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什么十年?”沈梦涵问。
陈文野战战兢兢地说道:“这是我十年前还是个辅导班语文老师的时候,与学生的游戏之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关心你的故事,”沈梦涵说,“不如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鱼饮白露望蒹葭,”陈文野虚弱地说,“对的是,鸟取梨花赠海棠。”
沈梦涵在活字里寻找着这些字,她先谨慎地确认了一遍这几个汉字都确实在这些活字之中,然后才依次把这些活字按下去。
轰隆一声,门开了。
“看来,下一关轮到你了。”进入门前,沈梦涵说。
就如同之前的每一个房间一样,进门后,门就自动关上了,堵死了他们回去的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往前。
面前像是某个博物馆的展厅,整个展厅都是暗调的,可以看到,展厅的墙上摆了一圈画作。每个画作都安全地陈列在玻璃框里,被一盏小射灯照亮,门口还有一个箭头很“贴心”地提示着观赏顺序。
静静端详这些画作,画风都是中国传统的工笔画,用毛笔细腻勾勒而成,笔触可谓精致。可与之产生鲜明对比的却是画面的内容——并非传统的山水花鸟,每幅画里都有一个狰狞的表情,每个表情都有不同的颜色,像是戏剧脸谱,但陈文野搜索枯肠,也没有找到一种戏剧能对应上画中的图案。
比如这张白色的脸,凤眼红唇,似笑非笑,眼神渗人;这张红色的脸,高翘着胡须,满脸愠色;这张青色的脸,低垂着眉毛,口中垂着唾液,一脸不悦;这张黄色的脸,大张着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而最后还有一张蓝色的脸,紧锁着眉头,满面忧郁。
正当陈文野沉默不语的时候,沈梦涵却发话了。
“贪、嗔、痴、慢、疑,”沈梦涵说,“佛教的五毒心。”
陈文野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沈梦涵,沈梦涵却冷冷地笑了:“真以为我啥也不懂吗,我读过的书也是很多的。”
陈文野叹了口气,他走近观察,发现每幅画下面,都有一个透明卡槽。可不像一般博物馆里的卡槽那样展示着展品的名称或者介绍,这些卡槽里居然放着的是名牌。
沈梦涵边走边辨认:“贪底下放着Uma,也对,Uma如果不贪财,就不会做鸡头拉皮条了;Daniel对应的是嗔,没毛病,他是我们之中火气最重的,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真是难缠;慢底下是Rose,这个更别提了,Rose真是傲慢到不可一世,我好几次差点和她打起来; Ming在疑字下面,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他的故事就死了,但既然已经把他对应好了,我就没必要去怀疑题干了吧?那么……”沈梦涵走到了痴字面前,“我俩谁才是痴呢?”
陈文野忍着背痛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沈梦涵的身边——那个画着痴呆的脸谱的青色画作下面,果然,这幅画底下的卡槽里空空如也。
“您慢点走……您这样子的这叫人心疼。”沈梦涵虚情假意地说。
“别假惺惺了,”陈文野愤懑地说,“还不是你捅的刀子。”
“文野老师,咱应该开心一点,这真的是最后了,”沈梦涵说,“这里的主人邀请了六个客人,却只在这里设了五个‘墓碑’。不管怎么样,我俩肯定有一个能活下来。所以,谁是痴呢?”
沈梦涵并不是在发问,她的语气中带着高傲,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没有,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陈文野没好气地说。
沈梦涵笑了:“看来,我比推理天王还要厉害,我已经有一个理论了。”
“那你就说说看吧,不要在这吊人胃口。”
沈梦涵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路上我都在试图搞清楚我们这些人之间有什么联系。说我们是完全的陌生人,我不信。我认识您,而且咱俩还是老乡,我就不觉得是巧合。我还意外提前见过Uma,早就知道她是鸡头了,这部分我懒得多说。而Daniel和Uma本来就认识,他俩一直在骗我们。这么想起来,我们总共也就6个人而已,有一半以上已经互相认识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概率。”
“唔,确实是这样,”陈文野点点头,“可我们的经历都没有关联。教授,外围女,高管,学生,作家,混混,职业不一,年龄不一,甚至都不在同一个城市,所以没有可能像某些推理小说那样,角色们曾经被卷入过同一场灾祸,害死同一个人之类的。如果真的如《无人生还》那样,每个人都毫无关联,只是都各自犯了罪,才被一个好事的法官集中处刑……老实说吧,我觉得《无人生还》的剧情根本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可操作性。”
“不要那么武断嘛我们的推理小说天王,”沈梦涵说,“谁说我们一定要卷进同一个事件才能害死同一个人?那种共同经历火灾却只让一个人牺牲之类的剧情已经太老套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做着不同的事,却共同导致了一个人的死亡?”
“你是说蝴蝶效应?”陈文野心头一惊。
“不,没那么高明,”沈梦涵笑了,“你有没有想过死者是自杀的可能性?”
“自杀?”陈文野细细揣摩沈梦涵口中的话语。
沈梦涵继续解释:“我们共同导致了一个人自杀。Uma和Daniel都逼过一个女学生自杀,Daniel声称那个女学生有抑郁症;Rose也害死过一个抑郁症的女员工自杀;然后我就在想,我们有可能被他们口中模糊的时间给误导了——这两个死者可不可以是同一个人呢?”
“这太巧合了。”陈文野摇头表示不认同。
“不巧合啊。如果那个女生,中学开始就有抑郁症,她有意识地想办法自我治疗,所以才选择在大学学习心理学,却被Daniel和Uma控制;之后她再度逃离了控制,没有沉沦,而是远走他乡找到了新工作和男友Ming,却被上司Rose羞辱伤害,又被多疑的男朋友Ming怀疑品性不端,众叛亲离走投无路……这也能解释为什么Ming被归在疑字下面,你说是吧?”
陈文野突然激动起来,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该有多倒霉的人才能一辈子遇见这么多坏人,该有多坚强的人才能这样屡败屡战,这么多的巧合,我在小说里都不敢写——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小说家敢这么编剧的。”
“所以生活永远比小说更离奇……”
陈文野高声盖过沈梦涵:“关键是,如果她真是这么坚强的人,怎么可能得抑郁症?”
回音还在房间里回荡,沈梦涵没有立刻反驳,陈文野一度以为自己说服了她。
可哪知,沈梦涵仅轻轻地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把陈文野推向了恐惧的深渊:
“或者应该问,是谁让她得抑郁症的?”
陈文野惊出一身冷汗。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一个尘封多时的记忆盒子被打开,他以为他已经藏得够好够安全,足够让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翻阅它。可这时,这段记忆就这么真真切切地浮现在脑海,一个女生的笑脸就近近地显现在眼前。
“Eric,不,文野老师,”沈梦涵笑着说,“刚才那首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