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涵并不想参与那些大人们的辩护程序,辩护不都是这样吗,永远给自己的行为找各种借口,避重就轻,让一切听起来合理化,让自己的罪过听起来不那么严重……辩论越久,往往反而会离真相越来越远,这种辩论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那些故事里真实性到底有几成,谁也无法判断,更何况沈梦涵一丁点也不想告诉他们自己的故事。
还不如继续往前走,沈梦涵想,你们不想走我就自己先走。
离“战壕”不多远,走廊就断裂了,面前是一个用木头从楼下架起的高台。高台被分割成一个个方格,每个方格的边长都是1米,里面都镶嵌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写着数字,不知是何用意。
一排五个木板,刚好撑满整个走廊的宽度。而有多少排呢?远方黑黢黢的,沈梦涵看不到头。
沈梦涵不敢轻易踩到木板上,她担心木板是否牢固。她趴在走廊的断裂处,透过断口和高台的缝隙往下看,眼前的一幕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高台下布满了一米多高的利刃和尖刺,如果掉下去,恐怕得被扎成蜂窝煤,死无全尸。
是等其他人过来,还是自己先走?沈梦涵有些犹豫。不如先看看机关是什么吧。
高台的第一排木板,分别刻着{5,11,17,23,29}。
沈梦涵随便找了一个数字,把一只脚放上去,随着沈梦涵慢慢将重心压上,木板微微下沉,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沈梦涵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她用力捂住胸口,努力不让它跳出来,并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等待命运的安排。长久的蓄力,沈梦涵一咬牙一使劲迅速地踏上另一只脚。
咯吱声停了,木板没有塌。沈梦涵长吁了一口气。
果然我想的没错,沈梦涵心道,第一排的板子,不过是谜面而已,是不可能塌陷的。第二排才是真正的起点。
{3,9,35,67,75}。
沈梦涵笑了,好像比她想象的容易的多。前面一排是6的等差数列,这难道不就是简单的找规律吗?
沈梦涵一只脚轻轻踩到刻着35的那块板上,慢慢加大力度。吱吱呀呀的声音让沈梦涵心里毛毛的,索性咬紧牙关一下踩到底,虽然只上了一只脚,但感觉还是挺稳固的。那么接下来,就差另外一只脚了。
朱国华抓住林霜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整个人转了个面拽到身边。
“你干什么,我可没有出卖你,”林霜直视朱国华,接着又胆怯地垂下眼睛,“我只说了我的部分……”
林霜心里知道自己犯错了,但她当时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她在生朱国华的气,她想引起朱国华的重视……哪怕被骂一顿也好。
哪知,朱国华直接把林霜拽进怀里,林霜登时惊讶地合不拢嘴。
“先别说话,让我抱抱你。”朱国华说。
林霜真的没想到。她早就准备好正面迎接朱国华的怒火,得到的却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期待这个怀抱很久了。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什么比心爱的男人的一个拥抱更加能让一个女人安心。
“你的身体好热。”朱国华说,“病人,应该多休息。”
“你,不生气?”林霜试探着问。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病人生气,”朱国华笑着说,“况且,还是我最爱的人。”
一瞬间,林霜的泪水就决了堤,好久,好久没有哭过了。朱国华用手轻轻抚摸着林霜不断颤抖的背脊,就像抚摸一只温顺的猫。
“对不起,”林霜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朱国华只是温暖地笑笑:“我理解,这里的压力太大了。我有时候也感到濒临崩溃。但我没有,我知道,还有你需要我给予力量。”
“原来你没有忘了我。”
林霜方才的失态,很大原因是因为朱国华的忽视。她看着朱国华和陈文野的斗争,看着朱国华出风头,却唯独没有等到他来照顾自己,哪怕一个眼神的温柔也没有。上一次面对面说话,他只是恐吓自己不要说出他们的事,林霜感觉不到一点感情。再后来,朱国华的怒视只让她感到威胁。她不喜欢被朱国华那样对待,她内心的小傲娇小情绪不顾一切地涌上来,她心想,一定要惩罚这个男人一下。她从来就没有多理性过,她的心里只想要一个男人的爱而已。只要他爱她,她可以为这个男人付出自己的所有,而一旦这份爱被辜负,她宁愿两败俱伤。
但如果想到朱国华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伪装,都是为了保护她,只是自己太笨不能领会朱国华的爱意,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朱国华说,“只是,下次你有什么想法,先告诉我,不要做冲动的事。”
“我只是……不想你骗人。”林霜说。
朱国华解释:“骗人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或者带你走出这里。”
“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够坏了,”林霜说,“带我走出去,但不要再继续做不好的事情了……”
“你啥时候圣母附体了。”朱国华开玩笑说。
林霜却无比严肃地说:“你说对了,就是圣母附体。”
朱国华听到这句话,电光火石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低头看向林霜的肚子,又看看林霜,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林霜抓过朱国华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我是想为他积德。”
沈梦涵的另一只脚刚脱离地面,木板就塌陷了,沈梦涵重心不稳,一下子跌落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沈梦涵双手扒住了高台的边沿。
“啊!”
