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冰箱有她昨天早上买回来的生菜,掀开锅盖有她昨天中午做的午餐,躲在阳台有她前几天买回来的满天星。地板被她擦得干干净净,拖布是坏的,脏水桶里有拧干的抹布,鞋柜里添了一双女式的拖鞋,大概是她自己买的。
客厅里仿佛还有她跪在那里擦地的影子。
整个屋子她来过没有几次,徐林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藏,他躲在母亲屋子里的地板上抱头痛哭。
想抽一支烟,却发现他不敢,不敢在这里不敢去阳台,他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坚强一点。
所有的窗帘都紧紧地拉着,阳光投射不进来,手机铃一直在响,终于不再嗡动吵闹的时候,是它耗干了最后一点电量。徐林在静默中等待着景光天移,天亮了天黑了,光却永远透射不进来,黑暗中只有他的眸子里还闪着一些泪光。
他想去书房躲一躲,关上门,却发现书案上还放着没写完的请柬,一沓一沓一摞一摞,铺满的一层红色。他脑子里却是惊恐的那天满地的血红,苍白的脸庞。
门铃响了,接着又是敲门声。
徐林打开门,对面的人看着这么个形销骨立满脸颓然的人,空洞的望着他,有些怯然。
“是徐先生么?”
“嗯。”
“这是您的婚纱照相册,还有按照您未婚妻的要求,定制的巨幅画框,你接收一下。”
他的脚边靠墙倚着一张半人高的相片,隔着一层泡沫塑棉,朦胧的透着她的音容笑貌。
徐林准备出门了,他不能这么沉沦下去,他要去她的葬礼上看看。可拿起钥匙,就是那天武一清站在太平间里,站在蒙着白布的她的旁边,拍着他的肩膀,递给他这一串钥匙的情景。
徐林已经惶惶然,这种迷蒙眩晕看整个世界都不真实的状态,他好像经历过一次,他想自己大概是因为两天不吃饭的缘故,好像觉也没睡,嘴唇干裂的流着脓,可却丝毫没有刺激他清醒的疼痛感。
在车里,他感觉自己要出车祸了,每一辆车都好像马上就要撞上他,可一个急转又擦肩而过,他没有什么想法,并不担惊受怕,身后怎么也冒不出来死亡一线的冷汗来,他想他觉得死不死的好像没什么关系。
葬礼的情形太迷茫了,徐林记不大清了,总记得就是一帮人在哭,黎太太哭得尤为的厉害,他就像一根木头,不发一言任由着黎太太捶打,锤的越痛,他倒感觉还有一点活着的真实。黎太太一直在骂他,哭着骂他,打着哭着骂他,打到无力,哭到虚脱,骂到倒地,他就这样被当成丧门星似的轰了出来。
他就又回了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话铃又响了,也许是他的耳朵又能听到电话铃声了。
是家里的座机,他接了电话。
是武所长打过来的,他沉默了很久说,“回所里上班吧,上面的委任状明天就下来了。”
徐林说好,然后沉默着,他听得出对面的人有想一口气把自己骂醒的冲动,他甚至有些期盼对方劈头盖脸的对他一顿喝骂,可是没有,对面的人压抑着自己的一口气,仍旧顾虑着他的情绪。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谁都在迁就着他。
“你给我精神点。”说完,武一清挂断了电话。
就这样行尸走肉般的他,在众目睽睽下接受了上级给他的城关镇派出所副所长的委任状。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申斥自己的不服,所以这件事看起来有些可笑。
日子还要继续,徐林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只是更加的沉默寡言,身边的同事都仿佛闻到了他身上冰冷的气息,在远远的距离绕着他行走。他没觉得生活有了如何的不同,不就是一如既往的阴郁不散?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少了一个人,便更加的空落。
小安妮发现了爸爸的心情,连逗她开心的时候都看起来那么的疲惫,他像是强颜欢笑,小安妮却什么都不会说,她的喉咙是哑的,她只能更加频繁的捧起他的脸来,每当这个时候,徐林就会把她拢在怀里,把头依偎在她的头发上摩挲着。
秋天都快到了,小安妮看着落下来的一片叶子,突然用手语问她的爸爸。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啊,你不是告诉小安妮,小安妮很快就有妈妈了嘛?”
徐林在很远的地方抽烟,他想掉眼泪,就不敢走到近前来,他远远的用手语比划着。
“妈妈可能再也来不了了,小安妮。”
他忘了小安妮,已经看不清那么远的东西了。
小安妮只能迷茫的望着他,半晌点点头,她觉得爸爸总不会骗她,再等等就好了,然后她用手语说,“黎老师也不见了,她去哪里了爸爸知道嘛?”
徐林终于可以靠在墙角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哭了出来。
小安妮看不清他,只觉得爸爸突然晃来晃去,更加的模糊了。
十一月份所里添了一个新丁,徐林的“老熟人”,他对她印象深刻,至今记不得名字。
“我叫宋美荷!今天第一天来所里报道,以后就是城关镇派出所的一员了,请诸位前辈多多关照。”
这个刚从警校毕业的警花,拍着胸脯跟大家喜气洋洋的自我介绍,说完笑着漏出个小虎牙来,她把目光落在一圈人的徐林身上,伸出手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徐副所长好。”
“嗯。”他点点头就回了办公室。
宋美荷尴尬了一下,不屑的晃晃身子,转身把手递向了下一位。
“李彦。”
“李组长好!”
