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猛在松平介绍他的藏品的过程中一直捂着肚子。松平看出了他的异状。
“酒井君,怎么了?”
“哎呀,我这个肚子今天一直不是很舒服。能不能借用一下厕所?”
松平回答道:“当然可以。没忘记厕所在哪吧。就是楼梯转角那里,那扇门。一楼也是有的。”不等他说完,酒井火急火燎的就跑出去了。他不小心撞到了榊原医生。医生的口罩掉了下去,落在了松平的办公桌底下。
“这个冒失鬼。”榊原医生弯下腰,把口罩捡起来,掸了掸。
“那各位。”松平说。“在晚餐前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慢慢在这里聊,相信这些列车会给你们很多的话题。我先回自己的卧室去吃药,一会再上来陪各位叙旧。失陪了。”说着,转身准备下楼。
木讷的桥口自然不善与人交谈,说:“那,我也去继续准备晚餐,在前面做的饭菜凉之前我会上来请各位入席。”说完,他朝着房间里的众人鞠了一躬,起身下楼了。这也是桥口在众人面前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不过话说回来,松平兄也真的是喜欢东方列车这个案子啊。他说过,这部列车模型是他不久之前才找人订做的,但是方才在楼下看到的时候,漆制的表面,尤其是在车头位置上,出现了不少撞击痕和刮痕啊。一定是每天都拿来在那个轨道上跑动,剐蹭或撞到屋里的一些东西造成的。”井伊回忆道。
“松平兄也是够可怜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也不和其他人来往,每天就和那些列车模型过日子。”本多说。
“虽然这也是他对推理爱好的一种体现,但是我仍然觉得他的精神上可能除了一些问题变得偏执。如果能够说服他去医院就诊,还是很乐观的。——对了,说到偏执,酒井也是,每说一句话都要讲几个英语单词。你看刚才他内急的时候,还是会说人话的。”榊原医生有点埋怨的语气。
“对了,各位——”阿部打断了他们的话题。
过了十分钟左右。
“东方快车这个案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别致的手法。但是从故事的结局或是他们故布迷局的做法上看,在当时算是比较震撼的一部作品了。”阿部合上自己带来的这部小说。这是他刚才从自己携带着的双肩包里拽出来的。阿部小心翼翼的把书往包里放好。
榊原医生叹了口气:“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吧。不涉及创造性手法的小说我从兴趣上——”
没等他说完,房门开了。松平广太郎走了进来。
“各位原来在探讨东方快车这部作品——我个人而言还是非常喜欢的。对了,酒井君呢?”
“他到现在还没从厕所里出来。还有这股烟味。”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房间里抽烟了。现在不时身体有些疼痛,我会靠吸烟来稍作缓解。”松平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不过,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每天只许吸一支烟。否则会达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说着,松平把房间里的窗户打开。这个窗户和厨房中的一样,也位于松平本人能够不费力够到的位置,且最多只能打开45°。
“我也同意松平兄的看法。”本多说。“我从不吸烟。也不会去那些吸烟人聚集的小饭店——虽然在我居住的地方附近,那样的饭店并不多见。不过我从小就养成了讨厌烟味的习惯。”
松平愧疚的看了本多一眼,似乎是在说:这是最后一支了。
“你还是经历的事情太少了,年轻人。”榊原医生对本多说。“我们这样的工作时常受到外部给与的很大压力。很多时候,排解压力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随身带着一包烟——你现在虽然讨厌吸烟,以后也总会明白的。”
说罢,他们看见桥口已经站在门口,说:“晚餐已经做好了。”
众人下楼,看见酒井已经入席,坐在带靠背的木质椅子上。墙上的始终指向了六点四十分。