虽然沈梦涵努力勾起自己的小腿,可是还是低估了高台下尖刃的高度。沈梦涵以双手为圆心,整个人像秋千一样来回摆动着。她尽力高高勾起右腿,让它幸免于难,可她的左小腿就没这么幸运了,在无情的钟摆运动下被一刀刀地摧残着,沈梦涵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试图用一种疼痛去掩盖另一种疼痛,能让她稍微舒服一些。她将手紧紧掐住高台的木框,恨不得把手指嵌进木头里面。终于,她停止了摇摆,而鲜血正一点一点顺着小腿往下流,她好像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和地面“滴答”“滴答”地打着招呼。
得赶紧上去,趁失血过多失去力气之前,沈梦涵想。还好,她的双手还扒住高台的边沿,此刻她需要做的,只是一个引体向上,然后翻上去。可她对此完全没有信心,因为中学体育课上,她曾经想学男生做这个动作,却一次也没有完成过。要是以前能多重视一□□育课就好了,她想。
沈梦涵知道,她必须一次成功,不然,第二次只会比第一次更无力。她深呼吸,铆足了劲,随着一声大吼突然爆发出力量,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提,可那一瞬间,她的右手感到了剧烈的疼痛……她瞬间坠入了恐惧的深渊:她怎么能忘记呢,前日在KTV与人争斗时,曾被人摔到地上,她用右手撑地,扭伤了手腕。平常的时候她根本感觉不到手腕的疼痛,以至于忘了这里还有伤,可当她扭转手腕用尽部气力想要爬上去的时候,就感到似乎整个腕关节都要撕裂开来。她无法抗拒这种疼痛,右手直接松了开来。
现在的沈梦涵只有一只手支撑着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了。她感到自己左手的手指在充血,渐渐麻木,渐渐无力。
认命吧,沈梦涵想,就到此为止了。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沈梦涵的手松开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
当陈文野赶到的时候,发现什么人也没有,地板已经塌陷,就觉得大事不妙。可他定睛一看,却发现还有一只手扒拉着边沿,即将支撑不住。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几乎是整个人飞扑上去,在沈梦涵坠落的瞬间抓住了沈梦涵的手。陈文野感到后怕,如果晚到一秒,后果不堪设想。
宋婧也赶到了,两个人合力把沈梦涵拽了上来。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惊魂甫定,陈文野的吼叫声响彻整个走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六神无主的沈梦涵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早已哭花了脸。
陈文野看到沈梦涵鲜血淋漓的小腿,心软了。那腿上前前后后至少有十道豁口,不断往外渗出殷红的鲜血。陈文野用力撕破了自己的裤腿,扯下一条来准备为沈梦涵包扎。他把沈梦涵的腿架在自己的腿上,那一瞬间,陈文野有了别样的感觉。抱着少女洁白而光滑的大腿让他有了本能的冲动,那皮肤如天鹅绒般柔软,让人想要亲近。他努力集中注意力,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沈梦涵裙下若隐若现的风景。他从未想过,他这辈子还会有机会将这样的女孩拥入怀中。
