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夙闻言脸颊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道:“方兄,难道你……”
方白淡然微笑道:“虞兄,在下如今已是‘乘锋帮’的帮众。”
虞夙喃喃道:“竟是如此。”一边说话,一边不自禁地连连摇头。
秋剪水从前倒曾屡次听杨仞吹嘘方白是他的帮众,只是一直半信半疑,此刻见方白亲口承认,也不禁一惊。
杨仞瞥见虞夙神情如遭重创,暗觉好笑,随即对着方白略一拱手,道:“方老兄,你方才是去游湖么,今晚打算睡哪儿?”
秋剪水听得微微蹙眉,道:“杨仞,你与方前辈说话,怎可如此散漫随意?”
杨仞却不以为意,笑嘻嘻道:“嗯,方老兄是我的前辈,我是方老兄的帮主,两相抵消,我俩正该平辈论交才是。”
秋剪水瞪他一眼,杨仞挠了挠头,转身正对方白,躬身揖道:“晚辈杨仞,见过方前辈。”只是神情古怪,如做鬼脸似的。
秋剪水径自上前两步,对着方、虞二人施礼道:“晚辈巴山‘烛照剑’弟子秋剪水,久闻方前辈、虞前辈高名。”身姿语气都甚是恭谨。
虞夙还了半礼,淡淡道:“幸会秋掌门。”
方白颔首道:“秋姑娘不必多礼。”言毕却微觉诧异:去年春天,他在舂雪镇外为救杨仞,曾与秋剪水短暂交手,当时秋剪水与杨仞势同水火,可是今日这两人相互间的神态语气却似已颇为亲密,当真不知是何缘由;想到这里,他瞧瞧杨仞,又瞧了瞧秋剪水。
秋杨二人见方白神色异样,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方白心中顿时恍悟,暗叹道:“方白呀方白,你可真是老了。”
湖边一时寂静,虞夙冷眼旁观,忽道:“方兄,不知你此来岳州,究竟所为何事?”
方白未及开口,杨仞已抢先道:“这是我们‘乘锋帮’的机密要事,可不能说与外人。”
虞夙却看也不看杨仞,目视方白片刻,轻叹道:“方兄是非凡之人,行事必有非凡因由,虞某也不多问了。”
方白拱手道:“虞兄过奖,多谢虞兄海涵。”
随后,杨仞又与方白交谈了几句,得知他是与虞夙同去找寻留影舫未果,心下愈发惊疑:“连方白都找不到留影舫,此事可真是蹊跷之极了。”
他沉思一阵,仍不得其解,看了看陈彻,见他杵在原地,眼睛似睁似闭,也不知是否还醒着,便又对方白道:“方老兄,我与秋姑娘先走一步,我瞧虞前辈方才似是要为难这位陈兄,稍后就劳烦你多劝劝虞前辈了。”
杨仞眼看方白微微点头,当即道:“秋姑娘,咱们走吧。”秋剪水犹豫一霎,对着方白、虞夙等人行礼告辞,随即与杨仞转身走去。
虞夙望着杨仞走出十余步,忽而冷冷道:“杨仞,虞某可还没让你走。”言毕又看向方白,正色道:“方兄,你若要救护这位‘刃贼’,虞某不自量力,也只得与你一战。”
先前他因未曾相助徐开霁,自觉有亏于侠义之道,后来得知徐开霁脱险,心境明畅了许多,刚才瞧着杨仞的背影,短时便想得清楚:若因忌惮方白的剑术而放任杨仞堂皇离去,却也同样愧对“侠义”二字。
杨仞闻声停步回身,打量着虞夙,他已隐约猜到了虞夙的心病,便笑呵呵道:“虞前辈,我替你救了徐开霁,你却要为难我么?”
虞夙皱眉道:“你救不救徐兄,都与虞某无关,又怎说是替虞某救的?”
杨仞摇头道:“我若不救徐开霁,他现下已然死了,那便是被虞前辈害死的。”此言颇有些强词夺理,却恰恰戳中了虞夙心中郁结之处,虞夙沉默一阵,漠声道:“念在你救过徐兄,今次虞某便让你先走,下回定不相饶。”
杨仞闻言笑道:“多谢虞前辈。”便与秋剪水向岳州城内走去。
虞夙收敛目光,扭头注视陈彻,哼了一声,正待开口,却听方白道:“虞兄,你我多年不见,便去找个地方喝酒长谈如何?”
虞夙一怔,片刻后苦笑道:“好,就听方兄所言。”
……
待到远离了湖边,秋剪水好奇道:“杨仞,我还以为你刚才一定忍不住,要说些难听的话来惹怒虞前辈。”
杨仞道:“今夜虞夙没帮岳凌歌、温蔚一起对付徐前辈,足见他为人不坏,我又何必与他拼个你死我活?他虽打不过我,我却也不想杀他。”
秋剪水微笑道:“数月不见,你的口气倒是越来越大了,连‘红罗山庄’的庄主也打不过你。”
杨仞笑道:“过奖过奖。”随后秋剪水问起今夜杨仞与虞夙、温蔚等人交手的经过,杨仞略讲了几句,便觉不耐,摇头道:“咱们数月不见,又何必总说这些。”
秋剪水一怔,道:“那么数月不见,该说什么?”
杨仞想了想,他心中对于燕寄羽的阴谋、岳凌歌的用心以及“留影舫”的画舫究竟去了哪里,都颇有疑虑,本来也打算与秋剪水商议一番,可是此时此刻,却又莫名地都不想提,脱口说出一句怪话来:“数月不见,便该什么也不说。”
秋剪水也不诧异,轻轻“嗯”了一声,道:“好。”
月光淡薄,夜风轻悠,两人静静走回城中,朝着徐开霁铺褥子歇息处行去,目光只是偶尔交会,却不约而同地越走越慢;许久过去,均觉心中一片安宁舒畅。似乎月色与轻风都充盈在心胸中,每一步迈出都像乘着羽毛,随时便会飞起来。
杨仞想起日后对抗“正气长锋阁”、挫败燕寄羽,定然艰险重重,然而走着走着,忽然间就再无忧惧,觉得世上一切的难事都全不在话下,心说:“我一定能做到的,不是为了师父,不是为了十年前雪地上的自己,哪怕就只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他转头看向秋剪水,看着她眼眸中映出的自己。
“我也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