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风馗道:“楚二哥,你闺女被我派人守着,眼下绝无性命之忧。”
楚风萧冷笑道:“眼下?”
贺风馗淡淡道:“不错,倘若楚二哥明日执意要去伏击停云书院一行,那令嫒的性命恐怕就有些难保了。”
楚风萧瞪着贺风馗,半晌不语,忽而抽刀劈出,刀锋霍然停在贺风馗的眉宇前,冷冷道:“你我三十年兄弟,你竟拿我女儿的性命要挟我么?”
贺风馗目视刀锋,面色不变,道:“为了天风峡,我便亲手杀你,也做得出来,何况拿你女儿要挟你?”
楚风萧冷哼一声,道:“不错,这倒确是我认识的那个贺老三。”缓缓垂下刀锋,又道,“可我认识的贺老三素来沉静多智,又怎会轻易便信了燕寄羽能放过天风峡?”
贺风馗沉声道:“其一,燕寄羽平生不说谎,他既答应了,那便不会食言;其二,即便燕寄羽不会平白无故地答应此事,但我已命手下兄弟将擒住的温蔚放还,燕寄羽对温蔚很是看重,如此便算是欠了咱们天风峡一份情面;其三……”
杨仞凛然旁观,听到这里,心头不禁蹿起怒火,那温蔚本是他出刀擒住,为此不惜内伤复发,却不料竟被贺风馗随意放脱,暗骂一声,瞥了方轻游一眼,但见他脸色苍白,正自皱眉沉思。
却听贺风馗继续道:“其三,那戚晚词也已听从雷缨锋的劝言,愿意收敛手段,不再……”
楚风萧面色一寒,忽道:“贺风馗,你可知赵老四便是被戚晚词、雷缨锋所杀?”
贺风馗道:“我当然知道。”轻叹一声,又道,“但我所做一切,也皆是为了保住天风峡,为了不使咱们的门派就此覆灭,湮没于后世武林。楚二哥,你若执意再与停云书院厮杀争斗,此事便无可挽回了。”
楚风萧冷笑道:“我在舂雪镇外,已立下了‘刀旗’,此事本就已无可挽回。”
贺风馗静默片刻,从背负的行囊中取出一截无柄无鞘的刀刃来,道:“燕寄羽已托素微真人将‘刀旗’归还,并称愿与‘天风峡’化干戈为玉帛。”
楚风萧一愕,接过刀旗打量片刻,忽而哈哈大笑道:“如今铁老大尚未脱困,赵老四又惨死荒林,咱们耻未雪,仇未报,你却竟将‘刀旗’讨回来了!天风峡创派至今,何曾落到过今日这般,颜面荡然无存之境地!”说到后来,嗓音断续,语气悲愤已极。
贺风馗静静与楚风萧对视,神色仍极镇定。
楚风萧沉下一口气,道:“贺老三,你这便将我女儿杀了吧。”
“楚二哥,”贺风馗缓声说道,“我盼你能深思此事,切莫冲动。”
“我过的是刀头舐血的刀客生涯,自不能养育女儿,当年既已将她送走,便是决意与她再无牵连……”楚风萧笑了笑,摇头道,“我老楚二三十年来没当过一天爹,也不差今天这回,你便将楚轻鸿杀死,我明日也定要前去与停云书院拼杀。”
贺风馗低头掩口,咳嗽了两声,忽而转口道:“楚二哥,过去二十多年里,咱们一同闯荡江湖,有数次途经江南之际,你都借故独自绕道越州,却又说不清楚所为何事,我觉得蹊跷,有一次便暗中跟了你去……”
楚风萧面色微变,道:“好个贺老三,没想到你还曾跟踪过我。”
贺风馗道:“楚二哥,你行踪可疑,我怕你会危害天风峡,自然要跟去瞧瞧。那次我跟着你来到越州海边,看着你乘小舟出海,我便也乘了船,趁着夜色远远地随着你来到东海苍铭岛的岸边,岛上倚山矗立着一座道观,便是‘玄真教’总坛的所在……我瞧见你仰头眺望玄真教总坛的灯火。”
“你的女儿便是在那片灯火中修道习剑。那时我还尚未探知你有个女儿,我本以为你会上岸瞧瞧,或是去拜会玄真教的某位道长,但你却只是在舟中静静立着,看了一会儿灯火,便回棹归返越州去了。”
贺风馗低头说到这里,倏而抬起头再度与楚风萧对视,道:“便是那次,让我心中笃定……楚二哥,我不信你能舍得你女儿的性命。”语气虽有些病弱,却也流露出一抹锋锐。
楚风萧默然听着,忽而一叹:“贺风馗,你是否已将我明日要伏击停云书院之事,告知了燕寄羽?”
