他神智不清之时,那也是无用。”
裴烽闻言神情愈发迟疑,看向楚风萧道:“楚兄,这一节你先前可未给我们说。”
楚风萧道:“裴兄,咱们本就该在此际动手救人,要帮杨兄弟也不过是顺便。”说着瞪了杨仞一眼,似怪他眼下不该提及此事。
杨仞却本就不想让众人为他冒此大险,又道:“楚老兄,不知先前你们共曾与停云书院交手几次?”
楚风萧道:“七八次总是有的。”
杨仞道:“七八次么……但楚老兄却只听过柳老前辈的两次传音,可见他老人家大半时候都是糊涂的。”
楚风萧闻言皱眉,慢慢环视裴烽等三人,叹道:“便请三位做个定夺吧。”
三人各自沉思起来。
谈寒雁忽而冷笑一声,道:“打就打,到时楚兄知会我一声。”言毕径自转身,快步出了宅院。
杨仞一怔,却没料到谈寒雁答应得这般痛快,想起她方才临走时似乎有意无意地瞟了方轻游一眼,不禁暗忖:“他娘的,这位谈姑娘该不会是看上方兄了吧……嗯,她的容貌倒是不输楚姑娘,武功想来也高,可是总紧绷着脸,又哪有楚姑娘温柔可亲?”
却听丁厌忧道:“只要方兄弟真能挡住燕寄羽,一切都还好说……”沉吟片刻,笑嘻嘻又道,“方兄弟,你师父长希真人很是仗义,你是他的徒弟,料想也不会差。老楚,这趟我陪你打了便是。”
楚风萧拱手道:“多谢丁兄。”
裴烽眼看着谈寒雁与丁厌忧都已答应,犹豫良久,小心翼翼地道:“既是楚兄开口相邀,在下自不能推却,嗯……那是决不能不打的。”
楚风萧脸色一松,拱手道:“好,那便这么定了。”
裴烽又转头凝视杨仞,慢吞吞道:“杨兄弟,裴某劝你最好还是想出个法子,可别真让柳老山长糊糊涂涂地见你。”言毕轻轻一叹,也转身出了宅院。
楚风萧目送裴烽与丁厌忧离去,忽道:“杨兄弟,你实话告诉我,对于裴兄方才所言,你可有法子么?”
杨仞一怔,随即苦笑道:“法子倒也不是没有,但我实不愿你们为了我的事出生入死。”
楚风萧闻言转身面对杨仞,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杨兄弟,这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老楚的事。这关乎武林正道。”
杨仞素来不以侠义辈自居,闻言暗忖:“武林正道,又关我鸟事。”但知楚风萧一片好意,全是仗义为己,便只轻叹不语。
到得晚上亥时,三人一同吃喝,杨仞将与赵风奇相关之事详细讲出,楚风萧听完神情悲昂,道:“燕寄羽这厮,又欠下天风峡一桩血仇。”
方轻游沉吟道:“细想起来,燕寄羽的心思当真可怖,他只让戚晚词、叶凉等人护住花流骛,不必再多吩咐什么害人之事,便能惹出这许多纷争。”
杨仞听得一凛,道:“确是如此,花流骛心性歹毒,自会忍不住去作恶,却被燕寄羽有意放纵助长……赵长希说燕寄羽坏事干尽,不担恶名,果然大有道理。”
说到这里,想起草坡上燕寄羽所展露的修为,不禁有些担忧,又道:“方兄,燕寄羽从柳续那里学得‘竹声新月’,似能克制‘意劲’,你当真能敌得过他么?”
方轻游微微一笑,道:“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一门武功能克制另一门武功,不等于一个人便能胜过另一个人。”
说话中忽有刀客来报,说门外来了两人,自称有事要见楚风萧与杨仞;楚风萧皱眉道:“那两人是谁,又怎会知道杨兄弟在此?”
