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家园小区的门口有一家花店和便利店合在一起的小超市,蓝漆底的木牌上斑驳的写着“田记永超市”,一个留着寸头的老大叔,专心致志的摆弄着门口的几盆五色海棠,鲜红的花儿鲜艳的煞是好看。
金小武坐在小区门口另一边的秋千上,黑色的铁链坠着铁艺摇椅吱纽吱纽响着,她用小木勺舀着冰淇淋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看着一辆老式黑白警车驶出小区门口,她咬着小木勺,滋滋嘬着。
一屁股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花店老板的身前蹲了下来。
“老板?”
“恩?”
“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你说徐警官啊?”花店老板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一直埋头侍弄着他那几盆心爱的五色海棠。
“他好像是个警察。”
“那就是他啦,当然认识啦。”
“他这个人怪怪的啊!”
“怪吗?我可没觉得徐警官怪怪的。”这时候老大叔倒是站起来了,手上戴着白麻手套,捏着剪枝儿的花剪,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
“你是好奇人家吧,小姑娘。”
“对啊,我就是好奇嘛,冷冰冰的,像是个有故事的人呢。”金小武蹲在那儿转了转身子,也看着那个方向,咬着手里的木棍儿,像是回答其实是在自言自语。
“姑娘,好奇可不是打听别人故事的理由哦。”
“那不然怎样?”金小武懊恼的掰断了嘴里的木棍,回过头看着笑吟吟的花店老板,“那什么才是打听别人故事的理由?”
徐林回到城关镇派出所,手里提着昨天晚上吴会涛交给他的档案袋,晓光坐在接警台后边,手边放着一张文件。
“徐副好!”
“小宋呢?”
“上午请假了,下午过来。”
徐林哦了一声,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对了,徐副。下午盘山校区那边青运会选拔赛。咱们这边不刚发生一起命案吗,市里发文件让咱们今天下午过去协助管理一下现场秩序,武所长安排您下午带下队。”
“行,我知道了。武所长回来了?”
小光点点头,“恩,市局那边好像进展很大,嫌疑人已经锁定了,现在主要就是摸排嫌疑人下落,武所长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主持工作了。”
徐林走进办公室,武一清武所长坐在里面的电脑桌后边,他是个发际线很高的男人,面貌很像是春晚小品的常客郭达老师,一身干练的警服,埋头在桌子后边。
武所长看他进来,俩人对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徐林依旧是打开电脑,坐下拆开了手里的档案袋,把U盘插到电脑接口上,取出了里面的几张文件看了起来。
一张张审阅,电脑屏幕亮了又黑,屏幕滚动着屏保,他才把手里的一摞文件放在一边,只抽出了几张继续捏在手里,打开了U盘里的监控画面。
市局里要排查的监控画面基量肯定很大,不过吴会涛给到他手里的资料都是筛选排查过的,监控画面截取的都是有案件直接关联的画面。
第一段画面里直接显示了坐在车内的三个人,副驾驶位的男子有明显的被捆绑痕迹,体貌特征和受害人高度吻合。主驾驶是一名男子,夜间行驶刻意放下了遮光板遮挡面部,后座中间是一名女子。
武所长坐在他的后边,抬头看了一眼聚精会神的观看监控的徐林。
“主驾驶的男子肯定是参与犯罪的主要嫌疑人,后座是一名女子,和受害人是同事,并且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副驾驶就是受害人。”
徐林左手食指指甲划着嘴唇,思考着没有说话。
“你看下一段。”
徐林打开第二段视频资料,监控里副驾驶疑似受害人的男子已经消失,车内只剩下主驾驶的男子和后座的女子。
“车辆是女子名下的车辆,张队认定这是一起情杀案,不过女子在案发前和受害人在同一时间段内失踪失联,男子因为有面部遮挡暂时在社会身份上的调查没有进展。”
徐林没有说话,把两段视频又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好几遍,半晌才沉吟的开口。“怪怪的。”
“你也觉得怪怪的?”武所长诧异地看着他问道,“哪里怪怪的?”
