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部元戴着黑色的低檐鸭舌帽,黑色的口罩和他那身朴素的棕色夹克溜进了今村家的大门。开车在路上的时候,他曾想过这个为松平复仇的凶手潜在的人选,比如那个神秘身份的“桥口”,比如那个把今村视为眼中钉的叫野中的刑警。
房子内灯是关着的,视野有些受限。
“今村兄这个时候不会已经被袭击了吧?”阿部想着,既不能暴露自己已在今村家的事实,又想要判断今村本人是否安然无恙,说着便发给今村一条短信:
“致今村兄,自近晌分别后,午饭时间偶然想到一条重要线索。希望能在咱们常去的六丁目咖啡店碰头,商讨下一步的计划。此事对你来说事关重要,请务必快些回复。”
如果今村本人还活着的话,他必然会在短信内神经质的强调说“是七丁目的咖啡店”吧。今村不敢出声相问则是害怕万一今村已经在他们分别的短短一小时内遭遇不测,而凶手极有可能还留在这件房子内,阿部没有做好足够的防范措施,手里也没有武器。
今村的手机没有回复。五分钟,十分钟仍然如此。
“必然是出事了。”阿部想着。他突然发现,玄关附近的地上有一个橡胶的球。可能是今村的,而因为什么原因,它碰巧掉到了地上。阿部思索了一下,沿着楼梯,将橡胶球扔到了二楼。橡胶球在地板上弹了几下,声音有些像人走路时发出的脚步声。
“如果凶手还留在这间房屋内,大概会来查看情况的吧。”阿部确信今村应该是出事了,但是他还没有选择报警,而是先屏住呼吸判断凶手是否已经离开现场。
五分钟过去了,房屋里面毫无动静。阿部放下心来,根据自己侦探的直觉,换上了橡胶球边地上摆放着的一双拖鞋。
阿部看到远处有一扇门周围有亮光。他记得今村曾经说过,自己在家想要在后院种几棵树。那扇门的外面应该是今村宅邸的后院。阿部轻手轻脚的向门那边走去,此时他看到了,在半开着的门的门缝和地板之间,有一些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的向房子内渗透。
阿部此时只顾想着今村的安全,完全忘记了人血液晾干所需要的时间仅为十分钟上下。地板上的液体仍然在缓慢流动,因此依照常理,遇害的今村必然死于十分钟内——阿部进入屋子至少十五分钟没有听到凶手的动静,即是说,凶手仍然原封不动的站立在今村的案发现场,他看破了阿部的技俩,正在等着这个猎物自己上钩来。
但是阿部元完全忘记了这点。
他冲向通往后院的大门,将门砰的一声撞开。还没来得及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手臂就遭到了电击。阿部元很快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阿部做了个梦。
他回忆起在列车馆发生的整个案件的事情。
那天,阿部受邀参加了列车馆的聚会。在那之前,他刚刚再次阅读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作为一名侦探,阿部始终将“一切完全犯罪都可被侦探识破”来鞭策自己,当做阿部自己作为一名私家侦探的目标。他是一名坚守原则的精明侦探,直到遇见那个馆的主人——松平广太郎。那是在松平遇害的四年前,阿部由于接手了一件案子,事后却被委托中的被调查人暗地中报复,打伤了一只手臂,于是阿部来到N市的某家医院就诊。由于正值就诊高峰,阿部便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书籍翻看。这时,旁边有一位中年人戴着半边脸的面具坐在了他的右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那本小说。
“您也是推理爱好者吗?”阿部很好奇的问。
“你可以这么认为,但严格的讲,不是。”中年人对他说。“我感兴趣的犯罪时的凶手本身。在绝大部分的侦探小说中,除了因故去世的凶手之外,剩下的都是留下了自白书被他人看到,或是罪行曝光于世人面前,几乎没有什么战胜了侦探的凶手。而战胜了侦探的凶手,其体现出的大胆创意和巨大智慧,却没人能运用于现实生活中。”
阿部说:“侦探小说中常见侦探与凶手的斗智,但都会以侦探的胜利告终,这是世人的价值观普遍接受的结果。而现实中,假使存在战胜了侦探和警方的凶手,那么也是调查者遮遮掩掩,对事实真相进行篡改和隐瞒的结果。纯粹的完全犯罪是不存在的。”
说完,阿部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叫做阿部元,是这里有点小名气的私家侦探,也是一位推理小说的爱好者。”
中年人呵呵一笑,拿出大衣前胸兜里的笔记本,给阿部看了看。上面记录着列车馆的地址和松平自己的联系方式。
“我的家在N市北边森林里面的一个公馆。平日里都是我自己居住,偶尔也会邀请几位同好的朋友来这里聊聊生活和侦探小说。阿部君,我也想邀请你来做客一次。”
