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交到了市局刑侦队手里,徐林再想介入已经没了机会,其实只是死者和七年前李海洱死亡现场相似的死亡形态引起了他的关注,相信这个案子到了张义支手里很快就会破案。
第二天徐林撩开派出所大厅的橡胶门帘,宋美荷捂着一只耳朵拄在桌子上,黑色警服的袖口露着一截莹白的手腕和一根白白的耳机线,她半阖着眼睛在手里的本子上记着什么,何晓光把警帽脱了放在一边,额头上一缕缕汗涔涔的刘海被帽子压得瘪瘪的,仰着头在那儿打瞌睡。
徐林进来把透过橡胶门帘的光线挡在了身后,斜斜的影子投在了小宋手里的记事本上。
小宋手里的碳素笔一顿,喜欢的“欢”字写了一半,错愕的抬起头,啪的一声把碳素笔崩在了本子上,整个上身端直的坐了起来,耳朵上的耳机线抻了她一下,紧张的又把耳机扯下来丢在了抽屉里。
“徐副好!”
徐林看着她点了点头。
宋美荷委屈的看了他一眼,把抽屉的耳机交了出来,放在接警台上,向前推了推。
徐林像是什么也没在看了,只是还没动。小宋扭头看看睡得和猪一样的小光,又试探性的看了他一眼,徐林偏了偏头。
小宋蹬着电脑椅滑到小光椅子旁边,啪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听着清脆的响声,薄薄的嘴唇弯起了一丝窃笑。偷偷瞟了一眼徐林,又嘬嘬嘴摆出一副端直的模样。
“我靠!袭警啊!”何晓光蹭的一下窜了起来,屁股后面的电脑椅一滑,让他手舞足蹈的向后边趔趄了好几次,站稳了就双手一捂左腰。
其实他左腰就没带过配枪。
“公然袭警,我现在对你提出第一次警告!三次后……徐副!!?哎,嘿嘿……徐哥好!”
何晓光甩了半天脑袋,才尴尬的看清站在门口的徐林,一个支棱的敬了个礼,抢到接警台上拿起帽子,一把扣上戴正,笑呵呵的问道。
“徐哥,今天您不是轮休吗,怎么也过来了。”
“没事,过来看看。”徐林随口回了一句,就向左手边的办公室走去。
刚走两步回过头来,“那个……”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在宋美荷的桌子上一瞟。
宋美荷的脸上漏出哀求的神色,不情不愿的抓着台上的耳机线,用力扯了一把,丢进了垃圾桶。
“小……光你过来一下。”
“好嘞!”何晓光笑嘻嘻的跟了过去,看着俩人进屋,宋美荷像吃了蜡油一样郁闷的瘫回靠背上,看着手边的垃圾桶一阵心疼,回头瞟到桌子上的笔记本,脸蛋刷的红了,像熟透的番茄。
城关镇派出所办公室,只是一个左右三间屋前后两进的平房,左边是正副所长的办公室,右边是警员集体办公区,两边都是有门无框,中间隔着一个接警大厅。宋美荷从接警台上探出身子,就能瞧见徐林办公室里边的情形。
徐林坐在电脑后边,双手交叉的支在桌子上等着电脑打开,他的桌子上除了电脑还放着两摞书,左边第一本是《心理学的表象微反应》,右边第一本是《痕迹证物勘探学》。
何晓光站在桌子后面。
“12号的案子,市局那边有进展了吗?”
“刚确认死者身份,邱建国,本地人,37,保险推销人员,市局那边正在做进一步的社会走访调查,暂时还没有太多的消息!”
“恩……”徐林皱了皱眉,他手边有一张A4纸铺在键盘后边,他看了看手表,在纸上写下“25”
“你去忙吧!”
“好嘞!”何晓光刚走两步又掉过头来,“徐副,您之前在市局干得好好的,怎么非要调到这个小地方来?我看您对这种大案子更感兴趣啊?”何晓光扭捏的挠了挠警帽下边的后脑勺。
徐林正在电脑后浏览着几张现场图片,死者被浑身捆绑的画面刚刚被他拖走,下一张是现场的血迹分布。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开口向右的“U”,抬起头看了小光一眼。
“嘿嘿,我就是好奇好奇!那个……我去忙了,去忙了,”他卜楞着脑袋刚要溜出去,又不好意思的往徐林桌子前凑了凑,“徐副,那个……您今天待到什么时候啊?……”
徐林埋着头在“U”字开口旁均匀的画下四个小圆圈,“你去跟宋美荷说。”
何晓光楞了一下,咧开嘴就笑了,“嘿嘿小宋,肯定没意见,她巴不得呢!”说完就觉得自己大舌头了,刚摘下来的警帽捏在手里,缩了缩肩膀,一溜烟出去了。
“宋美荷~”
何小光右胳膊肘拄在警台上,右屁股倚着台邦,右腿叉在左腿后边,左手转着自己的警帽,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所里的警花。
“干哈?”宋美荷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着实没有什么好观感。
何晓光笑嘻嘻的看看她,眼神往左边办公室里瞥了一眼,宋美荷微微扭了扭头,脸就又红了,捂着嘴,压着声音说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要是想翘班不用跟我说。”
“嘿嘿,宋美荷!今天你袭警的事儿,哥哥就不跟你计较了,我还送你个成人之美,给你和徐哥留个二人空间怎么样?”
“去死!”