那刀客道:“那两人似是一对主仆,说是受吴重所托。”
杨仞恍然一笑:“原来是宁姑娘与陈兄,便请他们进来吧。”
过得片刻,宁简与陈彻走进宅院,杨仞上前拱手道:“宁姑娘,先前在肃州道观中,多谢你二位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宁简淡淡道:“我助你只是受人之托,你也不必谢我。”随即与楚风萧、方轻游见礼。
陈彻目视杨仞,道:“杨兄,多日不见,你似乎比道观中清瘦了些。”
杨仞哈哈笑道:“不错,这几日吃不着你的烙饼,确是瘦了。”
陈彻闻言亦笑,从行囊中取出烙饼分与杨仞,两人正自吃着,宁简端详过来,道:“杨仞,我听陈彻说……说了些你的事。以你的武学天资,若从小拜入名门大派,得了明师指点,修为绝不止今日这般。”
杨仞一怔,笑道:“宁姑娘过奖了,我今日这般也好得很。我每日都好得很。”
宁简微微颔首,欲言又止,随即与楚风萧走去一旁,似有要事商谈。
杨仞吃完烙饼,冲着陈彻呵呵一笑,未及开口,便听陈彻道:“杨兄,那本韩昂大哥留下的刀谱,我交与你之前,也曾翻看过一遍……”
杨仞不愿谈及此事,笑道:“陈兄,你还有烙饼没有,我还想再吃一块。”
陈彻微微摇头,道:“杨兄,你听我说,先前韩大哥临终之际,我曾答应他要参详这本刀谱,将他的刀术传承下去,后来我翻看刀谱,察觉其中所记载的招数颇为平常,这些时日里便一直在思索如何增益这门刀术……到如今也积攒了一些心得,想说与杨兄。”
杨仞闻言联想到宁简方才所说“明师”云云,心想:“原来他两人到此,却是指点我的刀术来了。”当即摇头道:“多谢陈兄好意,不过那也不必了。”
陈彻一怔,道:“杨兄,我自己已不适宜再练这门刀术,只是盼望杨兄能将韩大哥的刀术传扬光大,当真没别的意思,还请杨兄不必多心。”
杨仞道:“陈兄,你将我帮的刀谱归还,我已极承你的恩义,我得了刀谱,自己慢慢琢磨便是,料想也不会辱没了这门刀术。”
陈彻听他说得甚重,挠了挠头,一时不知所措。
方轻游曾在青石镇上亲眼见陈彻击倒薛秋声,深知其天赋极高,料想杨仞若肯听他讲说刀式,必能颇有进益,见状便道:“杨兄弟,你且听我一言……”
杨仞笑道:“方兄,你也想指点我的刀术么?”
方轻游一怔,不再多劝。
宁简与楚风萧说完话走回,打量陈彻与杨仞的神色,心中已猜到了情形,只淡淡道:“陈彻,咱们走吧。”
待得宁、陈二人离去,楚风萧便为杨仞与方轻游安置了房屋床榻,道:“两位早些睡觉,养好精力,明晨我便派人去再探停云书院的动向。”
两人闻言道谢,便各去歇息。
夜半三更,方轻游睡醒了来到院落中,瞧见杨仞手持一根树枝,正自比划着刀招。
方轻游默然不语,眼看着杨仞时而急急挥舞几下树枝,时而又垂下手腕、凝神苦思;过得良久,才轻轻唤了一声:“杨兄弟。”
杨仞转头看见方轻游,哈哈一笑,道:“方兄,你也醒了?”
方轻游点了点头,走到他身旁,道:“杨兄弟,我有一样物事,想送与你。”
杨仞奇道:“什么物事?”
方轻游取出那柄雪刃,道:“便是这把刀。”
杨仞一惊,却听方轻游继续道:“如今我修成‘浮光’,用什么兵刃都是一样,明晨再去找天风峡刀客借一柄铁刀便可,而你内伤初愈,过两日与停云书院动起手来,手上正该有一柄利器,以免吃亏。”
杨仞听后一时不语,他的“清河刀”被燕寄羽击碎,今夜练刀也只得用树枝暂代,确是缺一柄趁手兵刃,可是这“雪刃”非同寻常,自己又如何能夺方轻游所爱?便即摇头道:“方兄,我可不能拿你的刀。”
方轻游轻轻一笑,道:“杨兄弟,莫非你是不敢拿?”
杨仞冷哼道:“此话怎讲?”
方轻游淡淡道:“这柄‘雪刃’本是昔年刀宗所用,你若拿了刀宗的兵刃,此后不免会遭到‘正气长锋阁’追杀……嗯,你不敢拿自也是对的,是我考虑不周,那也怪不得你。”
杨仞闻言皱眉不服,心想:“老子既拿了刀宗的书信,本来也被追杀,多拿柄刀又怕他个鸟?”当即笑了笑,接过了刀,道:“那也没什么不敢的。”一瞬间握住刀柄,只觉似有一抹凉意从“雪刃”上倒流入经络,周身微震,神魂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