“说不出来……”
金小武回到学校的宿舍,一头扎进被子里又睡了半天,出了一身燥汗,迷腾腾的端着洗脸盆走进了公共浴室。
窗户上贴了朦胧的花玻璃纸,正是正午的阳光透进来,暖洋洋懒绵绵的。朦胧的蒸汽升腾着,大理石砌的隔断,低矮的遮掩不住少女光洁的脚腕和莹白的锁骨,温热的水流打在她的身上,零零碎碎的流下来。
她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倦懒的走出来,踩在洗漱台上捏了捏自己酸软的脚丫,就这样把头枕在膝盖上,吹起了自己湿漉漉的短发。
隔壁寝室的小鞠端着脸盆,走出来,“小武!学校青选赛就要开始了,你不去吗?”
毫无兴趣的,“不去。”
挑逗的,“安进也参加哦!”
“渣男,关我屁事。”
小鞠尴尬的讨了个没趣,下嘴唇一咧便溜了。
保洁阿姨提着红胶桶和大拖布走进了卫生间,红胶桶放在门口,木杆儿拖把在桶里的水里涮了涮,就扎进了卫生间拖起了地板。
金小武看了一眼红胶桶,扭过头去继续吹干自己的头发,拔掉插线头的时候,狡黠的眼睛突然亮了亮。保洁阿姨又从卫生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涮了涮墩布,红胶桶里的水变得更加的黑漆漆了,洗漱台旁的姑娘已经不见了,这她倒不会注意到。
在她闪回卫生间继续一边碎碎念的埋怨自己脏累的工作,一边用力地拖着地板的时候,一只小手顺走了她的红胶桶。
洗漱台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印着小熊□□贴画的洗脸盆。
这个四十岁的哀怨保洁阿姨在发现自己那值不了几个钱的工作工具被偷走之后,一定会破口大骂吧。
青选赛在盘山校区的操场上举行,因为是一个依山而立的校园,所以学校很大,学校的操场也很大。景色很美,青葱隆郁的蜗牛山,湛蓝的天空,一个正规制式的足球场外环绕着田径赛道,两边的看台上已经挤满了人,不少市民驱车赶了过来,围绕在拉着红带的赛场外。
几名当地辖区的片警穿着制服,穿梭在人群内围维持着秩序,不过面对这乌泱泱的人群那几个小黑点显然不够看。
田径赛道的终点,金小武戴着棒球帽,在阳光底下俏咪咪的露着神秘狡黠的笑容,她身后藏着一个红胶桶,幽幽散发着惹人的下水道的味道。几个赛道终点掐秒表的老师,皱着眉瞥了她一眼,疑惑地没有说话,那可爱的下水道气味儿也叫金小武身后自然而然的空荡了许多。
她浑然不觉甚至有些小得意。
裁判高举起信号枪对着头顶的圆铁板邦的就是一枪,几名早已预备好冲刺的男孩儿,霎时间像脱缰的野马,朝着终点冲刺。
百米赛跑冲刺,也只不过眨眼的时间,一个清秀的男孩一马当先,激昂的撞过红绳,预料中的激烈的欢呼还没有来得及传来,这个叫安进的男孩儿就听到了一句愤愤的咒骂。
“渣男去死!”
接着就是一场瓢泼的大雨,混杂着下水道泔水桶的华丽气息,给了他一场透心凉的体验,还有一只长了眼睛的红胶桶叮里当啷的扣在了他的头上。
气氛瞬间暂停,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整个赛场卡了个壳。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金小武同学凭借着自己娇小的身躯优势,一扭头扎进了茫茫的人海。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她一个猛子扎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棒球帽的帽檐磕在男人的胸口,撞得她脑瓜疼,龇牙咧嘴的抬头一看。
“警察叔叔……”
徐林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金小武做贼心虚的缩了缩头,扎头穿着他的胳肢窝就想溜,这副獐头鼠目的举动,徐林想也没想的就卡住了她的手腕。
金小武耳根一红。
“放开我,你拉我干嘛!”