何晓光偷笑的跑了。
宋美荷探着身子悄悄地往左边的办公室里看了看,收回头来含着自己的嘴唇,把自己裹着警服的小肚子贴在了桌沿上,两只小手交叠在一起藏在胸下绞着手指头。
透过斜斜阳光,徐林依旧微微皱着眉头沈思着什么,缓缓地在纸上写下。
“捆绑”、“抛尸”、“身份证、钱包、手机无”……
“徐副!您喝水!”小宋端着一杯开水递了进来,薄薄的一次性纸杯烫的她指间酸疼,放在桌子上迅速的把手背到身后捏捻着,翘着脚偷偷地向着他的桌子上瞟了一眼。
“嗯,谢谢。”
宋美荷甜甜一笑,踮着脚尖脚跟来回晃荡了一小会儿,瘪了瘪嘴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阳光像一条斜斜的线,宋美荷在前边迎着斜透的玻璃窗,偷偷地拽出抽屉里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素面朝天的脸,当警花有什么好的,不准染发,不准化妆,不准抹口红,不准涂指甲。她翘着手看着自己浅浅的手指白净的指甲,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可也还挺好看的啊。
徐林掩在桌子和门框后边,揉着自己的嘴唇依旧在沉思。
光线景移,盘山红日。
那张A4纸上又多了“马路边”、“失血性休克死亡”、“2.13M轿车”,所有的关键词被他划了一道线汇聚到一个点,下面同样是几个关键字。
“银行卡、1、2”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拿起了手边的电话机,听筒刚刚离开挂机键,他就又放了回去,用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TO吴会涛:有第二个受害人,查银行卡。
外边有些吵。
“咚咚”宋美荷俏生生地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她已经脱下了警服,换了一身清纯靓丽的衣服,涂着浅色的口红,脑后长发吊起了马尾。
“徐副我换班了。”
“恩,”徐林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宋美荷抿着嘴紧张地把下巴贴在了脖子上。
“怎么了?”徐林已经越过了她,门外站着派出所的另外两个警员,换班的李彦和张晨,两人手里捏着个刺猬毛的小家伙。
小刺猬蔫蔫儿的倒是一声不吭。李彦乐得不行,一巴掌拍在那小子后脖子跟上。
“这小子派出所门口抢手机,叫我俩逮住了。”
李彦和张晨比徐林还大几岁,都是老片警,虽然现在身子发福了,但是大手掌粗派的不行,玩儿也是的一巴掌,打得小刺猬呲牙列嘴的。
“多大了?”
“未成年。”张晨给他松了个铐子,一只手拷在窗户根下的蓝塑料椅上。
“家长呢?”
“孤儿院的。”
徐林眉头皱得很厉害,从接警台上拾起一本书,又丢在桌子上,“让他陪你俩吃宵夜吧。”
李彦嘿嘿一乐,张晨无聊的坐在了接警台后边。
“我送你?”徐林扭头看向小宋,方才还像泄了气的她,仰起头来刘海都甩到了耳边。
“好啊!”
老式的硬直黑白警车,小宋局促的坐在副驾驶上,徐林拧动了钥匙,天光悠谧,他扭头看着她。
小宋扭着天鹅似的脖子,抿着嘴端端正正的挺着胸。
“安全带!”
“啊……哦……”
车子停在一家蛋糕店门口,徐林跟她说,“我去取个东西,你等我一会儿。”
望着他走了,宋美荷突然觉得他对自己好一些了,鬼使神差的她拉开了自己座位前的储物箱,里面只安安静静的躺着一封信。
那张信纸好熟悉啊,她的心猛然一跳,把那封信从里面拿出来,摊在手里折了开来。
一封来自九七年的情书,六年前的故事,六年前的记忆。是她写的,没敢落款。当时她咬碎银牙下定心思写的这封情书,人生中第一次却没有得到回应,后来她知道这个人在那一个月就收了很多很多封情书。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看过自己的信,可是现在它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难道……
她的心思五味杂陈。
徐林拿着一个蛋糕回到了车里,侧身放在了后座上,他问她,“怎么了?”
她哦了一声,“没什么,小安妮是要过生日吗?”
徐林楞了一下,没想到她知道小安妮,他点点头,“嗯,就按我见到她第一天定的。”
“我陪你一起去吧。”她说。
孤儿院小操场的长椅上,徐林给小安妮戴上生日冠,在蛋糕上给她点了六根小蜡烛,“许愿吧,小安妮。”他用手语说。宋美荷看着小安妮安安静静的闭上眼,小小的双手抱在那里祈祷着。
“我许好了。”小安妮用手语说。
“吹蜡烛吧。”
看着俩人用手语无声的对话,宋美荷有些莫名的感动,又有些疏远的感觉,她想她该好好的学学手语了。
小安妮呼的一口气,只把火苗吹得偏偏的,俩人便凑上来帮她一起吹灭了蜡烛。徐林走到一旁把蜡烛拉开,宋美荷已经坐在了小安妮的一边,小安妮偏头看着她,又对徐林用手语说。
“爸爸,她是妈妈嘛?她总来看小安妮哦!”
宋美荷看着小安妮的手语,记得好像见过一次她这样比划,反观徐林却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回话。他像是踌躇了许久,才点点头。
徐林望了宋美荷一眼,只想用一个善意的谎言安抚小安妮,他用手语说,“嗯,她就是妈妈。”
“小安妮跟你说什么?”宋美荷不解的问他。
“她说她很喜欢宋姐姐。”徐林微微笑了笑。
宋美荷看看小安妮,开心的捏了捏她的小脸,“上次孤儿院的老师跟我说,那个手语的意思是阿姨。”说着她大概其的学着比划了一下。
徐林笑着摇摇头,跟小安妮用手语说,“爸爸给你切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