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收敛目光,心念一转:“我得了许老头的功力之后,似乎目力也增长了不少。”
过得半炷香,众刀客疾行回到来时的山坡,凝神戒备良久,想是停云书院忙于休整,却也不见他们追来。
杨仞想起楚风萧中了卢修、庄诚的几击,问道:“楚老兄,你伤势如何?”楚风萧摆摆手道:“不妨事。”杨仞见他神气健旺,也就不再多问。
月色静谧,众人放心歇息吃喝,不时便有几个先前退撤时走散的刀客回到山坡上,却始终不见方轻游返回。
杨仞心绪不宁,皱眉道:“他娘的,方兄可别是死了。”谈寒雁正在一旁擦拭“刀笛”,闻言冷冷瞪他一眼,似颇不爱听。
又过半晌,忽听楚风萧展颜笑道:“方兄弟回来了!”
杨仞心中顿松,扭头望去,但见方轻游手提一柄卷刃长刀,孤身走上坡来,周身衣衫上虽沾了些灰土,但目中神采仍极清澈。
众刀客见他走近,纷纷侧目望去,霎时间山坡上一静。
却听丁厌忧笑呵呵道:“方才乱战中我觑见方兄弟与燕寄羽交手,非但未落下风,反似斩伤了姓燕的,实在令丁某佩服。”
裴烽亦微笑道:“我瞧燕寄羽着实伤得不轻。”谈寒雁却只静静凝视方轻游,一言不发。
方轻游道:“两位前辈过奖了,我方才怕被停云书生追踪,故而远远绕了一圈才赶回。”
杨仞心下好奇,眼看着方轻游坐下歇息了一阵,便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方兄,不知你是如何抵御住燕寄羽的‘竹声新月’的?”
方轻游也不隐瞒,轻声答道:“所谓‘竹声新月’能压制‘意劲’,却是因为‘竹声新月’本身也属‘意劲’。唯有‘意劲’才能压制‘意劲’。”
杨仞想起曾听雷缨络提及柳续手书的“竹声新月”也是一封“伪信”,闻言也不甚惊奇,点头道:“那又该如何破解?”
方轻游道:“说来也不算难,只要一个人身无‘意劲’,自然就不会被‘竹声新月’压制。”
杨仞道:“可你分明不是修成了‘意劲’么?”
方轻游道:“不错,但我昨天便已将自身‘意劲’废除,今夜与燕寄羽交手时,我假作被他压制,引得他心神松懈,这才能以我原本的内功招式斩伤了他……只可惜虽伤了他一刀,一时却也难以胜他。”
“你将自己的‘意劲’废了?”杨仞愕然呆住,摇头道,“方兄,你好不容易修成了‘意劲’,怎么说废就废了?”
方轻游莞尔道:“‘意劲’不同于内功修为,只要练成过一次,想再次练成便也花不了两三日功夫。难倒是难在如何能将‘意劲’废去,我也是苦思两月才琢磨出了其中关窍。”
杨仞闻言笑道:“原来如此,这倒是比内功方便不少……”想了想,又道,“两三日还是太久,方兄若能练到‘意劲’随心生灭,有无只在一瞬间,那便再也不惧燕寄羽了。”
方轻游颔首道:“杨兄弟所言极是,这些时日我也一直在思忖此事。”
楚风萧一边喝酒,一边默然旁听,忽问道:“杨兄弟,你与柳老前辈谈得如何?”
