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眼瞧陈、严二人呆坐不动,便对秋剪水使了个眼色,蹑步走过去;秋剪水一怔,也随着他悄无声息地走近岸边,方自伫足,忽听严知雨轻声道:“陈公子,你冷么?”
又听陈彻闷声闷气道:“我不冷。”
严知雨道:“我也不冷。”静默一阵,又道,“陈公子,你喜欢我吗?”
杨仞与秋剪水听见她这一问,不自禁地对望一眼,随即又各自侧开了目光。
却听陈彻答道:“不喜欢。”
严知雨道:“我也不喜欢陈公子。”
他两人说话时仍是并肩僵坐,脖颈转也不转,杨仞瞧在眼里,既觉好奇又觉好笑,等了片刻,见两人都不再开口,便清咳一声,道:“陈兄,严姑娘,你们在赏看湖水么?”
陈彻在这片刻间便已快要睡着,闻言吓了一跳,起身与杨、秋打过招呼;严知雨垂着头静立一旁,却是一言不发。
杨仞看了一眼拴在岸边的小舟,道:“陈兄,你们刚从湖上回来么,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陈彻点了点头,一五一十道:“先前岳公子让‘留影舫’藏在……”严知雨听到这里,神情微紧,似不欲陈彻说下去,却又怯生生地不敢拦阻,只将头颈垂得更低。
陈彻打了个哈欠,慢慢讲叙清楚,原来先前岳凌歌暗助“留影舫”藏在湖上一处偏僻的芦丛里,今夜却将画舫藏匿之处说与了陈彻和严知雨,授意两人悄悄前去船上,从而使得秦芸、严知雨母女相见。
杨仞一怔,恍然笑道:“果真是岳凌歌弄鬼。严姑娘,你今夜可见到了令慈么?”
严知雨神色微黯,摇了摇头。
陈彻继续道:“可是我们乘舟来到岳公子所说的芦丛之后,却没看到什么画舫,我们在周遭找了许久,也没找见一只船。”
杨仞道:“这倒奇了,难道是岳凌歌闲来无事,撒谎消遣你们么?”
陈彻摇头道:“应当不是。岳公子叫我们前去与‘留影舫’刀客相见,非只是想让严姑娘见到母亲,还让我们给那些刀客传信:须得速速弃船遁走,否则恐有极大危险。”
杨仞心中惊疑,问道:“不知是什么危险?”
陈彻道:“岳公子没说。”
杨仞转念一想,又问道:“陈兄,若说严姑娘听命于岳凌歌,倒也理所应当,你却又为何愿意替他给‘留影舫’传信?”
陈彻道:“岳公子说,他是为了救‘留影舫’,还说若是我家主人知道了,也定会赞同此举。”
杨仞点点头,心想:“这位陈兄是极聪明之人,应当能辨出岳凌歌所言是真是假。”眼瞧陈彻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又想:“嗯,就怕他懒得去辨……”
忽听秋剪水道:“湖上有一只船回来了。”
杨仞转头望去,但见月光湖水溶成一片清盈,一叶小舟飘悠悠近岸,舟上立着两人,其一是“红罗山庄”庄主虞夙,另一人白衣如月,赫然却是方白。
先前虞夙不齿于岳凌歌、温蔚的卑劣行径,径自拂袖而去,心底却仍有一丝郁结,一路走回碧湖轩后,仍难舒解:他虽未相助岳凌歌,却也没对徐开霁施加援手,终究有亏于“侠义”二字。
他自诩高洁傲岸,此事颇让他耿耿于怀,以至于久久难眠,索性出了客栈,来到湖边,便想独自乘舟去寻留影舫。这却是他平生头一回出行不带仆从。
然而未及出发,虞夙便在岸边遇见了方白,虞夙毕生修剑,对于武林公论的“天下第一剑客”自是深深钦佩,得知方白也是要找寻“留影舫”的画舫,便邀请方白同舟。
虞夙多年前曾见过方白一面,今夜有缘再会,饶是他被仆人伺候惯了,却也甘愿手执木桨,为方白划船。虞夙修为深湛,划桨时运上了“澄霞功”,小舟在湖上漂流甚疾,两人搜寻半晌,却一无所获。
此际虞夙望见杨仞、陈彻等四人,面现怒色,当即纵身跃上岸来;方白神色淡然,身影在月下一空,宛如随风飘散,再显露时,已与虞夙一齐走近四人。
虞夙哼了一声,道:“陈令使,白日里你还说没有暗助杨仞,怎么半夜却与这‘刃贼’同在一处?”
陈彻懒洋洋道:“我与杨兄只是在湖边巧遇罢了。”此言倒是实情,虞夙却不甚相信,冷笑道:“既是如此,不知深夜陈令使缘何来到湖边?”
陈彻道:“我去湖上找留影舫,没找着,便又回来了。”打了个哈欠,又道,“唉,白找了一趟。”
此言仍是实话,虞夙听着却颇觉刺耳,仿似陈彻是在讥讽自己“白找一趟”,一瞬间目光骤然锋锐,紧紧盯着陈彻。
两人对视一阵,陈彻好奇道:“虞前辈,你看我做什么?”
虞夙缓缓点头,便要出言邀战,瞟见一旁笑呵呵的杨仞,心念微动,转头想要询问杨仞,犹豫一会儿,却没开口。
杨仞眼珠一转,瞧见虞夙神情,已猜出大概,便道:“虞前辈,你不必担心。”
虞夙皱眉道:“虞某担心什么?”
杨仞微笑道:“徐前辈没死,也没被岳凌歌捉去。”
虞夙心中顿时一松,恍若卸下了一具枷锁,转念又想到这小贼居然猜中了自己的心思,又觉颇为气恼;夜风拂过,虞夙忽感脊背发黏,却是方才听闻杨仞所言之后,不知不觉竟出了一身冷汗,他目视杨仞,暗忖:“倘若这小子刚才说的是徐兄死了,我此生又该如何自处?”
方白从旁瞧了虞夙一眼,虽不知虞夙在想什么,却看出虞夙短时里心境遽变,似乎有所领悟,又似有些痴惘,便道:“虞兄慢慢思之,别太伤神了。”
虞夙醒过神来,这才察觉冷落了方白,暗道一声惭愧,环顾杨仞四人,心想:“这些年轻之辈,自然不识得方兄,稍后他们听见眼前之人便是‘剑天子’,还不知要如何惊讶。”
想到这里,便要为四人引见方白,忽听杨仞笑道:“方老兄,我本以为你还要过两日才到岳州。”
“我收到你的传书后便动身了,”方白闻言莞尔,对着杨仞微微颔首致意,又道:“方白参见帮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