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送走了宋美荷,一个人去了市里的一间酒吧,等着吴会涛下班和他会面。
酒吧壁橱旁边立着一个老式的报时钟,长长的秒针哒哒的转着,在这么嘈杂绚丽的环境里,能看清那黑白的颜色,听清那秒针转动的声音,也只有最孤独的人才能如此细密的感受那时间的流逝。
游离在花花世界的边缘,他的侧脸实在是太美了,他不是一个敷弄脂粉的男人,他的眉毛天生如画,侧面鼻梁的线条更加的挺直,眼帘遮掩着让人忧心的眸子,嘴唇因为酒水嗫濡润亮,下巴一道浅浅的美人沟,脸色虽然有些哑黄,但正是沧桑。
像是个有故事的人。
像在画中却疏远了一切背景。
金小武注意到了这个男人。
她坐在舞池边缘的散座,面对几个凑上来搭讪的无聊男人,她的眼睛飘忽的四处乱瞟,正看着他颓唐的背影。那个男人引发了他的好奇,她想看看那个看起来不像是故作忧郁的男人的正脸。
好奇心总是会害死猫的。更何况她想摆脱身边的无聊男人,背着手迈着瞒珊的步子下意识地躲开一切和别人的身体接触,溜溜跑到了吧台边儿。
她已经喝多了,冲着调酒师漏出了贼嘻嘻的傻笑,“小哥儿,来一杯今夜不回家!”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领结的干净小哥儿摇晃着手里的酒盅,手指却不安分的在吧台上敲起了响,小脑瓜就若无其事的摇摇晃晃的看过去一眼,又继续摇摇晃晃的环视身后,收回来的时候又偷偷驻足了一秒。
“好面熟啊。”她心里如是想,好像又没看清楚,她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吧台椅上,单手撑在吧台上,拄着下巴肆无忌惮的把自己醉眼朦胧的眼睛放在了他的身上。
她就这样看了好久,还真好看,那杯今夜不回家已经放在了她的手边,她看这人呆呆的像个木头人。
“喂!”
“喂!大叔!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徐林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也听到了她第一声“喂”,只在第二声叫她大叔的时候,扭过头来困惑地看着她。
她看着那人转过来,四目交接,眼神的焦距迅速的缩了回来,看着手边的酒杯,仰头一口喝了下去,就不明所以的溜开了。
徐林又困惑的收回目光,琢磨着自己的表情有什么不对,这姑娘怎么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酒吧的光线昏黄,他一时也没看清她。
他没有吓到她,她只是看到那双眼睛刹那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到他安静的时光,她觉得自己冒失了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又不像是那么符合时宜说出口的话,只能掩饰的溜开了。那边的散座她是不想回去了,吧台也待不下去了,反正是出来放纵,索性就跳进了舞池,肆意扭动挥发一些令人头痛的酒精。
徐林手里的捏着一只酒杯,放在胸前的诺基亚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我在门口”。他把杯里的威士忌一口喝干,微微闭了一会儿干涩的眼睛,扭身离开了,酒保收起了他桌上的半瓶威士忌,存在了柜台里。
走出门口,一下子就是嘈杂到静谧的两个世界,已经是深夜两点,门口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车后面靠着一个男人,身上穿着还没来得及脱下的警服。
徐林看到了这辆车也就看到了吴会涛,他也正扭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儿,人们都绕着我走!我要脱了这身衣服来这儿,你嫂子知道了回家就是榴莲伺候。”
吴会涛开了个玩笑,脸上有些疲惫,不过仍旧是笑意满满。
他走过来倚在车上咧开嘴也笑了笑,似那种久被心事萦怀濒临抑郁的人面对朋友的探望漏出来的安慰性的微笑,似这样看起来更叫人心疼。
“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吴会涛无奈的瞥了他一眼,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呼出一口连续熬夜混杂着烟味的浓重口气,然后把档案袋摆在了徐林面前。
“里边有一个硬盘,是我帮你拷贝的监控资料,还有一些文件我也帮你打印了。”
徐林点了点头,接过来就去绕档案袋的封线。
“你小子回去再看。”
徐林有些尴尬,把档案袋放在车顶上,从内兜里拿出一包烟,拍出两根,递向了吴会涛。
他摆摆手,又皱着眉接了过来,凑到嘴边让徐林帮他点着,手掌蜷成指透过自己一头油发刮着自己的头皮,“不抽还真顶不住,张队就放了我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还让你小子耽误一个点儿。说说吧,你手里的资料就那么点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和他说了么?”
“没有,张队带的案子还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徐林点点头,“其实你不说他也能看得出来。”
吴会涛挑挑眼眉,“又跟我打哑谜不是,你就看了一眼现场,就能猜出有第二个受害者?”
徐林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说道,“你还记得七年前的那个案子嘛?”
