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凉答应一声,雷缨络见他眉宇间仍有忧色,劝慰道:“杨仞要拿燕老伯作为人质,绝不会伤害燕老伯性命的。”
叶凉也正因如此才决定先赶来滁州寻雷缨锋,点头道:“嗯,你们这一路上,没人欺负燕老伯吧?”
雷缨络犹豫一瞬,微笑道:“杨仞和乘锋帮诸人可是连手指也没戳过燕老伯一下,你安心便是。”
叶凉放下心来,见雷缨络重又取出面纱蒙住了容貌,想是顾忌酒楼里人多眼杂。
两人进了琅琊居,点了茶饭,在堂中角落背对门口坐下。这酒楼是“藏玉楼”的产业,现任楼主温蔚便曾是这里的掌柜,过往的江湖人常在酒楼里谈论武林见闻,此时正值清晨,来喝早茶的客人络绎不断,时而有人谈及弓魔现身滁州一事,有个瘦子道:“我可听说弓魔在城中四处寻人,说不准稍后便进门来了。”
另一桌有人粗声笑道:“来便怎的?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咱们这堂中有几十个人,近百双拳头,难道还制不住一个弓魔吗?”
先前那人笑赞道:“兄台这话说得对极,在下以茶代酒,敬你一碗!”
叶凉偷眼观察堂中,见这些人无论语声、眼神亦或举止,均不似武功高手,料想都不知弓魔修为的究竟;过得半晌,忽又有个身躯壮硕的汉子道:“诸位近日里想必都听说了花家的事吧?”
叶凉一惊,心想:“这才短短几日的事,消息传得倒快。”却听那人又道:“诸位可知,致使花家覆灭的罪魁祸首,却是何人?”
有人接口道:“我倒也知道,不过还是先听你老兄说说吧!”
那壮汉哈哈一笑,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出身云梦山‘白鹤剑’的徐开霁。”
叶凉本以为这人要说龙钧乐,又或是柳鹰、胡飞尘,闻言大觉意外,险些失声惊咦。
那壮汉继续道:“此事的起因,便是徐开霁与庐州花家的一家布庄起了纠葛,此人在岳州被燕山长收缴了青锋令,已是丧心病狂,一把火烧了布庄,杀害了不少无辜,花家高手虽多,但徐开霁那‘鹤忘机’的内功与‘一羽出尘’的剑术更加精妙,直打得花家……”
话未说完,便有人狐疑道:“且慢,你老兄所得消息怕是不准,即便那姓徐的修为再高,我也不信他一人便能灭掉花家……”
那壮汉笑道:“自然并非他一人,我正要说到,徐开霁与‘乘锋帮’的杨仞颇为交好,后来杨仞便带着二十多刀客进了庐州,这二十多刀客的刀术邪异得很,据传是源自刀宗,可谓是二十把魔刀,那些花家弟子自然抵挡不住……”
有人闻言叹道:“刀宗的刀术如此邪异霸道,果然遗祸江湖,难怪燕山长要杀刀宗……”
叶凉听了一阵,既感好笑,又觉错愕;雷缨络轻声道:“定然是龙柳两家也怕落恶名,这才编造了谣言,派人飞快传扬开来。刚才那人当众的一番话,多半也是两家安排好的。”
叶凉却觉难以置信,压低声音道:“龙家柳家弟子汇聚庐州,与花家争杀,这么大的动静,难道还能瞒过整个武林吗?他们捏造的谣言如此可笑,又岂会有人相信?”
雷缨络道:“现下没人信,时日久了,人们也就信了。兴许三五年后,‘二十魔刀灭花家’云云,已是江湖皆知的‘真相’。花家总归已然覆灭,除了花家自己,武林中又还有谁真正在意花家是被谁所灭?”