不行,非礼勿视,我不是那种人。陈文野使劲摇了摇头,要把这可怕的想法从脑中驱赶出去。
陈文野打上了最后一个结,就准备起身逃离这个情境,脸颊上却冷不防被凑上来的沈梦涵亲了一口。陈文野如同定格般僵住了,只听见沈梦涵耳语道:“别想太多,这是谢谢,也是,对不起……”
陈文野感到沈梦涵的嘴唇轻触自己的耳郭,那温热的呼吸气流顺着耳垂一路抚摸至自己的脖颈,陈文野脸红了,此刻他感到仿佛有一只脚上带火的蜈蚣在脖颈上跳舞。陈文野回头,看见沈梦涵咬着嘴唇冲自己微笑着。
这样叫我怎么继续批评你,陈文野心想。
朱国华和林霜也赶到了,陈文野简略地跟他们解释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人没事就好。”朱国华说,“总之接下来,不准有人擅自离开了。”
“这也是我想说的,你们刚才去哪了。”陈文野机警地说。
“我给Uma做了心理疏导,有问题吗?”朱国华摊摊手表示无辜。
林霜也帮腔:“是啊,Daniel不愧是心理学教授,几句话就把我的心结解开了。”
也许心理学真的有魔法吧,陈文野想,此时的林霜和几分钟前的精神面貌判若两人。
“倒是你,怕不是还跟沈梦涵做了点别的事吧?”朱国华笑着说。
陈文野又羞又恼:“能…能有什么事!”
“你摸摸你的脸!”朱国华指指自己的脸。
林霜看着陈文野的脸,也笑了起来:“Rebecca妹妹,你口红用的什么色号啊?”
陈文野这才知道脸上留下了一个唇印,忙用手去擦拭。
“血红色,可贵了呢?”沈梦涵笑笑,用手拨开了嘴唇给大家看,原来这真的是渗出的血。方才,为了转移疼痛,她可咬的不轻。
朱国华想赶紧转换话题,往高台上走去,观察木板上的数字。
“咦?这些板子上怎么写了这么多质数?”
“质数?!!!”陈文野和沈梦涵的心头突然电光一闪,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沈梦涵后悔地用手猛锤自己的脑袋,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居然没有发现。
5,11,17,23,29,它们都是质数,也叫素数,是指只能用1和数字本身来整除的数字。如果是这个规律的话,就不是什么狗屁等差数列找规律。第二行的五个数字里,3和67都是质数。
“这么说来,3和67才是第二排的正确答案?”沈梦涵问。
朱国华仔细审视着,又露出了他常有的高深莫测的笑容:“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陈文野:“还是小心一点为妙。这回我来吧,Daniel,你来扶着我,免得发生意外。”
朱国华点点头。
陈文野一边抓着朱国华,一边踩上一只脚试探,板子并没有塌陷。陈文野又试着将全身的重量倾倒上去……板子瞬间塌陷,幸好朱国华把他拽了回来,但还是吓得陈文野寒毛直竖。
“果然不出我所料,”朱国华依然面带微笑,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似的,“不只是质数,而且要是‘六质数’,也就是说和它相差6的数字也要是质数才行。和3相差6的是9,9不是质数,所以3就不符合条件。而和67相差6的是73,73也是质数,所以67就可以踩。”
不等任何人阻止,朱国华迅速地踩到67的板子上——板子没有塌。
此时陈文野瘫软在地气的不行:“你早就知道了,还让我站上去?”
“总需要有人来验证我的猜想。”朱国华笑着说。
陈文野余愠未消:“所以我变成你的小白鼠了?”
朱国华笑而不语,从陈文野身边走过,下到地面捡了一块小石子,就又回到高台上去。
“所以这关就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