徐林懒得理,卡着她的手腕,拨开了刚刚炸起骚乱的人群。
“让一让。”
赛道上一群人正围着百米赛的冠军手忙脚乱的招呼着,一个红胶桶被人群踢来踢去四处晃荡,几名城关镇派出所的片警赶过来调解秩序。看着这一切,徐林对着那只红胶桶抽了抽嘴角,金小武被他卡着胳膊,犹自傲娇的不可一世气哼哼的百无聊赖。
“小光!”徐林招呼了一声赶过来的何晓光。
“徐副!”何晓光顶着大太阳脸上被汗水刺挠的眯着整张脸。
“你把另一个当事人安抚一下,现场调解一下秩序,运动会完了带他回去做个笔录。”
“恩,知道了。”小光点点头,狐疑的看了一眼被徐副卡在手里的金小武,转头去调解秩序。
“晓光,带手铐了没有。”
金小武大眼睛一睁,仰着脖子瞪着徐林。
“带了。”小光从腰上解下一副,交到徐林手里。
咔咔两声,干净利落。
这场闹剧应该会平复的很快,扰乱公共场所正常秩序的小贼,扭头扎进了警察叔叔的怀抱,这事儿真的滑稽,当着几千名观众的面儿就地正法,这起小风波根本没有酝酿成骚乱的资本。
“我先带她回所里,让李彦带下队。”
徐林拉着金小武手铐上的链子,把她拖进了人群,一身警服的帅气大叔拉着一个戴着手铐的鸵鸟小丫头,这一对儿理所应当的接受了所有人的注目礼。金小武将鸵鸟战法发挥到极致,一路扎着头闷不吭声。
她真的很懊恼,自己怎么就会扎进一个警察怀里呢?
一出人群,走向警车的路上,金小武立马又扬起了她傲娇的小下巴,“喂!你放了我。”
“凭什么!”徐林头也没回。
“我不想去警察局!”金小武大声嚷嚷着,带着公主病似的撒娇,脚下打着赘瘤。
“你说了不算。”
“我不去!我不去,你凭什么抓我!”
徐林眼眉一挑,真是有点哭笑不得,扭过头来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人赃俱获,你还能狡辩?”
“哼~!不就是泼桶脏水嘛!你就要抓我啊!”
徐林从怀里掏出警官证,“城关镇第一派出所警员徐林,你因涉嫌对运动员进行人身攻击,以及蓄谋扰乱社会公共场所治安秩序,现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依法对你施行拘捕。请你配合我的工作,到派出所进行备案笔录,等待另一当事人的民事调解。”
金小武怔怔的漏出苦瓜脸,脚底生根儿的坠在那儿,徐林拽了几次都拽不动,无奈的扭头看着她。
“配合我的工作。”
“不要告诉我妈。”
徐林真的被逗笑了,金小武在这个景况下竟然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真好看。
“走吧。”
“腿软。”
“出息!”
“要我去警察局可以,你背我。”
“像话吗?”
“不像话。”
“走吧。”
“哦。”
霜打的茄子,被一个警察叔叔像是溜小狗是的拖进了警车。
派出所接警台后边坐着徐林,另外两个值班民警在右边的办公室内办公,金小武被拷在窗户下面的暖气上,屁股坐着蓝色的塑料椅不安的扭动着。
“叫什么名字?”
“忘了!”金小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徐林摘下笔帽丢在她脑门上。
“金小武。”
“年龄。”
“你不觉得对一个女孩儿来说年龄是一个很私密的问题吗?”
徐林捂着嘴唇歪着头冲她扯着嘴角笑了笑。
“19!”
“身份证带了吗?”
“没有”
“号码。”
“183******”
徐林抬头斜了他一眼,换了一栏填上这一串数字,“身份证号码。”
“啊……1200*****”
“跟另外一个当事人什么关系?”
“仇人!”
徐林抬头看了她一眼,“详细叙述一下你的作案过程。”
“什么作案?我不就泼了他一桶泔水嘛?算什么作案?”
金小武气势汹汹的狡辩着,徐林也懒得再问下去,横起笔想盖上笔帽,才发现自己早把笔帽丢了出去。
武所长从办公室里提着他的塑料茶水杯走出来,瞥了一眼拷在暖气上的金小武,眼神有些困惑,皱着眉头接了一杯水,走到徐林跟前问道。
“这丫头犯了什么事?”