杨仞当即将柳空图传功之事说了,楚风萧沉吟许久,道:“恭喜杨兄弟。这传功之举,本极艰险,且事倍功半,被传功者能得的内力往往十不剩一,恐怕放眼武林,也只有柳老前辈能将自身功力尽数传让与你。但你只得了内力,却不知心法口诀,怕是运使起来还有些麻烦……嗯,你也练刀,不如跟我学学‘天风峡’的内功心法,兴许比‘天人三策’的心法更适宜你。”
杨仞一怔,拱手道:“多谢楚老兄好意,我便用‘乘锋诀’催运内力,也是一样。”说着心中颇有些古怪之感,自己本是个厌恶停云书院之人,未曾想竟得了一身停云内功;然而方才一路冲杀撤走,渐渐感知到柳空图所传内力浩然清正,绵长无尽,偏生又与长河奔流般的“天锋”刀意暗合,不由得深觉世事难料。
楚风萧颔首道:“所谓‘乘锋诀’,便是‘乘锋帮’的独门心法么,先前我倒也听方白提过,后来赵老四的传书里,也说到过你的‘乘锋帮’。”
杨仞笑道:“想来赵老兄没说什么好话。”
楚风萧亦笑道:“赵老四说你虽然狂妄固执,却也很有志气。”
杨仞闻言一时默然,随即便见楚风萧布置下守夜弟子,各派刀客陆续歇息去了,他便也走去僻静处,将“乘锋刀法”练满百遍,颇得了些新体悟,暗忖:“眼下我内力变强,刀劲到处,自然而然已威力大增,有些繁复花巧的刀招变化便可省去了。”
他潜心思索调整“乘锋十九式”,等收刀歇息时,周遭天光微亮,却不知不觉已至清晨;前日楚风萧派去盯着“无颜崖”的刀客快马回报,说遥望见焉支山上一众女杀手倾巢而出,疾行向东去了。
楚风萧沉吟叹道:“燕寄羽这厮很是奸猾,让‘无颜崖’替他将被擒的诸位掌门送去华山,眼下咱们怕是追赶不及了。”
裴烽与丁厌忧、谈寒雁闻言相顾,均是愤恨不语。过得片刻,谈寒雁冷声道:“燕寄羽不是要邀集各派在华山会商么,他既有此胆量,到时咱们与停云书院做个了断便是。”
少顷,木余刀、游刃坊、弹霜亭三派便与楚风萧告辞。楚风萧拱手谢过,道:“山长水远,诸位多珍重。”
杨仞环顾众人,但见一个个刀客衣衫破损,身上颇多伤口血迹,不禁心下涩然,想起从前赵风奇对自己说的“真正武林中的好汉,既能报恩,亦敢受恩”,当即认认真真地道:“诸位保重,你们为了我能面见柳老前辈,竟这般不惜自身安危,我杨仞承此恩义,以后定会厚报。”
裴烽闻言慢吞吞地道:“杨兄弟,以后你也要多加小心。”谈寒雁淡淡接口道:“不错,你与方……方兄也多保重。”
丁厌忧端详着杨仞,笑嘻嘻道:“杨兄弟,我瞧你脸皮紧绷,口说‘报恩’,却说得跟要找我们报仇似的,足见你是一片诚心。”
杨仞哈哈一笑,心绪稍松。方轻游拍了拍他的肩膀,亦对着众人拱手道别。
晨风轻拂,山坡上一时寂静,众刀客肃立片刻,相视一笑,各自散去。
杨仞与方轻游随着楚风萧下了山坡,楚风萧沉吟道:“如今为了与停云书院一战,在甘州多耽搁了两日,也不知戚晚词、秦楚等人行到了何处,我须得及早赶回凉州部署,可不能让他们抢在头里。”
杨仞点头道:“楚老兄言之有理,我本也要去中原,正好与你同赴凉州。”
随即转头看向方轻游,问道,“方兄,现下贺前辈既将楚姑娘送还玄真教,你似也不用再去凉州了,不知你可是要前去与楚姑娘相见?”
方轻游犹豫片刻,轻轻摇头道:“不必了。我仍打算随楚前辈去凉州。”
楚风萧一怔,却是欲言又止。
杨、方二人就此与天风峡刀客东去,众人绕偏僻小道纵马疾驰了一日夜,料想已将那群停云书生甩在了后边,楚风萧便道:“马匹也够疲累了,咱们改走大道,稍缓一缓。”
翌日晌午,众刀客行到一处野河边,正自喝水歇息,忽而回望见远处腾起一片烟尘,似有不少人马将至;杨仞见状道:“停云书院绝没这么快,也不知究竟是谁来了,楚老兄,咱们上马走么?”
楚风萧静聆片霎,拔刀在手,沉声道:“听这动静,来者不过七八十人,怕他个鸟,咱们等着便是。”
众刀客轰然应诺,纷纷拔刀。杨仞闻言也细听了一瞬,暗忖:“我虽听出来者颇多,却难以辨出人数是否过百,空有深厚内力,在运转的法门上可比楚老兄差着不少火候。”
少顷,那七八十人驰近了河边,赫然却是戚晚词、胡飞尘率众来到。
杨仞见两人不过各带了二三十名门徒,心下也不甚紧张,随后又见二十来个紫衣玉带的男子赶到,似是庐州花家弟子的打扮,只是短时却没瞧见花流骛何在。
戚晚词翻身下马,与楚风萧、杨仞等刀客相隔十来丈,漠然打量过来。
杨仞紧握雪刃,与她冷冷对视一瞬,哈哈一笑,目光落在那群紫衣汉子之间,瞥见他们簇拥着一驾马车,料想是花流骛断臂后重伤未愈,骑不得马,当即朗声笑道:“花流骛,现下连戚前辈都已站在地上,你却仍坐在马车里享福,你眼里可还有戚前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