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世间妖物修行得道,都需历经各种劫难洗礼,方可成事。而佛道之人修行,也是需经历种种磨难的考验,这点从四大名著的西游记中表现的尤为清楚。
唐僧携徒一路直奔西天取经,途中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试问除去那些真正修炼成精的妖魔鬼怪,类似白骨精之流,又有多少实为各路菩萨身边的内线?把师徒几人耍弄的团团转,为他们的取经事业增添了无数难度,迫使孙猴子全篇都在打怪升级,直至护送唐僧取得真经,适才完成使命,得道入了仙级。
所谓天罚,亦是渡劫,肉身和灵魂得到升华,从而跃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当中,烦恼诸垢,皆已净尽,俗称之为——升仙。
以上所讲都属自身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自然顺势的因果,但,是否有一种情况并非修行人却遭受到天罚的,比方数次遇到天雷追击的人,究竟是因其要渡劫飞升还是为了惩其罪恶呢。
故事的发生应是在民国初年间,某地有个新乡镇,镇里有对相依为命的母子。
要说这位做母亲的方姓女子真是命运多舛,坎坷累累,当初与夫成亲三年都无儿女,好容易有了身孕,还没等孩子出生丈夫却因病亡故,婆婆家怪她丧气,一脚提出他们娘俩,竟是连亲孙儿都不打算认了。
方氏抱着儿子到处求人,这才受助辗转搬来新乡镇,自此又当爹又当娘的默默把儿子拉扯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都要起早贪黑的去雇主家里干杂活,为了那点温饱钱,常常累的连话都说不出。
季夏时节雨水偏多,前刻还是晴空万里,忽而就能来场雷雨,方氏从雇主家出来也没备雨具,一路又走得急要赶回家给儿子弄饭,还好雨不大,只是淅淅沥沥的往下飘,偶尔响个闷雷咕噜噜的也没多大动静。
方氏生怕儿子饿着,继续冒雨急走,不知是因为速度太快还是想事情走神了,地上有个坑都没看见,一下把左脚崴了进去,顺着劲儿整个人就摔出去了,就在她倒下的同一秒钟,天空猛然炸亮,随之自天际下来一条赤白带子,直抽向身后侧大树,粗壮树身被拦腰截断,应声而倒,与她身体险险擦过。
方氏趴在泥土地上,脸颊让碎石划破了数条血口,她竟都没觉得疼,只是心里不停在后怕,就差那么一点,如果不是这个坑,八成自己就被砸死了。
回到家,她儿子一见母亲这幅狼狈模样,忙飞扑过去含着泪问缘由,方氏也没仔细解释,只一笔带过的说是不小心从台阶滑下来磕的,儿子听罢,极懂事的照顾母亲擦洗伤口上药,没再多问。
此事过去很久之后,方氏都还心有余悸,下雨天则要听见打雷必会心神不宁,总觉胸口憋闷的上不来气,要死要活的难受,只能请假回家躺着才好受些。
这般折腾了几次,她的雇主不乐意了,明言暗语的表示要辞工精简人力,方氏虽人穷,但气性好强,赌气之下就自动请辞回了家,改为街坊四邻帮零碎工赚点小钱,勉强维持生计。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季轮回交替,等到冗长的冬天来临后,方氏也渐渐不再那么提心吊胆了,还因为不怕吃苦,为人利索勤快,很快又找到了一份正式工,在药材铺负责晾药切药,偶有小工休假,她还得随大师傅去山里挖药,累是累了点,但好歹工钱可观,除去吃穿她还可以为儿子攒下些钱了。
那日她又代替别人跟随大师傅去山上采药,做得久了,一些平常的药草也就能认个八九不离十,大师傅专去寻那些金贵点的,普通常见的交给她,俩人只闷头做自己的事情也不多交谈,各朝一边的走,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往日也有这样的情况,他们就约定日头一落就在山脚下碰头,免得天黑山上不安全。
