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饿。”
“乖，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妇人拍拍女童干瘦的背脊，叹息道。
干旱三年，朝廷虽说减了赋税，也有赈灾的粮食下来，但也扛不住老天爷不赏脸，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价格也自然水涨船高。
男人一大早提着弓箭上了山，中午两手空空地回来，妇人愁着脸，将米缸里最后一点小米拿出来熬了粥。
“这可怎么是好？”
“咱们这儿还算是好的，底下商丘、汝阳那几个县，已经吃观音土吃死好些人了。”
“我们饿两天不打紧，可妮子和栓柱还这么小，万一有个……”妇人说着就嘤嘤哭泣起来，两个小孩不知大人在说些什么，见娘亲突然抹眼泪，也扑过去抱着娘亲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男人叹口气，出去了。
在另一户农家院子前徘徊许久，男人最终还是敲响了破旧的木门：“大哥大嫂，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打开门，让他进来：“你大哥在里面，出啥事儿了？”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抓头发没吭声，跟着大嫂进了屋子。一进门，他就嗅到一丝肉香，隐隐约约的，不知从何处飘来，闻不太真切。
大哥盘腿坐在炕上，问道：“咋了？出啥事儿了？”
见大哥大嫂气色都还不错，男人此时信心也足了些：“大哥，不瞒你说，家里已经断了粮，两个孩子饿得直哭，你看能不能……”
“哎呦，瞧这说的是什么话，都是一家子哪能不接济点呢？”大嫂一笑，转身去了厨房，门帘一撩一动间，肉香浓郁起来，男人抽抽鼻子，不由自主地咽口水。
大嫂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灰色的硬梆梆的窝窝头：“咱家粮食也不多，你别嫌少，赶紧拿回家去，别把孩子饿坏了。还有，小心别让别人给看见了。”
“这……”男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大哥一笑，露出两排大黄牙：“接着吧，别和你嫂子客气。”
男人眼尖的看见大哥齿缝中还夹着红色的肉丝。
最终，男人没说什么，带着两个窝窝头离开了。
半路上越想越不对劲，特别是那满屋子的肉香，勾得他越发心不在焉。
男人心有不甘，半道又折返回去，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动静，于是又绕到屋后，爬上墙头。
厨房里水汽缭绕，锅里沸腾着，大嫂背对这边，正在处理案板上的肉，旁边赫然摆着村里张屠夫小女儿的人头！
男人惊呼一声，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大哥家的床上，大哥大嫂正坐在一旁。
“你醒了？”
男人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去：“大哥！你们不要命了！官府要是知道了……”
“小声点别嚷嚷，你不说，官府怎么知道？”
“就算我不说……张屠夫也不是好惹的啊！”
“我们哪里敢惹他，你没发现翠翠不在吗？”
翠翠是大哥大嫂唯一的女儿，说起来他也觉得很奇怪，怎么今天没看到她。
难道……
大嫂叹口气道：“前几日翠翠捱不过去，走了。我和你大哥正准备把她埋了，被张屠夫拦下来，说和我们换……他说什么自己女儿下不了手，一个换一个，我们那会儿也是魔怔了，就和他换了。”
“他女儿送过来的时候，还没断气呢，我们养了两天，实在捱不下去，才动了手。”
“我们也不想的，可是饿呀！饿得喉咙里都能伸出一只手来！”
男人茫然地听着大哥和大嫂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该作何反应。过了很久，大哥将他送出门：“快点回去吧，这么晚弟妹该担心了。这件事你知道就行，千万别往外说。”
男人浑浑噩噩地点头，往家走去。
站在门口久候的妇人见他归来十分高兴：“总算回来了……你这是去哪儿了？”
男人没答话，将怀里的窝窝头递给她。
“这是……”妇人正想问这是哪里来的，却被男人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扶到床上躺着。然而不管她怎么问，男人就是不说话，她只好去将两个窝窝头蒸热，每人一半分着吃了。
哄着两个孩子睡着后，妇人躺在男人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再过几天就是腊八节了，往年城里都会施粥，今年咱们早点去，带着妮子和栓柱，多领些粥回来……对了，今天到底遇见啥事了？把你吓成这样？”
“唉……”男人长长叹了口气，将事情告诉了妇人。
妇人吓得手脚冰凉。
一家子饿了几天，腊八节一大早就匆匆往城里赶。两个孩子已经饿得没法走路，夫妇俩只能一人抱着一个，在微弱的晨光中蹒跚。
走到城墙下时，他们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一个施粥的摊子也没有，只有和他们一样带着希望而来，又带着绝望而归的平民。
一路无言，怀里孩子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
回家没多久，栓柱的呼吸停了。
男人抱着男童枯瘦如柴的身体，双眼赤红，妇人哭得几欲昏厥。
然而当身体的本能涌上来时，他们还是抱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女童勉力睁开眼，问道：“娘，我们去哪儿？”
“咱们去大伯家喝腊八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