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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列车馆

作者:Cujeg 当前章节:53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8:06

松平广太郎的列车馆建在N市市郊山间的森林内部。外来者进入这座森林,若清楚前进的方向,徒步最多十五分钟就可到达馆前。然而山路崎岖,一般的汽车不很容易通过树海。

还没迎来五十岁生日的松平广太郎坐在列车馆二楼的窗边,。看着通往森林外的方向。这座馆选址在此,交通不便,是因为松平并不愿过多与外人接触。而距离森林的边缘不远,则是他需要平常定期的去外面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松平自大学毕业之后便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先是腿部不时有些力不从心,然后脸部肌肉略显不适,过了几年半边脸就逐渐开始干皱起来。因此他平日里行走颇有不便。到了近些年,甚至因走路习惯而换上了特制的一腿长、一腿短的裤子。

至于列车馆,是松平在距此时九年前请一名建筑家A.N建造的,自建造起四年后竣工。松平自年轻时候就喜欢全世界真实存在或是小说等作品中提及的各式列车。他根据真实存在的列车样式或人们对于虚构的列车的描述,动用父辈遗留的庞大资金请工匠制作了模型,陈列在列车馆中。在列车馆竣工后,松平广太郎更像着了魔一般,挥金如土的松平以每月至少三部列车模型的数量收集自己的藏品。早就考虑到松平如此嗜好的建筑师特地设计出一个最大的房间用作他的收藏陈列室,松平后来将这间屋子用作自己的书房,每天坐在环绕四周的列车藏品中。

说到松平的藏品,尽管模型和列车本尊十分相似,但有一点是松平极力坚持的——每个列车模型的车轮都是等大,同宽的,并排两轮的间距也严格相同。松平广太郎虽不喜外人叨扰,但不定期的会邀请几个好友——即推理小说的同好——来列车馆做客。因此在列车馆的三层都设立了三四间客房。在客房与走廊的地板之间是一个抬高的台阶,大约有40厘米左右。里面穿插有列车模型的轨道。客人走出房门后会踩在台阶上,台阶下面是空的,列车模型会在轨道装置提供的动力下,沿着轨道绕整层楼行驶,但每层楼的轨道不能通向其他楼层。只有二楼是特殊的——松平的书房也是他的陈列室建造在二楼。通往走廊的墙上有两个孔洞,相对于房门对称。分别是列车模型进入房间和离开房间的孔洞。列车模型会在松平的陈列室中“到站”,再由松平本人决定让这辆模型继续行驶一周,或是更换另一个模型行驶。

自从进入秋季以来,列车馆外已经逐渐转凉。而现在正是秋冬交汇的季节。北边的一些岛上的城市开始下雪,根据了解到的天气情况,松平点燃了一层会客厅中的炉火。

玄关的门铃响了。松平起身前去开门。最先到来的宾客是井伊正介和桥口。桥口并不在松平宴请的宾客之列,他是井伊的熟人,在酒店的后厨工作,这一次井伊在应邀时,灵关一闪,推荐桥口来负责这场晚宴的大餐。因此他们二人在下午两点半左右就匆忙来到了馆内。

松平戴上半边的木质面具来遮挡自己右侧干皱的脸——即使是见面多次的同好,除了用餐时之外,松平也不愿意将自己因为病症而逐渐畸形的脸展示给他们。井伊在环绕了列车馆一层大厅一周之后,将视线落在了一部漆制的列车模型上面。

“哦哦这个——这个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东方快车模型吧?松平兄你果然制作收藏了这个模型。”井伊显得很兴奋。

“对,说起虚构的列车,这个必然是相当出名的——无论是它的整个故事,还是描述中的这部列车本身。”松平回答。

“再或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对吧?”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年轻人,他戴着一顶黑色的低檐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双肩包,拿着一瓶不错的白兰地酒。

“阿部君,今天你也来得很早啊。”井伊朝着阿部打了打招呼,阿部把酒瓶放到餐桌上之后,两人都坐在了大厅的长沙发上。松平转向站在一旁的桥口。“桥口先生,真是麻烦您来这里帮助我准备晚宴。您看我现在的身体不是那么方便,准备所有客人的晚饭很难做到。请您务必做出一桌丰盛的饭菜,需要我帮忙的时候随时来客厅叫我就可以了。”桥口只回应了一声“好”。

“另外,食材都存放在厨房的冰柜里,有一些冻肉我提前拿到外面了,就在桌子上。”