可这次太阳才刚刚斜到西边,方氏就已经待不住了,远处轰隆隆的雷声滚滚传来,就像一只无形大手,紧紧逼近她的咽喉,转瞬便可夺命。方氏慌忙脚乱的背上药筐往山下飞奔,有点不管不顾的劲头,冬天山上杂草少,理应比较好走,或许是因为心里乱,她几次都走错了路,白白多绕了许多圈子。再说那雷,不过半刻功夫已紧撵而至,好似专为她来的一般,由不得方氏不心慌。眼见一条银鞭从头顶上空狠狠甩下,她忍不住尖叫出声,即刻捂住眼睛跪趴在地浑身乱颤,心内只剩一个念头,儿子以后独自生活可怎么办。
虽感不到疼,但狂暴的雷鸣声却不绝于耳,身旁枯木被引燃,不知过去了多久,待闪雷慢慢变小终至平息,方氏才敢慢慢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惊见周身皆是赤亮火蛇,形成一巨大圆圈,而她就身在圆的正中间。
恍惚着下了山,大师傅早已等的不耐烦,一通吹胡子瞪眼的质问,再看她背上药筐,不过才有寥寥几株桔梗,还都是碎烂的,把大师傅气的直骂。方氏脾气上来也不低眉顺眼的了,反同大师傅矫情争辩,说刚那场雷把山草引燃了,她怕起了山火伤到药材,适才扑灭后才放心下山,即便耽误些时间,也是情有可原。
她本以为大师傅听完火气能消些,没想对方反而更生气了,指责她不仅偷懒还编谎,俩人刚才同在山里,怎么自己就没听见雷声,还劈燃了山草,这得多大的动静啊。
方氏满肚子委屈不平这一刻全都凝固住了,她还算了解眼前这位师傅,知道对方虽然脾气急躁些,但为人向来耿直本分,不惜的为了和她争个对错就胡说八道。可她自己也明明没有说谎话,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同在山上的两人一个被雷追,另一个却完全感听不到,难道那雷真是专为她来的么?
争吵最终不了了之,怏怏回到药铺里,大师傅也没向东家告状,方氏更是心不在焉,掌柜的问了几次话她都答非所问,人家以为是累的,就放她早早回去休息了。
到了家闷闷不乐的样子又引来儿子的关注,方氏有心说说,却是一眼望进了儿子天真无邪的眼神里,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之后,她过得越加小心,可惜人祸可避,天灾难防,即便再注意,该来的依旧会来。此后到方氏儿子长大成年,她大大小小总共受过二十几次闪雷追击,各种奇特现象已然见怪不怪,幸而没有一次真要了她的命,不过就总在她周身附近发作,甚至有次还劈开了一树桩,前一秒她还坐在上面,后就让雷击裂成两瓣,方氏惊异的发现,这树墩竟然是空心的,内里盘踞着一条腕子粗细的黑蛇,那蛇头冒出缕缕青烟,恐是已魂飞魄散了。
方氏儿子十八岁那年,新乡镇来了个衣着褴褛的老和尚,在镇中随意晃悠几天后,自行住在了一处早已荒废的破庙中,不仅将庙宇打扫干净,还坚持每日早钟晚课。镇里人见他虔诚,便自发供他伙食,往日清冷的寺庙渐又恢复了些生机。
过了阵子,镇里开始谣传庙里的老和尚能掐会算,可辨人生死命数,还说有几户本有劫难的人家都让他帮助化解了,一时引得神仙的传言满天飞,不多日就飞到了方氏儿子的耳朵里。
其实这许多年,方氏儿子早已知晓母亲心里的结症是什么,是怕雷,非常非常怕,却又容不得别人深问。可记不得多少次,他半夜总听见母亲在屋里嚷嚷,用很凄凉的口气嚷着救救你别劈我,不要劈我。待他跑过去一瞧,原来就是在说梦话。
儿子听到传言的当晚就找个机会去了庙里,见到老和尚不由分说就跪了下来,求对方能帮帮母亲,让她不再受雷声和噩梦的困扰,可以安然的生活。
老和尚看他孝心重,便要了母亲的生辰八字,默默掐算之后愣了好一会儿,说带我去见见你母亲吧,儿子连忙摆手拒绝,同老和尚说来庙里求助这事绝对不能让母亲知道,她生平最反感的就是遇事求神拜佛过于迷信的人,若知道自己儿子也如此,还不得怎么骂呢。
老和尚也没争辩,直笑了笑说那就偷偷看一眼,不让她发现不就得了。毕竟是有求于人,这位孝顺儿子也不好再拂了对方的意思,只得领着和尚回家,让其藏在自己屋里,而他找个理由把母亲骗到房门前,那上面有盏灯,和尚大可隐在窗后借着外面的灯光看到母亲的面容。
一切实施的很顺利,只没算到方氏实在太过唠叨,一件家常小事反反复复重复了许多遍,儿子平时不爱顶嘴,如今明知老和尚躲在暗处听看,深觉面上挂不住,就忍不住回了嘴,这下导致母亲更是变本加厉的絮叨,两方你一言我一语的竟说了半个来钟头。