贺风馗一怔,道:“暂未告知,但若楚二哥执意不改,我也只能……”
楚风萧摆了摆手,径直又道:“贺老三,你上回喝酒,是哪年的事?你曾说天风峡刀客人人好酒嗜醉,总须留个警醒之人,后来你便滴酒不沾。想来你自己也忘了上回喝酒是在何时何地了吧?”
贺风馗略一静默,道:“我上上回喝酒,确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但我上回喝酒,却就在不久前。”
楚风萧皱眉道:“是么,那是在什么时候?”
贺风馗道:“是在我得知刀宗死讯之时。”
楚风萧点了点头,看向杨仞,道:“杨兄弟,劳烦你拿一壶酒,再取两只酒碗来。”
杨仞一愣,随即出了柴房,依言取来,楚风萧又道:“杨兄弟,方兄弟,你俩先去院落中暂歇,我有些话要与贺老三说。”
杨仞与方轻游相顾一眼,走出柴房,来到院落中央,杨仞忽道:“方兄不必太过忧心,我猜那奉命看守楚姑娘之人便是俞凌,我识得此人,他对楚姑娘很有些……很有些好感,料想是断不会危害楚姑娘的。”
方轻游闻言一时不语,片刻后才轻声道:“嗯,且先等楚前辈与贺风馗说完话吧。”
两人各自静默在夜风中,杨仞目光紧盯着柴房,过得良久,忽听柴房里传出酒碗碎地之声。
杨仞一凛,握刀上前几步,骤见贺风馗推门而出。
贺风馗手里拎着酒壶,不时仰脖灌一口酒,一言不发地快步出了宅院。
杨仞转头低声问道:“方兄,追么?”方轻游凝思片刻,仍是伫立原地。
少顷,楚风萧也走出了柴房,打量了两人一眼,道:“两位不必再担心,我已说服了贺老三,他这便去将……咳咳,去将我女儿送还玄真教。”顿了顿,又道,“我还让贺老三见到李素微后设法拖延住他,莫让他明日赶去相助燕寄羽。”
杨仞又惊又喜,同时颇觉疑惑,道:“可我瞧那贺……贺前辈可不像个好说服之人,楚老兄,不知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楚风萧深深看了杨仞一眼,道:“杨兄弟,不久之后,你自会知晓。”
杨仞不明所以,瞥向方轻游,却见他双肩微沉,手指轻轻搭垂在身侧,恍似身躯猝然松弛了许多。
翌日清晨,杨仞在睡梦中被方轻游唤醒,两人随着楚风萧等天风峡刀客纵马赶去甘州城外,午后来到一处低矮的山坡,却听楚风萧道:“那伙停云书生今夜便会从坡下的道路上经过,多半便会在左近露宿,咱们远远地等着便是。”
杨仞张望远处,果然见连绵的黄草之间依稀有条道路,不禁道:“离这么远?”
楚风萧道:“咱们将马匹弃在这里,等他们找定了歇脚处,睡得熟了,咱们再掩杀过去。”
到黄昏时分,木余刀、弹霜亭、游刃坊三派的刀客也渐次到齐,杨仞从前没见过弹霜亭的“刀笛”,打量几眼,却似是一侧开刃的多孔长笛,只是笛身更为扁平。
大战在即,杨仞心思反倒凝定下来,转头笑问谈寒雁道:“谈姑娘,不知你能否将‘刀笛’借我仔细瞧瞧?”