“啊,我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corridor那里厨师先生要上楼来通知各位用餐,真是个coincidence啊。我就没有去书房,直接下来坐着了。”酒井觉察到自己有点尴尬。
“酒井君,无碍。来这里晚宴聚会,各位自己方便就好。”
“而且看样子,酒井的肚子已经没事了。”榊原医生沉着脸说。“他蹩脚的英文又源源不断的从嘴里说出来了。”
松平将自己收藏的一瓶红酒拿了出来,说是特意为这场晚宴准备的。在征求了阿部的同意之后,榊原决定把桌子上的白兰地拿回家自己品尝。
“桥口君,你现在就要回去了?”井伊看见门口桥口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还有私事。天还没暗,先失陪了。”桥口向在座的各位鞠了个躬,转身出门了。
晚餐照例是由列车馆的主人松平广太郎的一句话“各位尽情享用”开始的,今天他多加了一句“不要浪费桥口君在闷热的厨房里辛苦做出来的饭菜。”
在晚餐的一开始,这座馆的客人们还显的有些拘谨,忙着以礼貌的语气聊各自生活日常的琐事。话题最多的自然是榊原医生,他刚刚自国外一个疫情重灾区回来,满是心有余悸。几杯酒下肚,便发起了牢骚。
“我们那里年轻的医生,真是毫无担当。这样高危的工作想也不想的推给我们这些资历深的年长医师。还找了一些借口说什么‘自己要结婚了’,或是‘孩子刚出生需要照顾’。真是,柴田这个小崽子每次赛马都要赌上几万日元,竟然有人嫁给他生孩子。更气愤的是,院长竟然听从了他们这么多破绽的借口。”说完一拍桌子。“老子给他的私立医院做了二十五年医生,结果就是被派出去那些不一定能活着回来的鸟地方。”
榊原医生这一拍,他刚刚剩下的一杯底红酒也洒了出来,洒到他的裤子上。
井伊说:“榊原兄,这红酒可是松平兄珍藏多年的,这个馆里仅此一瓶,你又浪费了不少啊。”
榊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不雅举动,再加上心疼红酒,就没有再继续自己的激动言辞。
“我也是非常的理解啊,榊原兄。”松平抿了一口自己酒杯中的酒,他只给自己斟了一杯底。“我去治疗这个糟心的疾病的时候,一开始也是去的私立医院。但它们实在令我难以安心。院长对医师们呼来喝去。医师们把自己的怒气转嫁到病人身上,他们的治疗自然让我不肯放心,在这些私人医院里,无论老员工还是新手医生,如果收不到理想中足够多的钱财,是不肯替人好好诊断的。”
榊原医生也是借台阶下,嘟囔了一句:“这些年轻人也有错,都是逃兵的样子。”他的酒劲有点上来了,就靠在椅子背上自行休息。
井伊接着话茬。
“虽然榊原兄的话有些激动,但是这个问题是着实存在的。”他说:“我换过了七八家公司,一开始是做书记员,后面又是档案整理员。中间甚至当过一家公司的警卫员,后来才在N市的大酒店找到了一个服务员的稳定工作——我已经42岁了,有十七八年的时间却都是在这样的颠簸当中。”
松平打断了他的话:“去年你说你在做的那个销售工作还不错,现在又换了工作吗?这样可是很难有稳定收入的。”
“那群畜生根本不管我们工作中的困难,他们只看结果——只看结果还是好的,前面的那些工作,经理也好,资历深的员工也好,都一股看不起人的架势,让人做不下去。”井伊继续抱怨。
他提到“资历深的员工”的时候,众人有些害怕的瞟了一眼旁边的榊原医生。榊原因为酒劲的缘故正靠在椅子上打盹。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说到工作的话题你们的complaint都是这么严重啊。”
酒井猛打趣道:“你们就是□□于守旧的职业了,才会这么out of time。这样下去,工作换来换去暂且不谈,在salary还不够攒给自己老年花销的时候可就要退休咯。”
本多打断了他的话。
“酒井君,你这番话有点没礼貌了。”
“话说回来,本多君,我记得你是专职给杂志社做摄影工作的对吧。像你这样潮流的工作能拿到的收入如何啊?”松平面对这个后辈,有些好奇的问。
“明面上吗,其实也不多。但杂志社,总会让一些会拍有用照片的摄影师去做‘特工’,那样可就有不少的额外之财了。”
本多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就没再让话题继续。
“当然,如果你与你‘spy’的对象再保持良好的沟通,可就是double的‘额外之财’了是吧?”