路边的街灯把他两人的身影拉的斜长,昏黄的灯光照着吴会涛仰头长长呼出的一团烟圈,而徐林埋下头用食中二指的指根儿夹着香烟,捂在嘴上沉默的吐着。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七年前的案子还有没有被找出来的第三个人吧?”
他沉默着,转而说,“死者是被捆绑抛尸在马路边的,凶手有充分的捆绑杀人抛尸的作案工具,证明他是有预谋的。采用捆绑的方式仇杀可能不大,从死者的刀口来看,最可能的死因是失血性休克死亡,身上也没有虐杀的痕迹。死者身上没有手机钱包,凶手如果是单纯的想要销毁身份证物,那抛尸在马路边就太随意了。”
“图财。”吴会涛点点头。
“这样准备充分的杀人图财,不可能只局限于现金。”
“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放过受害人……”吴会涛吐出一口烟气,看着手里的半截香烟。
“捆绑受害人,应该是为了逼问出受害人的银行卡密码,不过能够将受害人捆绑,就证明了凶手已经有了限制受害人行动的能力,我觉得直接把刀架在受害人脖子上,要比捆绑来得简单直接。就像你说的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放过受害人。”
“多此一举,另有隐情。”
“如果是两个受害人、一个凶手的话就能解释了,凶手必须要用捆绑来更好地限制受害人的行动。”
“一个凶手又是怎么捆绑住两个人的?”吴会涛挑挑眉。
“利用特定局限环境,趁男子不备,先在背后挥刺使他丧失反抗的能力,再利用两个人求生的心理,迫使他们配合自己。”徐林眯起了眼睛,他下眼睑的卧蚕堆了起来,“另外一个受害人应该是个女人,他对那个女人说,你们俩只要配合,我就不杀你们!那两个受害人人当时应该在车震。”
吴会涛听完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如他所说受害人被抛尸现场短裤背心的着装,确实可以佐证他的推测。他又想了想为什么会是在车里,想来想去,也确实只有这个地点才最合适。
室内很难造成无防备的情况,单纯的室外……那这俩人就太花了。
他抬头看着他夹在指根的烟抿在嘴唇滑到了指尖,徐林说完微微扬起了下巴吐出烟气,吴会涛惊诧的看着烟雾缭绕下的他的脸,一刹那他觉得他就是那个凶手,他在用那个凶手的思维去思考,半晌他闷闷的甩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是情杀?”
两人静默的抽着最后一口烟,车后街灯照得到的酒吧门口,金小武的身影被几个猥琐的男人围在了里边。
“啊~~~!你们给我滚开,再不滚开老娘报警了!”
几个小痞子带头的小背头不屑的噗嗤一笑,“我说小妞儿,爷们送你回家是看得起你了,来你报个警试试!看哪个不长眼的敢管我龅牙花的事儿!”
倚在车后的两个男人齐刷刷的转过头来,徐林看到金小武的时候有些诧异,吴会涛懒洋洋看了他一眼。
“认识?”
“不认识。”
一颗烟头咻的一声打在了龅牙花的脸上。
“我草你大爷!谁丢的烟头!”
龅牙花一摸脸上,愤怒的转过头来,恶狠狠地向这边看过来,对面两人在路灯底下倒看不清模样。
“我可没你丢的那么准。”徐林把烟头丢在地上,碾了一脚,金小武看他低下头时一瞬间似曾相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是那个人!
“老公,你来接我啦!我在这边!”金小武跳着脚挥了挥手,风也是的向着路灯底下跑过去,
“妈的!想走?”龅牙花骂了一句刚想拦住金小武,却被身边人拉了一把。
“大哥,真是条子!”
“卧槽……晦气,晦气!”
“龅牙花!威风啊!”吴会涛吆喝一句,小背头一哆嗦小跑了起来,那几个小混混头扎进□□里溜溜的跑远了。
金小武甩着短发跑到两人跟前,看向徐林是那个人没错,不过他旁边好像真站着一个警察,身上穿着警服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看着那一身警服的大叔有些打怵,又有点因为刚才情急喊出来的话有点扭捏,挨了几步还是走到了两人跟前。
她站在车屁股后面,身后是昏黄的路灯,夜风也在她身后,两个男人倚在车门上打量着她,一个是警察,饶有意思笑吟吟的,一个是她刚才好奇搭讪的人,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扫过一眼。
“警察叔叔好!”
“嘿,姑娘叫叔叔可就不对了,我是你老公同事啊!”工作上的事压力大,吴会涛倒不是不会转换心情,随口开着这个小姑娘的玩笑。
“我……”金小武的小鼻子一皱,刚才几个流氓的纠缠已经让她清醒了不少,现在夜风一吹,整个小脸上腾起了红晕,不理会他话里的调笑,小倔劲儿起来还击道。
“叔叔我才十九岁!”