桥口没有转过身来,仅仅点了点头,就进入厨房干活了。

松平广太郎回到客厅里,这时候井伊和阿部已经聊得热火朝天了。井伊看了看松平,说:“松平兄,你的腿和我上次过来时看到的比起来,似乎方便一些了啊。”

松平低下头,沉默了一下。阿部打趣道:“不会是用铁的支架什么的固定起来了吧。你想想,两腿不一样长的话,走路——”

井伊打断说:“阿部,你还是那么不识趣。总说这种让人听了别扭的话。”

松平把裤腿挽起。井伊和阿部看到并没有什么支撑着的器件。“看吧,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阿部在列车馆的大厅闲逛了一会,来到厨房。厨房里面通风并不好,森林里的凉气吹不过来,桥口一边做菜,一边擦汗,活像一个在洗桑拿的上班族。

井伊有些不好意思。在介绍桥口来这里帮忙准备饭菜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显然桥口正在一个艰苦的环境中完成自己的工作。井伊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桥口。

松平自楼上下来,井伊小声的问他:“松平兄,这里的厨房为何如此闷热?”

松平回答道:“井伊君啊,在五六年前这里建造的时候,那个建筑师也曾经建议我在这里开个窗。但是你看,我从那个时候起腿脚就不是很方便了。按照原本的设计,距离地面两三米的地方应该是个完全开闭的窗户。我没办法时常开关它,而窗户的位置过低,就可能有从都市逃到这里的抢劫犯之辈翻窗进来——这座森林不深,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最后我们一商量,在我够得到的位置放置了一个仅能张开45°的窗户,宽也不过40厘米,成年人不可能钻的进来。但问题是,这个窗户所朝的方向不是森林刮风常见的风向。因此通风差了一些。平时倒是可以容忍,只不过自从一点燃壁炉之后,就十分闷热了。”

“原来如此。松平兄的考虑也不乏道理。只是长期待在如此不通气的屋子里面,心情难免烦闷吧。”井伊问。

松平哈哈的笑了一声,推开了自己的卧室门。

“井伊君,可能连你也没注意过,我的卧室里面有这么一扇大窗户,也是这座馆里唯一能够平视看到窗外森林景色的窗子——你想问安全问题吗?哈哈,我早已考虑到了,这扇窗从外面无法被打开,我把它做成了只能从内部向外推开的样式。”

阿部若有所思的说:“原来如此,要想闯入,只好从外面大力击碎窗户玻璃,再从内部勾开锁对吧。”

松平笑着说:“看看我们的探长,读了那么多小说,接受了那么多私人案件,对这些刑侦上面的事情研究的还是很多啊。”

“有人敲门。”井伊朝着他们提醒道。

“来了。”阿部快步走到玄关前,打开房门。

“哎呀,这不是夹克探长吗?”进来的两个人中,看起来很像知识分子的那个人打招呼道。后面跟着进来的男人显得有些老成,他还戴着口罩和一双厚的棉手套。

“哦,酒井君和榊原兄,你们一起来的啊。”

酒井猛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直爽的人,他刚满30岁,看起来和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充满活力,自顾自的就坐在了客厅的大沙发上。而榊原满一声不吭的去壁炉边烘烤自己的身体去了。

“我们在森林里遇见的——我们的doctor正慢悠悠的在树叶铺的山路上走着。我追上他之后,就一起走过来了。不过今天的天气还真是freezing呢。”

“活见鬼的天气。”榊原医生似乎身体缓过来了。“不仅是天气,还有那个该死的瘟疫。”

“瘟疫?你是说年初爆发的那个,我记得是叫——”

“SARS。Severe Acute Res——”

“酒井君,这里的人不想听你那操着怪口音的英语。”榊原满似乎很不高兴。

“我们的doctor确实在国外呆的时间比我久啊。”酒井给自己解围道。“我最多也只是出去美国旅游了两次,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半月。榊原医生光是今年在外面给那些派遣出的菜鸟医生做insruction就足足有两个月啊。”

“榊原兄,你被派遣到重灾区了啊。”松平在边上关切的问。“怎么样,一切都安全吗?”