谈寒雁瞟他一眼,转身走去了别处。
众刀客吃喝一阵,养蓄体力,而后便静静等待,直至亥时二刻,远处道路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随即便有探马回报,正是停云书院一行人手持火把灯烛路过。
少顷,那簇火光凝停在道路边,不再向东飘移,楚风萧道:“嗯,他们歇下来了,咱们再等等。”随即轻轻击掌,便有个刀客拿来一套青黑色衣衫、一把长刀。
杨仞换上天风峡刀客的装扮,脸上涂抹泥土,遮住容貌,那把刀却被方轻游接过;众人凝望荒野间,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楚风萧忽道:“走吧。”语声轻而坚定。
杨仞紧随楚风萧、裴烽等人,率众慢慢下了山坡,在乱草间摸黑前行,从西边慢慢靠向那群停云书生。
渐行渐近,杨仞借着淡淡的月色,瞧见前方似有零星几人举着火把,影影绰绰,来回走动,料是停云书院的守夜弟子;不多时,相距停云书生已不足半里,倏听楚风萧沉声道:“众兄弟,随我冲杀过去。”
杨仞心下一凛,不由自主地便跟着疾奔而去,尚没瞧见什么刀光血色,那几个守夜的书生便已倒在夜色中;众刀客顷刻奔到停云书院歇息处,一时间惊声四起,火光乱闪,有不少停云书生奔走呼喊:“有敌来犯!”“快去报与燕山长!”
一霎里杨仞混入了喧杂的人群,耳畔刀笛声纷乱扬起。
楚风萧与丁、裴、谈三人冲在当先,他们修为远高过寻常停云弟子,手起刀落,将一个个书生斩翻在地;斜刺里倏地掠过来一个粗壮的身影,劈掌架开谈寒雁的手腕,救下了一名年轻书生,却是停云书院“祠堂”执事晏格赶到。
谈寒雁冷笑一声,抖腕又斩向身侧另一停云弟子,晏格挥掌阻挡,谈寒雁手中刀笛“乌溜溜”一转,疾缩回来,在晏格右肋上割开一道血口;与此同时,丁厌忧的“解牛刀”划出一弯冷锐的弧光,深深刺入晏格左腰。
一旁的几名停云弟子见状便欲来救,楚风萧霍地横扫一刀,刀风圈转荡开,那些停云弟子未及奔近,身躯便如遭重撞,胸膛上齐齐裂开刀痕,却是楚风萧方才以“风中藏刀”之技一瞬便在周遭布下了数道风刀。
楚风萧倒掠数尺,反手一刀扎向晏格背心,忽听晏格身躯内响起一阵骨骼咯咯声,长刀触及肉身,却无法刺透;裴烽见状一掌拍击在晏格的丹田上,咚的一声闷响,如中生铁,竟震得手掌隐隐作痛。
裴烽当即退步自守,撤掌之际宛若从晏格体内带出了一团火焰,眨眼间晏格周身衣衫焦黑一片,低喝一声,脊背挺直,身形恍似遽然增高了不少。
杨仞瞧得惊心,环顾左右,正自犹豫是否出刀攻袭晏格,蓦然间觑见一道白衣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宛如一线淡淡白光将昏暗混乱的人团分隔成两爿,随即便听身边接连有刀客叫道:“燕寄羽!”“是燕寄羽!”
楚风萧挺刀迎上,急斩过去,燕寄羽挥袖拂中了刀面,楚风萧身躯微震,借势远远退掠出去,扭头在人群中四顾找寻。
燕寄羽击退楚风萧后身影倏忽一闪,出指点飞了谈寒雁手中的刀笛,又转掠向丁厌忧。
杨仞在暗处瞧着,猝然与楚风萧目光相触,心中一动,俯身绕行到楚风萧身畔,骤听背后飞起一声清彻入云的刀鸣,依稀又闻燕寄羽似乎惊咦了一声,料想是方轻游已与燕寄羽交上了手;眼看楚风萧领着数十个刀客冲向远处的帐子,当即也紧跟上去。
杨仞心弦紧绷,眼观六路,不时斩出雪刃,将周围停云书生的鸿翼笔截断;激战之际,却不自禁地冒出个古怪念头:“云荆山云老兄,你被燕寄羽所杀,如今我用你的刀多斩断几支鸿翼笔,也算为你略报此仇了。”
他想到这里,心头莫名一定,随即连连挥刀,又斩断了几支笔,忍不住回望方轻游与燕寄羽交手处,霎时只觉眼花缭乱,仿佛月光乍落在两人身边便被拆得散散碎碎。
楚风萧忽地回身一刀,将刺到杨仞身前的一笔挡开,道:“这当口可走神不得。”
杨仞立时醒神,暗呼惭愧,跟着楚风萧为首的一群天风峡刀客冲杀到帐子前,杨仞当先蹿入帐中,手中刀光急舞成团,侍立帐口的一名书生慌忙躲避,却被杨仞跃近了一肘击晕。
杨仞环顾帐中,但见柳空图惊茫伫立,三个停云弟子正自持笔紧紧守护着他,楚风萧闪身入帐,一刀斩倒其一,又将另两个踢飞帐外。
此际有几个书生便要冲进帐来,却被楚风萧率天风峡刀客堵在了帐子口;楚风萧扫出两股凌厉刀风,回头疾声道:“左近敌人太多,一时冲不脱,你拣着要紧话先说!”
