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仞冷笑道:“只怕这条活路,不大容易走通。”
“不错,但我总须设法走通。”燕寄羽语声平静,“今秋华山大会之前,我实不能死。”
“那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杨仞摇了摇头,借机与秋剪水互换眼色,倏听她暗中传音道:“这船上恐有些古怪,小心行事,且慢动手。”
杨仞心下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扫量船上,乌云当空,压得周遭愈发昏晦,却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只闻雷声隐隐约约,从极远处的天际滚过。
虞夙默然旁听,忽道:“杨帮主既想与燕山长一较高下,虞某本也不该多言,但燕山长眼下身染重病,若在此时动手,未免不大公平。”说着又看向赵长希与游不净,道,“赵兄游兄都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豪杰前辈,料想今日绝不会趁人之危,坏了武林正道的规矩。”
赵、游对视一眼,赵长希淡然道:“如今我与老游都已加入‘乘锋帮’,行事便须听帮主吩咐,这也是武林规矩,料想虞兄也必能谅解。”
虞夙闻言皱眉,但听燕寄羽问道:“杨帮主,你我之间并无血仇,你为何非要杀我?”
杨仞漫不经意道:“老子要杀你,一则是要为赵风奇老兄等人报仇,二则你行事阴沉歹毒,我本也瞧你不惯……更何况,你执掌正气长锋阁,是武林的魁首,可我‘乘锋帮’既要成为武林第一大帮,我要做武林中最厉害的人,自是非打败你不可。”
燕寄羽颔首道:“杨兄弟,你不隐瞒心中欲求,已是极少见的人物。更何况……”他看了一眼与杨仞并肩站立的秋剪水,继续道,“我在许多事上实不及你,你要打败我,倒也不必非见生死不可。
“至于赵风奇之死,恐怕是杨兄弟对我有些误会,未尝不能解说清楚。譬如今日,杨兄弟岂非也误以为叶凉失忆是因身中‘惊鸿影’之故?可我过往却只对叶凉用过一次‘惊鸿影’,便是在肃州时为了镇住他迷乱的神智,不得已而为之。”
“好个‘不得已而为之’,”杨仞嗤笑道,“燕寄羽,无论叶凉失忆是否与你有关,你敢说你在肃州对他用‘惊鸿影’之际,没存过日后再利用他的心思?”
燕寄羽略一沉默,却只轻叹道:“叶凉实是个极聪明之人,每次别人对他的欺瞒利用,其实他心底隐约都有所觉察,可他却仍愿意一次次地去相信别人。”
杨仞笑道:“燕鸟人,你到底还是敢做不敢当。”
燕寄羽道:“我所言所行,无不符合我所尊奉的‘礼法’,至于旁人如何想我,却都无妨。”
游不净接口哂笑道:“礼法’二字何辜,燕山长将所做的恶事都推诿到这两字上,便想洗清自己么?”
“游兄此言差矣,”燕寄羽微微摇头,“恰因‘礼法’二字,才使我行事颇受限制,平添许多麻烦。非到万不得已,我实不愿杀伤性命,否则武林多半早已清定。”
杨仞只呵呵一笑:“燕鸟人,你倒会胡吹大气。”
“燕山长此言倒并非虚妄,”柳续自登船以来一直沉默,此刻却忽然道,“以燕山长的武功修为,若真要大开杀戒,确能为自己省去不少麻烦。”
“多谢柳兄。”燕寄羽目视杨仞,又道,“杨帮主,我瞧得出来,你实也不愿杀人,是么?”
杨仞一怔,不禁心弦微动,却听燕寄羽语气诚挚道:“倘若贵帮能与正气长锋阁化干戈为玉帛,实是武林幸事,到时杨兄弟要做‘青锋令使’,乃至正气长锋阁的阁主,也未尝不可。你我合力,设法解去‘描红’, 共同造福武林,岂不远胜过彼此争斗?”
杨仞微笑不语,瞥见虞夙脸色凝肃,显是对燕寄羽深深信服,而柳续则出神一般,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燕寄羽所言;他自己对“共同造福武林”云云则是半个字也不信,只随口道:“嗯,我不想做令使和阁主,只想做你的老子,不知你可愿意?”