“嘿!得,我溜了溜了,让你警察老公送你回家吧!”吴会涛搓搓牙花子,这妮子还挺辣,一矮身拉开车门缩了进去。
徐林诧异的瞥着他,吴会涛摇下个车窗缝,“人民公仆,人民公仆!我得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了。”说完拧动了钥匙,一脚油门溜走了。
徐林看着吴会涛的车子绝尘而去,回头看了看在那抿着嘴打着酒嗝儿的金小武,转身一声不吭的顺着路灯向前走。
“喂!警察叔叔说了,让你送我回家!”夜太深了,街面上冷冷清清的,金小武大大咧咧的也有些瑟缩,站在那人身后大喊了一声。
喊完心里有了些安全感。
“跟着。”
金小武变成了一只听话的猫儿,缀在他身后。
徐林领着她走到了一个昏暗的小巷。
“喂!你要带我去哪儿?”
“开车!”
“我家就在附近!”
“那你自己回去吧!”
“你……”
徐林走到停在巷子里的老式警车旁,掏出钥匙打开了车门。
“你……真是警察?”
徐林把着车门,皱眉看着她,“你是傻子吗?”
“哎!嘿!你……你公车私用!”
“送你,我还属于加班呢!”徐林撂下一句,坐进了车子里,拧动钥匙,车灯亮了起来。
金小武急忙溜到了副驾驶。
“安全带。”
“啊!”
“地址。”
“啊?哦……那个……”金小武捂着脑袋突然感觉头好疼,枕在车窗边上,眯着眼睛斜瞟着他。
她学校宿舍关门了,根本就没有地方去,一时也想不到自己怎么应付着回答。她真怕这个冷冰冰的警察叔叔把他丢在自己随口说的小区门口。
她眼角余光瞟到车台上面一封拆了封的信,地址写着城关镇鼎盛家园85号B座602。
“城关镇鼎盛家园!”
“这么远?”徐林皱皱眉,车子驶出了小巷。
“啊?那个……”金小武发现自己的小算盘好像打错了。
“学生?”
“啊?”
“宿舍关门了吧。”
“啊?”
“我送你去学校附近的宾馆!”
“我……我……真住外边……”
徐林不理。
“我没钱!”金小武气鼓鼓的一拉屁股下边的扳手,背后的靠背腾的就躺了下来,双手抱住平胸哼哼唧唧的不说话了。
徐林继续不理,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打开了汽车的收音电台,音量放到最小。夜色中缓缓行驶的老式警车,穿越着漆黑的夜色和昏黄的路灯,缭绕着轻轻地电台音乐。
一首张国荣的老歌《风继续吹》,还有轻轻的鼾声和一个偏着婴儿肥嘟嘴流口水的女孩儿。
米黄的窗帘微微的浮动着,一抹缝隙中透下来的阳光和窗帘的影子不断地来来回回纠缠,玻璃茶几下面压着几张照片,茶几上的烟灰缸捻着几根烟头,一杯白开水被徐林喝了半杯放在一边,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沉沉的睡着,沙发背上摆着一只孤零零的小熊□□。
卧室的门开着,一双白白的小脚丫先后的从床上疲累的坠了下来,踩着白色的球鞋,趿趿拉拉的走到了客厅。白色的球鞋不断地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来来回回的踱着步,最后走到了沙发边上,俯下身子静静地看着徐林沉睡的脸,半截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用手指戳了戳小熊□□的胸,俏皮的收回手指头。左顾右盼的拿起茶几上的被子,仰头把半杯水灌进了干裂的喉咙。
这个人可真奇怪,明明还有一间空着的卧室,偏偏睡在沙发上。想到这里她脸刷的红了起来,真不知道自己昨晚喝多了脑袋里想着什么,想想昨晚上,就好像自己主动要跟他回家一样。
还好他是个警察。
徐林醒了,因为睡了一夜的沙发,后背酸疼的并不解乏,皱着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瞟了她一眼。很自然的从沙发坐了起来,曲着一只腿伸了一个懒腰,从桌上拿起一根烟,兀自的点着了火。
金小武头也胀胀的,不过看那人的模样,突然有了点局促,尴尬的放下手中的杯子,又赶紧帮他把杯子里的水倒满了。
徐林看了一眼水杯,“你可以走了。”
“走,走走,我又没说不走。”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喂,你这样很像一个睡完别人不负责的渣男!”
徐林瞥了她一眼,“脑子有病?”
金小武拧了拧自己睡得发酸的手腕,倒是一屁股的坐在了徐林的身边,她看到他耳根瞬间就红了,她弯腰蹬上自己的自己的球鞋。
在他耳边笑嘻嘻的问道,“大叔没有女朋友?”
“门在那边。”
被撵出门外的金小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
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