她的爽利性子,很快就跟所里的所有人打熟了交道,所里另外两个女警员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剩下的男人帮都当她是个小孩儿是的照顾着。
当然也有例外。
冬天下雪的时候,宋美荷懒洋洋的在警院里抻了个懒腰,看着徐林又一个人出去吃饭,问守在一旁的何晓光。
“喂,你觉没觉得徐副所长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一直这样吗?”
“我是说现在,跟以前。”
“以前也这样啊!”
“你听不懂话是不是,我是说自打我来所里以后,我觉得徐副所长好像跟我以前认识的不一样了,以前他是话少,现在给人的感觉冷冰冰的。”
“你们以前认识?”何晓光不解的看着她。
“当然认识了,他是我入学的教官呢。”
“你也给他写过情书?”何晓光看着她一脸傲娇的样子,恶趣味的说道。
“你找打是不是?”
宋美荷还是弄清了他为什么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他差点结婚了,可是未婚妻却出车祸死了,厄运好像一直伴随着他,她还知道他也出过一次车祸,差点丢了命,肇事逃逸的司机到现在还没有下落。
真是个丧气的人啊,她这样想。可越是了解了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冷冰冰,她就越想靠近他,她也许觉得他可怜,想靠近他给他一些温暖。而就又越想探知他的生活,这样的一个人有着怎样的灰色世界,揭不开的神秘就是用不完的好奇。她乐此不疲,她从不为他的冷冰冰感到气愤不平,因为她觉得她理解他,懂他,知道他是有原因的,并不是独独对她一个人这样的生人勿进。
冰层是一团保护膜,化开了就是血淋淋的心,柔软的经不起一点刺碰了。
有时候喜欢的偏激了,就会沉沦,一旦沉沦就当成了爱,奋不顾身。她甚至有时候想也许是上天让他等着她,这样的想法也不怪她,谁让她情窦初开不谙世事。
零二年春节刚过,滨海市就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盗窃案。先是海河区首发了几起案件,接着是平城区、城关区接连有居民楼失窃,连徐林的小区都有两家遭贼报案的。
这一连串的盗窃案,手法相同,时间相串,下手对象都是春节走亲的居户,很明显就是同一伙人干的。案子报到市公安局,仍是张义支带队的刑侦班子,立刻高度重视的调查起来,不解决这伙儿窃匪,谁都别想过个好年。
吴会涛借着这个机会,把徐林单独约了出来,俩人在离徐林小区不远的和平公园见面。
两个大男人相对无言的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吴会涛不开口,徐林就一直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像是发呆。吴会涛很是愁闷的揉了揉额头,掏出包烟来,递给他一根。
“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这两天的盗窃案知道吧,张队想把你借回去,协助调查这个案子。”
徐林半天不说话,吴会涛有些焦躁的看着他。
“他应该一早就破案了,还叫我回去调查什么?”
吴会涛哑然,自己皱着眉头对着天空长呼了一口气,很认真地对他说道,“张队没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他还是想让你回来接班。说实话我是不想来当说客的,你不在队里,我才有机会。我很不服气啊,你没来的时候,我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你来了我也是尽忠职守,你走了我更是尽心尽力,可还是比不上他对你的看中。咱俩一门师兄弟,我大你两届,你叫了我好几年的师哥,张队是咱们学校的客座教授,咱两在一个教室里听课,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你啊。”
吴会涛说完,等了半天旁边这人也不接话,摇摇头问他,“你是怎么看出来?张队来前也跟我说了,你要是能看出这个事儿来,就让我不要不服气。”
“多留意下监狱里的动静,这种案子多半都是有案底的人做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有案底的人那么多,你俩怎么就能一眼看出是谁做的呢?”
“那是你平时了解的不够深,城关镇监狱关着一个叫刘老金的家伙,这俩人多半是他的徒弟。”
“刘老金?我上哪儿知道监狱里还猫着个祖宗?”
“档案局里有市里二十年的卷宗,你看上一半正队长你都能当。”
“副队还泡着汤呢,不过原来你不知道是谁啊,不是,那你怎么知道是两个人的?”
“三个和尚没水喝,再说了刘老金教那么多徒弟干嘛,他出狱了喝西北风去啊?”
吴会涛张张嘴,“那这么说,你到底回不回局里?”
徐林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案子好破,贼不好抓。”
“喂,你小子,张队说好了,你要是回来就给你抓了这俩人给你当铺路石,你要是不回来可就放出风头去,先让大家过个好年了。”
“过个好年吧,不打草惊蛇,那俩人也该消停了,刘老金的徒弟可没那么好抓。”
事情果如徐林所言,还没等市局刑侦队放出消息,颁发通缉令,俩个小贼就消停下来,再不闹出什么动静。俩人作案干净利落,对整个滨海市的小区简直熟门熟路,从不暴露一点行踪,现在蛰伏下来,刑侦队更是没了守株待兔的机会,只好也暂时偃旗息鼓。
来年开春,徐林在所长办公室里办公,武一清坐在他后边的一张办公桌,手里看着两页报告,叫他说道,“小徐啊,所里准备去学校办两个安全知识讲座,主要就是讲防贼防盗,你主讲?”
“成,哪两个学校?”
“镇一高,还有同华私立高中。”
徐林点点头,他知道武所这是想借机会去看看他上高中的女儿,算算岁数应该都快高三毕业了。
听说她女儿现在很叛逆,不认他这个爸爸,学校里也老是惹是生非,已经转了好几个学校了,最后只能去私立高中。
“嗯,那你组织你带队,所有的事儿就全交给你安排了。”
“你不去吗?”
武一清愣了愣,站起身来,从立式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帽子,埋头戴上,“我就不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