第三天,阿部就接到了松平的电话前往列车馆赴晚宴。阿部欣然前往,那天他与馆主松平、同样初次到来的酒井,以及看起来像是松平老朋友的榊原、井伊,还有年轻的摄影师本多见面了,晚宴中加入了阿部这一头脑灵活的新鲜血液,几个人聊得都很尽兴。唯一不足的是酒井猛由于说话过于轻浮,被松平和榊原私下聊天里称为“刻薄、不会有太大出息的男人”,但阿部并不确定酒井有没有听见这些话。
后来,在阿部的帮助下,警视厅曾破获了一起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事件。起因是几个犯人向被害者出售了含有条款漏洞的保险产品,害其资产被骗去大半,幡然醒悟的被害者将几名犯人叫来并决定当场报案,但一名红了眼的犯人将其绞死,并在其同伙的默许下伪装成了上吊案件。警视厅的刑警们一度将案件定性为自杀,并差点写了结案报告,但只有三个人对其充满质疑。一是被害者的女儿,整日来到案发现场大哭大闹,二是当时还只是刑警的今村,三即是通过刑警朋友的渠道听说了整起案件细节的阿部。阿部通过那位朋友将一些疑点反馈了上去,随着今村的逐步追查,几名犯人被悉数抓获,并投入大牢。
这次事件后,阿部在没有接到邀请的情况下拜访了松平的列车馆,并坚定了自己“一切完全犯罪都可被侦探识破”的观点,但仍然没有得到松平的点头。争论到最后,松平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侦探的智慧既可以为探案所用,也可以为作案所用。如果你能够设计出一桩无法被其他人解开的犯罪,我就承认你能识破一切完全犯罪吧。”
那天在言语交错、旁敲侧击中,阿部得知今村和另外几个人的关系,虽为同好的朋友,但也相互有隔阂和顾忌。榊原是一个喜欢摆出老资格的医生,因此他对于工作资历不长的新手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这点为松平所厌恶。本多作为摄影师,却在摄影生涯的一开始靠将别人的隐私拍摄寄给杂志社从而捞取外快,松平曾经在饭桌上“和善”地教育了他。井伊则是一个喜欢破罐破摔的中年男人,他自幼生活条件一般,工作也不甚稳定,很大程度上是因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其中甚至有几位吃过牢饭的人。对于完美主义者的松平来说,其实际上和井伊的关系是最生疏的。
松平对其他几人颇有厌恶,其他几人或多或少也对松平的态度恨得牙根痒痒,世事总是相互的。
离开列车馆后,阿部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设计这场“完全犯罪”最完美的点子。
如果作案者是他人,而自己又并未直接参与其中,只是在引诱着作为“棋子”的犯人使其失去最后一丝理智,最多只是将妨碍“棋子”行动中碍事的因素排除出去。当关于自己的证据无法形成一条逻辑链时,那么再高明的侦探也无法给自己定罪。
在列车馆案的那天,听说本多五郎想要在客厅边读书边读书,而列车馆中的客厅可以直接看到书房门外的情况,阿部在其所喝的咖啡中加入了安眠药。他在晚宴中故意引导出关于“犯罪”的话题,让有动机的几个人加深了除掉松平的想法。
在晚饭前参观松平位于书房的收藏品时,阿部便思考着如何让自己的“棋子”没有顾虑地完成他们或许已蓄谋已久的犯罪,方法就是帮助其制造不在场证明。那次在提到松平每日与列车模型相伴的日常生活时,众人曾假惺惺地摆出同情的样子进行了以下对话:
“不过话说回来,松平兄也真的是喜欢东方列车这个案子啊。他说过,这部列车模型是他不久之前才找人订做的,但是方才在楼下看到的时候,漆制的表面,尤其是在车头位置上,出现了不少撞击痕和刮痕啊。一定是每天都拿来在那个轨道上跑动,剐蹭或撞到屋里的一些东西造成的。”井伊回忆道。
“松平兄也是够可怜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也不和其他人来往,每天就和那些列车模型过日子。”本多说。
“虽然这也是他对推理爱好的一种体现,但是我仍然觉得他的精神上可能除了一些问题变得偏执。如果能够说服他去医院就诊,还是很乐观的。——对了,说到偏执,酒井也是,每说一句话都要讲几个英语单词。你看刚才他内急的时候,还是会说人话的。”榊原医生有点埋怨的语气。
“对了,各位——”阿部打断了他们的话题。
“各位,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但我也对你们的爱好有所了解,今天来我也准备了几份薄礼。井伊君兄的话,听说你很喜欢··乐队的流行歌,正好我买了一个新的mp4,播放时候的音质是顶级的。对了本多君,上次你说一直没有买到的埃勒里·奎因的X、Y、Z悲剧系列,我从国外搞到了原版书,今天也给你带过来了。至于榊原医生——那瓶白兰地已经放在桌子上了,我听松平兄说你们都爱喝这种酒,今天畅饮一场也不错。”
众人接受了礼物,并在吃完晚饭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离开松平的书房后,阿部也给了酒井一台和井伊相同的mp4.