本多对这份指责非常生气,他看向旁边的松平,松平并没有就这一刻薄的语言对酒井进行教育,本多的怒气很快就发作了。
“酒井君,希望你能够学会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酒井君,我还没有打听过你的工作呢。”松平突然问道。“你是受我第二次邀请来这座列车馆的,上次还没有好好的问清楚。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一个从fashion中追求利益的人,偶尔会去国外旅游顺便帮朋友的investment给点建议,比如什么样式的西洋商品更受这里的年轻人喜欢,然后他们会从private渠道引进一些过时的尾货,让制造商按模板做做外表的处理,我和朋友就按照加税的价格卖给那些年轻人——我们从没有固定的做过什么生意,尽管有时候会有一些nuts来投诉商品,但我所赚的钱在N市已经购置一个带相当大的yard的房子了。”
“酒井,你这是犯罪!”仕途不顺的井伊对他的发言非常愤怒。
“好了老兄。就像我前面说的,当下我就身处这群年轻人之间,明白他们的心理只是在追逐潮流。你们太守旧了,而且心里总带着那些莫名其妙的integrity和愧疚感。”
“好了。酒井君、井伊君。就怪我提起了这个话题吧。”松平广太郎在这群客人之间维护着和平的气氛。
“提到守旧。”阿部说道。“刚才离开的桥口君大概也是个守旧的人吧。看他的面容,年龄应该在25到35岁之间,但是却没有当下年轻人的那种个性。木讷、寡言,穿衣风格特别简朴,头发也干脆利落。跟我们的投机商人酒井君完全不一样。”
酒井抓了抓自己染成半边黄色还扎了个小辫儿的头发。他全身都穿着潮流的服饰,尤其是晚餐前脱下的外套,上面装点着十几块金光闪闪的像小块的金子一样的装饰物,当然那也是塑料制成的。
“他就是这么个人。”井伊正介说。“从我认识他的时候开始,他就是这样的,在后厨没有朋友,自然就和同类人我有了一定的友谊。不过,关于他年轻时的经历,我们之间倒是很少谈论——但是,桥口君对待工作的态度非常认真,和那边的犯罪者一点也没有可比性。”
“随你怎么说——对了,我们的夹克探长还一言未发呢吧。”酒井转向阿部说道。
阿部略加思索。
“我吗,我的工作就是你们想的那样,每天在研究犯罪。偶尔接几个人身调查,但多数时间都是在研究智商型犯罪——如你们所知,现在进入了一个人们对推理满怀热情的时代,很多时候会出现一些连刑警的智慧都不足以应付的情形。总要有人站出来能够解决才行——我始终坚信,完全犯罪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一切犯罪都可以被侦探所识破。”
松平此时发出了自己的见解。
“真的是这样吗?阿部君。你的观点也许是可行的,但世界上存在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远超过你的想象。一切犯罪可被侦探所识破,也代表着侦探即为善方的前提——但真的是这样吗?”
松平站了起来,环绕着餐桌踱步。
“我来讲一讲我的经历吧,就当是给这场晚餐的讨论收个尾。我出生在N市之外的一个小城市,但父辈是当地的资产家,和当地的刑警和大小企业的高管都有来往。二十几年前,我大学毕业,却因为患上这个难缠的病症,没能去继承家业,在家休养。然后我走上了去大都市求医的道路,在十年的时间里,竟没能得到一位权威医师的确切治疗方法,哪怕我的家庭可以为我承担任何高昂的治疗费用,我只得回到老家休养。就在那年我遇到了一个案子。凶手逻辑之缜密是我在电视上、新闻里甚至别人口中传言所不及的,然后——一个年轻的刑警解决了这件案子。他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刑警,阿部君,像极了你口中的能识破一切犯罪的侦探。我们成为了朋友,但之后在交谈中我发现,他的正义只来自于自己对揭开谜题的满足感,却不真正怀持着对社会安定的责任。”
阿部说:“绝对正义的侦探大多存在于人们的期待之中。这也是人之常情。松平兄,人总会有一些将正义和私人情感放在一起衡量的本能,但是也不能因此怀疑他是否缺乏足够的正义感。”
“这位年轻刑警,其能力是足够在一个都的警视厅任职的。然而从他的本性来看,他感兴趣的的确是智慧和犯罪本身。阿部君,你知道的,如果这样的人其表现欲望突破了自己正义的底线,一个智慧型犯罪者就诞生了——我已经忘记了这个刑警朋友的名字,但是的确自从我离开老家,靠着家族的资产在这里建造起这个列车馆开始,我就没有听闻过有关这位刑警的任何一点消息。以前我们交谈时,他说自己以成为一名警视,解决全国各件令其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案件为目标努力。但现在,说不定他已经进入歧途了。”
深刻的谈话内容让酒井也陷入沉思。
松平把自己的餐椅推回餐桌下面。说:“如果他还在坚持着自己的正义,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还能在这里和他叙叙旧,听他讲讲在奋斗的过程中都遇到了什么故事。”说罢,他步履沉重的走向自己的卧室。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忙,没时间把将近半年以前写过的每一章都仔细重新读一遍了。下章开始有人gg,之后如果哪里有逻辑上有问题的地方欢迎私信,之后会做针对的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