杨仞立时掠近柳空图,道:“许老头,你认得我吗?”眼见柳空图神情惘然,便快声又道,“你先想想你平生所做最大的恶行是什么?”
柳空图不假思索道:“那便是十多年前没能及早杀了刀宗,为武林留下祸患。”
杨仞心下顿急,揪住柳空图衣襟,骂道:“老子就不该帮你送信,你他娘的都已不认得老子,老子还送你娘个腚!”
他先前曾听秋剪水说了那两封刀宗书信背面的词句,在来见柳空图之前,便想着若赶上柳空图犯糊涂,就将那两句话念出,兴许便能激醒其神智,若仍是不行,便将贴身收藏的书信取出,料想柳空图见信必能有所触动;此际正要念出词句,忽听柳空图道:“杨小子,你后悔送信了么?”
杨仞心下一喜,道:“许老头,你清醒了?”
柳空图端详着杨仞手中的“雪刃”,道:“我方才瞧见云荆山的这把刀,心思便清楚了许多。”
杨仞未想到方轻游的赠刀之举还有这般好处,眼见柳空图目光澄澈了不少,不禁笑道:“那好得很,许老头,你……”
话未说完,柳空图平平拍出一掌,正中杨仞丹田,将他击得倒飞出去。
杨仞嘴角溢血,翻身跃起,急声道:“许老头,你又犯病了?”
柳空图淡淡道:“方才我那一掌运上了鸿翼笔式中‘一笔勾销’的劲道,已将你全身内力废去。”
杨仞闻言惊得浑身发颤,他从前也曾听说过“一笔勾销”,知道是停云书院用以惩治重罪弟子的法门,却万没料到柳空图竟莫名其妙地便用在了自己身上,但觉丹田里空虚一片,脱口骂道:“他娘的,你、你这疯老头……”
柳空图从容道:“过去你我同住的几年里,我已将自身内力一点一滴地尽数灌输给你,又借你自己修练的内功将之压住不显,此刻你自身内功尽废,我传给你的功力便能显现出来了。”
杨仞一凛,突觉一丝又一丝的内息从体内各条经络的最深处纷纷滋长出来,宛若滴水成溪,溪又汇成江海,浑厚奔淌的内劲如潮水般一遍遍冲刷着周身,又如雪花般厚厚覆满了丹田;一瞬间心头迷茫懵懂,问道:“许老头,那九年你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糊涂?”
“起初我先观望了你三年,每日眼瞧着你自己揣摩修练刀术,瞧出你小子很有志气,这才决意慢慢地将功力传渡与你……那九年里我头脑确也极不清楚,唯一记住的一件事便是每日里找时机偷偷给你传功。”
柳空图淡然叙说,目光中流露出狡黠而睿智的神采,与杨仞先前所见过的许念截然不同,“杨小子,你现下得了我八十年的功力,已是武林中内功最深厚之人。”
杨仞听得惊住,心中一阵阵恍惚,想到自己九年间既不晓得许念身负内力,亦未察觉到他的传功之举,也不知他使了什么神异手法,转念又问道:“许老头,你既给我传功,怎不早告诉我?”
柳空图微微一笑:“你若不能活到现下,若此刻走不到这帐子里,我便告知了你也是无用,更何况……你凭自己本事送信,更加不会引人注目,小燕儿也不甚在意你,倘若你当初在舂雪镇上就暴露了深厚功力,反而活不到当下。”
杨仞闻言不及细思,耳听帐外刀笛声断断续续,心知说不准柳空图何时便又会犯起糊涂,自己此来却还有要紧事须问,当即道:“如今书信已不能再送给李素微,却要如何处置,我究竟该交与谁?”
柳空图轻叹不语,杨仞见他似陷入了沉思,赶忙又道:“你且先想着,我再问你,燕寄羽是你教养起来的,你对他最是了解,是也不是?”
柳空图一怔,道:“这话不错。”
“好,那你告诉我,”杨仞目视柳空图,不自禁地心神收紧,“燕寄羽的弱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