“目前还是健康的。”榊原连眼皮都没抬,紧盯着玄关的方向。“但是谁说得准呢?这类疾病有多久的潜伏期,不敢有人下肯定的结论。所以我现在也是过一天算一天啊。”

“难怪doctor你随时不忘戴着你的mask和glove啊。”酒井打趣道。

“酒井。别再让我听见你那个蹩脚的英语。”

“算了算了,榊原兄。”松平劝解道。“桥口君也是。第一次来不如随我到我引以为傲的收藏室来看看吧。”

这时桥口刚刚端出第四道菜。他看着厨房说:“接下来还要做三道菜。”

“有什么关系?厨房里那么闷热。你就当是来透透气。”桥口见推辞不掉,放下菜碟就紧跟着井伊上了楼。

“哎呀?好香的饭菜啊。”大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他看起来非常结实,脖子上还挂着一台最新款的照相机。

“哦,本多君也到了。这下咱们人就全齐了吧。一起上楼去看看我的展品吧。”在二楼的松平广太郎朝着楼下的本多五郎招呼道。

“好!等我把相机放置好,就追上去找你们。”

一行人来到了二楼的走廊。这一层的列车模型轨道相较一楼来说短了不少。因为一楼的列车模型轨道在诸多客房及其他房间门前依次穿过后,还会环绕着会客厅转一圈。从二楼的走廊也可以看到会客厅,松平还特意在二楼走廊的护栏上加装了一个扶手,以便自己在二楼时也能俯瞰着自己的列车模型在一楼的轨道上环绕行驶。

松平从兜里掏出房门钥匙,打开屋门,用手将书房的气窗打开。他在开窗时需要踮着脚,看起来很不方便。

随即,松平像博物馆的导览一般,给进来的客人们展示自己收藏柜上陈列的模型。

“最上面的一排是我以前就拥有的收藏。也是我个人感觉非常喜欢的。比如最初使用的新干线列车以及横跨俄罗斯东西的观光型慢车。它们的原型都是有纪念意义的列车。同时也是我怀念的列车模型。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排则是随着时间演变,出现的各种充满艺术感的车型。尽管我对有些型号不很喜欢,但它们毕竟代表着时间和列车发展演进。即使是你觉得很糟糕的东西,也是时代的产物,都值得我们去尊敬。”

“那个单独的列车车头是怎么回事?”本多指着一部列车模型的列车头问道。“而且似乎也没有车轮。”

“那个啊。”松平说,“那个列车头是澳洲在近百年前开始运行的的一台长途观光游览列车。然而由于它并没有办法在铁轨上顺畅的行驶。我就请制作它的匠人将车厢的部分拆卸下来了,现在仅剩下一个车头。这是一个不完整的藏品。”

“至于第三排——”

“啊,是北斗星号。”刚刚上到二楼的本多五郎看见一个模型后非常的兴奋。“两周之前我还拍摄了它的照片并寄给了一家杂志,所以对这个列车的印象非常深。对了,那本杂志如果你们喜欢,我可以拜托杂志社的主编送给你们一本哦。”

“本多君的摄影水平虽然很高,但整体来讲摄影艺术我还是不太欣赏的来。”井伊和酒井两人推脱道。

“是嘛。我倒是觉得拍摄挺不错的呢。”本多小声嘀咕道。

“至于这最后一排——是我零零散散凑齐的。”松平似乎没被他们刚才开的小差打扰到,已经讲解完第三排,开始说起最后一排的收藏了。“你们大概没有见过这里面大多数的藏品。这些是在国内外推理小说作品中出现过的列车车型。我按照里面的描述请匠人帮忙制作的,也是我最珍爱的一排模型。我自己在家的时候,总要让它们在每层的轨道上跑一跑。但是我笨手笨脚的,总忘了在这之前打扫一下屋子。”

说着,他拿起一辆模型。

“这是岛田先生笔下的蓝色列车。不过你看,车头的位置由于碰撞,漆制的外层已经出现了不少划伤。尽管我想要去找人修复一下——但是一想到一旦全部拿去修复,我平日里的乐趣就少了很多,就没有这样去做。”

“蓝色列车啊。那么旁边的那台就是水晶列车。这边的空档是放什么用的?”阿部熟读很多推理著作,正在根据列车模型的特征回想它的名字。

“哦,那个地方啊。是我放在楼下的‘东方快车’的位置。”

本多伸手想去拿起“水晶列车”的模型来仔细端详,却不慎碰倒了松平书桌上的一摞书,哗啦啦的散在书房白色的地毯上。

本多尴尬的笑了笑,把书放回原位。

“话说回来,松平兄。”井伊说道。“前几次我们过来的时候,几乎没看见几部你最后一排的藏品。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们介绍了?”

松平广太郎哈哈大笑。

“这些模型以前我是非常爱惜,想要自己把玩,就不在人前展示。现在我想,我们都是推理爱好的同好,在这方面也会有共同语言。一时兴起就不再藏着了。另外我有一种预感。”

说着他背过身去。

“我有一种预感。说不定,我的收藏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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