——方才这片刻间,杨仞嘴上笑谈,看似不着急出手,同时却是在凝神聆听秋剪水的“传音入密”——“这船上的布置很不对劲,稍后我先攻袭燕山长,以‘心照境’引动他的神思,暂将他牵制住,你一见烛台亮起,便赶去将两边船舷和中间的风帆、舱门斩碎。”
杨仞听她要独自与燕寄羽交手,不免有些担心,但知她修为神异,确也再无更稳妥的计策,便微微颔首。
忽听柳续叹了口气,道:“燕山长,原来你在这船上布下了‘惊鸿影’的阵法。”
杨仞一凛,这时烛火骤亮,他不假思索便掠近船舷,横扫一刀,碎木纷飞,旋即高跃而起,斩落船帆,正待返回秋剪水身边,八九名红罗山庄弟子瞬息已朝他围攻过来。
这些黑衣年轻人以虞夙的爱徒苏绮茂为首,不少人曾在岳州遭过杨仞的奚落戏弄,对其满腔恨怒,罗带横削直刺,毫不容情;杨仞振腕便待斩出“散锋”,心知眼前敌人修为远逊于己,一刀之下绝难活命,却不自禁地迟疑起来,似乎尽管眼前情势紧要,却仍不愿下杀手,便只以刀背将这群黑衣弟子震退。
一刹里杨仞想起去年自己初遇方白的情形,当时自己曾对方白夸口:“我此番踏入江湖……便是既要嚣张,又要不吃亏。”现下想来,自己却终究没能做到,顾虑反而越来越多,不禁暗骂一声。
他愈想愈不痛快,眼看那群黑衣弟子又要攻上,却被赵、游二人截住;随即转头,见秋剪水身姿从容,短时似无危险,便又将船舱的木门斩断,掠向另一侧的船舷,暗忖:“以往所见的‘惊鸿影’,要么如舂雪镇上,能将一众人迷倒,要么如江海余、李素微那般,心性为其所乱,却不知眼下这船上的‘惊鸿影’,究竟会如何发作……嗯,我既已将船上物事斩毁,多半也不会发作了。”
虞夙久闻赵长希的名头与修为,起手便动用了名剑“赤流霞”,接连三式抢攻,便想及早将其击退,好去协助燕寄羽,然而赵长希指风绵密,缕缕无尽,却将他身形牢牢锁死;不远处,游不净身形游走,袖风飘忽,一人对抗十余名红罗山庄弟子,却似也稳占优势。
赵长希屈指弹出一记“赤水玄珠”,指风洞穿虞夙衣袖,虞夙闪避不及,手臂流血,越斗越是忧心,他本以为柳续身为停云书院副山长,定会相助燕寄羽,却瞥见柳续兀自静静伫立一旁,竟似浑不在意眼前战局。
便在这时,苏绮茂焦躁中将罗带急刺向游不净咽喉,却被游不净劈手抓住;苏绮茂大骇,迸力回夺,游不净面带淡笑,自是不将苏绮茂的功力放在眼里,猛一收臂,便想将他扯近了擒作盾牌——
下一瞬,苏绮茂厉吼一声,罗带飞速倒卷,竟将游不净拽得踉跄前扑,游不净立时撤手,几乎被震伤呕血,凛然瞪视苏绮茂,似觉难以置信。
虞夙瞧在眼里,亦是颇觉震惊迷惑,心说:“我这徒儿何时竟有这般浑厚功力了?这可绝非我能教出来的。”
顷刻间,接连有红罗山庄弟子失声低呼,内功修为却都莫名突飞猛进,罗带挥舞出的劲风愈响,船上各处飒飒一片;众弟子不明所以,又惊又喜,加紧围攻游不净,竟将他迫得连连倒退。
游不净对敌经验老辣,眼瞧敌人只是劲力激增,招式未变得高明,便仗着步法不断闪避,倒不至立时落败;赵长希瞥到他情势艰险,右手弹指之际,左掌连拍,掌风霍霍,替他挡下了数条罗带。
与此同时,秋剪水烛台晃漾,指剑频刺,正与燕寄羽周旋,留意到周遭惊变,神色微紧,却也难以索解,倏而瞟见一个黑衣年轻人疾刺猛削之际,口鼻中似有细血溢出,心下悚然一悟:
“燕山长竟是以‘惊鸿影’在这船上写下了一封‘伪信’……这些红罗山庄弟子暂与天地丹田缔成不完整的联结,便如运转了‘半日红妆’一般,虽然内力陡增十数倍,反噬却极为剧烈,恐怕已活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