阿部在房间里边读着那本《东方快车》边等待着。他私自窃喜,松平大概没有预料到,他让阿部设计的“完全犯罪”会被应用在松平自己身上。假如酒井或井伊摘下了耳机,假如榊原没有喝那瓶白兰地喝到烂醉,假如本多没有喝那杯含有安眠药的咖啡。他们都可能偷偷地溜进松平的书房,将其刺杀,然后拿出阿部送给他们的礼物,伪装出在自己房间中休息的样子。甚至,他们中的某些人可能像东方快车案件当中的十余名凶手一样,相互配合,联手杀害松平,并为彼此做出不在场的伪证。
自己在晚餐时已经将气氛烘托的恰到好处,究竟是谁来动手呢?
阿部此时已经读不进任何一个字了。
随即就是咚的一声声响。阿部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他分辨出声音是从自己房间的正下方,也就是松平的书房中传出来的。随即又是“铛”的一声巨响,阿部迅速穿上拖鞋,打开门飞奔出去,想要看看那颗将死松平的棋子是谁,然而楼道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身影或是脚步声。他来到二楼的楼梯处,看见本多迷迷糊糊的站在一楼楼梯口,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松平兄,发生什么事了吗?”众人一同聚集到了现场,阿部只好作为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的身份,和众人一起叫门,随即发现尸体。
虽然松平已经被害,但那一晚阿部的震惊却远远大于松平被害带给他的喜悦,几乎让他夜不能寐。通过今村,阿部得知所有在场者分别单独被问询得出的证词毫无默契,这也排除了里面的某些人协作犯案的可能。另外“铛”的一声巨响也困扰着这位侦探,但面对着调查现场的刑警,他只能摆出一副对事件发生深感遗憾的表情,并假借协助今村调查案件来观察其他人的表情和动作,而直到第二天,所有人离开列车馆返回各自家中,警视厅将案件以外部犯入侵作案定性的时候,他仍一无所获。
五年来,阿部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追查那个“棋子”。他得知了本多的咖啡杯中不含自己所下的安眠药时,怀疑过本多是凶手。从书房地面上酒井衣服的装饰物这一证物,他又推断过酒井的嫌疑。而在今村推开那条书房的密道时,他彻底变得一头雾水。
如今他知道了,列车馆案件是今村所为。对于他所获得的全部调查结果,只有这一种解释。
由于被电击后头很晕,阿部仍不能睁开眼睛,他努力的再想,那个以今村为最终目标的犯人是谁。
意识朦胧之间,他脑海里闪过了酒井死亡现场留下的血字,那个笔画潦草的“列车馆”的“列”字。如果是以列车馆相关人士为范围进行排查,除了自己和今村以外的其他四人都已被害。今村是列车馆案的凶手,也是这起五年后的连续杀人事件的最终目标。阿部确定自己不是凶手——他想践行的完全犯罪是借人之手来除去目标,而绝非用自己的双手结果对方。他开始思索,是否这个血字所代表的讯息并不是“列”,而是被人加以篡改才变成了看似“死者被袭击后倒在地上时已经意识不清,所以字迹笔画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气绝身亡”的假象。
阿部记得,血字的前两笔是最大的,之后越写越小。而第二笔的“撇”本应该是不出头的,而血字中这一笔却穿过了“横”。
难道说——酒井临死前写下的不是列车馆的“列”字,而只是片假名的Na。
酒井是一个喜欢说无聊的英文的人,他想用这个单词来代表谁?阿部回忆着列车馆案件那一晚,酒井与其他所有人交谈的场景,过滤着无关的信息。
Na-do。Na-do?Nerd?书呆子?
阿部终于想明白了酒井案的整个真相。
酒井想要揭发却没能成功的那个犯人,也是有机会涂改酒井死亡讯息的那个犯人。
那天下午就应该发现,那个人的手指上缠着的创口贴,正是他情急中划伤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在酒井的死亡讯息上添加了几笔,成了列车馆的“列”字。
凶手是今村康夫。
虽然阿部还没想通在其他三起案件中,今村如何杀害了另外三人,也并未想出,在他们推理出的案发时间正在外面执行逮捕凶犯任务的今村如何才能杀害酒井,然而血字的讯息所表达的只有这一种可能。
阿部猛的睁开眼睛,外面是刺眼的阳光。
他发现自己正以倒栽的姿势,被绑住躺在一个近一米深的土坑里,棕色的夹克被脱掉了。今村正坐坑的外面看着他,手里拿着□□。
“阿部君,不好意思了,你在这里被杀害是整个案件里非常关键的一步。作为侦探的你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证词来证明我的清白了,所以到此你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阿部奋力想要挣脱出土坑,但四肢还处于没完全恢复知觉的麻痹状态,能动的只有头和眼睛。
“这里马上就要变成树苗栽种的土坑了,里面的一切血迹,都会被土壤掩埋,随着树苗的生长而无法被检查到。”
阿部看见今村回身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子来,对着他的头瞄准。
“再见了,夹克探长,我的搭档。你确实是个聪明的侦探。”
说完这句话,阿部看见今村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举起了他拿着凶器的双臂。
他挥下了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