等再进屋,儿子已然到处都找不到老和尚了,甚至连柜子和床底下都查看了一番还是没有,窗户也都关得好好的,况且真要跳窗外面也能看见,屋里又没后窗户,怎么就平白无故消失了呢。
因怕母亲发现端倪,他也一直没敢开灯,这会儿屋内只有自外面映衬进来的朦胧光线,昏黄昏黄的颜色有点恐怖,儿子越琢磨越怕,但还是强撑着说服自己出了门,他必须得回寺庙去看看。
到了庙门口,他半天都没敢进去,黑洞洞的两扇漆红大门,在深夜里看来总觉像一张血盆大口,唯恐入了门就再也休想出来了。犹豫的当口,两扇血唇突然张开,吓得他踉跄向后退了数步,即将跌倒的一刻让人给揪住了,身披袈裟的老和尚看着他笑眯眯的说,施主,老衲等你很久了。
儿子与老和尚在庙内聊了许久,清晨十分,才踏着露水回家,到家后补了个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母亲过来叫了四五次才爬起来,中午吃完饭他又跑了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一整天不言不语神秘兮兮的。
方氏忍着没发火,可这么过了有四五天,终于还是爆发了,儿子还是不说话任由她骂,等她骂累了停下来才闷闷的回了屋,片刻后拎着个大大的箱子出来了。
方氏以为儿子要离家出走,哇的一声就开始哭,可儿子没理她,只自顾自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件一件的女式衣服,都是全新的,且是上好的布料剪裁的,方氏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嘴巴惊得都合不拢了,她问儿子是不是去偷盗了,儿子笑说哪有那么好偷的,还都合衬母亲的身材,这明明就是给您做的。
方氏不依不饶的刨根问底,她儿子才交代自己偷着跟人做买卖赚了钱的事,并流着泪说一定好好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令她从此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方氏虽心存怀疑,不过还是顺着儿子的意思辞工在家享清福,每天儿子都要求她穿新衣服,有时要出门一天还要换两件,穿过一次的衣服绝不让再穿第二次。
吃东西也如此,什么好的新鲜的都舍得买给她,方氏简朴惯了,看儿子这么作实在受不了,就生气逆着他意思反抗了几回,没想儿子跟换了个人一样大发雷霆,折腾起来还抽自己大嘴巴痛哭不止,方氏害怕了,只能又继续顺从。
这样无节制的败家了不过三个月,方氏在某一天突然就死了,去的倒是挺安详的,和儿子聊着聊着说犯困躺会儿,这一躺就再没起来。
为母亲送了葬,儿子连家都不及回就直接去了寺庙,老和尚像是知道他会来,早在门前等了。儿子走到老和尚后面前跪下磕了个头,说母亲去的不受罪,生前最后几个月也享了该享的福,算是心安了。对方捋着胡子问他还有何不解,是不是想知道因由,儿子点了点头说是。老和尚这才叹口气说了四个字,吃尽穿绝。
他讲到人一出生享多少福,得多少寿都是注定的,很难改变,除非提前把所有的福报都消耗完,人的寿也就走到头了,至于方氏,本不应这么早死,可若不用此方式让她提前逝去,那么明年的春季,她必会遭受极为凄惨的死法。
儿子和老和尚做了个约定,之后就回了家,第二年春末,在某个稀松平常的下午,忽而一阵邪风起,雷鸣滚滚,黑幕遮盖了整个天际,一道道紫色闪电接连劈下,奇的是所劈的方向均落在后山墓地,有心人数了下,统共有二十三道之多。
暴雨连绵下了一夜,隔日清晨,一身穿孝服的男子扛着把铁锹进了后山,他站在坟前许久,望着棺材板上那二十三道裂痕哀声痛哭,后又仔仔细细的将坟头重新填埋好,适才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新乡镇的寺庙里又多了个敲木鱼的年轻和尚,谁也没见过他的真容,只见其背影整日跪坐佛前,每每入夜,庙里哒哒的木鱼声都会格外地响亮。
后来世道渐乱,老百姓困苦,两个和尚也离开新乡镇不知所踪了,有人猜测那个年轻的就是方氏的儿子,因为自打和尚离去,镇里再也没人见他出现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