叶凉默然不语,一股深沉气愤涌上胸口,寻思一阵,愈觉雷缨络所说不无可能,在心里重复着那句“江湖中的事,原也不是那么容易分辨。”不禁暗忖:“这句话很有道理,只是我初听到时还不大懂。”
雷缨络见他神情沉郁,便道:“徐前辈实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要承受更多冤屈与误解,这世道便是如此。除非我们胜了。”
“我们?”叶凉好奇道,“雷姑娘指的哪些人,可也有杨兄与‘乘锋帮’么?”
雷缨络却恍若未闻,只道:“料想在这里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咱们换个地方。”
叶凉道:“好。”忽而心念微动,低声道,“雷姑娘,门外那棵柳树,似乎与我从前的记忆有关,等我问问店伙计。”
雷缨络细问几句,听他说已记起了一些往事,很是惊喜,道:“真盼你快些恢复记忆。”语气极真挚。
少顷,一名年轻的店小二来给两人添茶,叶凉便问起那树干上的掌印,店小二笑道:“此事常有客人问我,我也是听掌柜说的,那掌印是一年多前,‘青箫白马盟’盟主秦楚路过此地……嗯,当时秦公子尚未接任盟主,与我们酒楼的前任掌柜,也就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温蔚温楼主切磋武功,一掌拍在树干上,便留下了这么一道掌印。”
叶凉一愣,只觉店小二所言与自己心里的模糊记忆不甚相符,便道:“这掌印当真是秦楚所留么?”
店小二道:“那还有假?这是温蔚楼主亲口告诉我们掌柜的。”他嗓音甚大,旁边一桌客人听见,拈须笑道:“原来如此,这秦楚年纪轻轻,便能有这般深厚掌力,怪不得燕山长器重。”又一人道:“不错,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叶凉挠了挠头,待店小二走远,看向雷缨络,但见她神色宁静,似对“秦楚”这名字无动于衷。他欲言又止,却听雷缨络淡淡道:“咱们走吧。”
叶凉跟着雷缨络在城中行走良久,穿梭于陋街暗巷之间,眼见雷缨络步履从容笃定,路过不少茶楼酒肆,却均未进入,似乎早已定好了去处,忍不住问道:“雷姑娘,你是与人约好了见面么?”
“不错。”雷缨络轻轻颔首。
叶凉道:“可你不是跟着我才来滁州的么,又怎能提前约好?”
雷缨络道:“我本也打算先来一趟滁州,再去临江集见你;倘若昨夜没遇到你,我便会借口要去滁州打探我哥的行踪,暂与乘锋帮众人分别。”
叶凉听她随口说了“借口”二字,心中不由得有些不舒服,似乎她并不真正关心雷缨锋的安危,只是以此为借口似的。
雷缨络留意到叶凉神色异样,不禁抿嘴一笑:“叶凉,你有时傻乎乎的,有时心思却又极细敏。”
叶凉苦笑道:“雷姑娘,你这是夸我么?”
雷缨络道:“今日我确需见几个人,但也确是要向他们打探我哥的行踪。”略一静默,又道,“叶凉,你相信我么?”
叶凉一怔,道:“自然相信。”
“那好,”雷缨络凝视叶凉道,“稍后你无论见到谁、听到什么,都要保密,好么?你要相信,我绝不会害你。”
叶凉点头答应,雷缨络展颜一笑,领着叶凉转入一条极窄的巷子,进了一家脏旧的面馆,径直穿过堂中,来到后院,院中有一张青色的石桌,桌边已坐了两人,一男一女,均以黑巾蒙面。
雷缨络眸光流转,道:“只到了两位么,看来我来得早了些。”
“雷姑娘,你也请坐吧。”那蒙面男子说完叹了口气,又道,“时隔一年,咱们‘青崖六友’再度聚首,只可惜阮老弟被困在华山,不能赶来。”
雷缨络微笑道:“不是叫‘荒台六客’么?”
与此同时,叶凉却在打量那蒙面女子,莫名觉得她有些熟悉,不自禁露出疑惑神色;忽听那女子娇笑道:“小弟弟,你先前摸了姐姐身上,现下竟想假装不认得姐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