“青选会上泼了一名运动员一身黑水。”
武一清嘴角抽了抽,现在可是敏感时期,扭头瞪了一眼金小武,这丫头不甘示弱的挑起了下巴。
“瞎胡闹!咳咳,另一名当事人和她是什么关系?”
“应该是前男女朋友。”徐林意外的看了一眼武所长。
武一清轻轻抬了抬头,“看看那边追不追究,不追究也得关这丫头一天!行,我先出去了,市局那边好像有新进展了。”
徐林好像起了一丝兴趣,仰起头却也只嗯了一声。
金小武只是撇着头看都不看这边一眼,脸上冷冷的。
武一清风风火火的走了,徐林就继续低着头怔怔的沉思,金小武踢着脚上的球鞋,扥了扥手上的铐子,懊恼的冲着徐林喊道,“喂,我手麻了!”
徐林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笔帽,扭身扣上碳素笔放在桌上,掏出钥匙打开了她手上的手铐。
金小武揉着手腕上的红印子,气哼哼的摇头晃脑,“没啥事,我可走了,我很忙的。”
徐林把暖气管上的手铐从右边换到左边,拉起她右手咔吧一声就又给拷上了。
“喂!你干嘛!”
金小武跺着脚愤怒的一声尖叫,只引过来右边办公室里两名值班民警的扭头张望,徐林丢下她自己走进了左边的办公室。
电脑还开着,徐林唤醒了桌面,继续反复浏览那两段视频。
金小武懊恼的挣着受伤的手铐,暖气管丁零当啷响了半天,直到右手手腕又勒的通红,才憋着嘴委屈的要哭的放弃了挣扎,双腿一伸摊在凳子上成了一只自暴自弃的破瓦罐儿。
景光又在悄悄地流动,天边的几朵白云晴朗的嵌在遥远的天空,游弋着缓缓飘荡,时而遮住了太阳,时而漏出了金边,小景厅内的景色也变得忽明忽暗。
金小武侧偏着头,呲牙列嘴的摘下了藏在短发后边的耳环,手口并用的把那根银环掰直。看着手里的那一根弯弯曲曲的银针,金小武呲着牙龈出血的小嘴儿嘿嘿的偷笑了两声。接着她便用一种神奇的扭曲的姿势,捏着手里的银针眯着眼睛捅咕着右手上的手铐。
有滋有味相当认真。
天光慢慢变得晦暗,落日红霞。金小武的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有了做贼意识的金小武变得像兔子一样敏捷,猛地一抬头,手里传来一声嘎嘣的脆响。
早被她折腾的疲软的银针就这样折在了手铐的锁眼里。
门口站着三个人错愕的看着呆怔的她。
何晓光和宋美荷领着下午被泼脏水的另一名当事人安进刚刚迈进了派出所接警厅的门槛儿,金小武压着头大眼睛通红的强撑着。
一瞬间这个女孩子真的想哭,但是她憋住了,对着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男孩儿狠狠地呸了一口,甩过头去,泪水真的委屈的在眼眶里打转。
“警察同志,这件事我真的不想追究,您们能不能放了……她。”
金小武很想再甩过头去,对他啐一口,不用你的可怜,可是她怕自己扭过头去话还没说眼泪先掉下来。
倒不是什么留恋的情分,只是她觉得自己的骄傲的自尊受到了重创。
她不想让这个渣男看到她被手铐铐着的落魄模样,多一眼都是无声的嘲笑,所以她要表现的混无所谓。
何晓光点点头,“你不想追究是最好,不过她还涉嫌扰乱社会公共场所治安,虽然情节并不严重,最近这段时期还是比较敏感的,简单的批评教育肯定是说不过去的。”说这些时他向徐林屋里望了一眼。
安进扭头看着她的侧着的后背,只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宋美荷面无表情的瞟了两个男人一眼,“先做笔录吧。”
听着那个渣男在自己耳边随口回答着警察的问题,金小武觉得刺耳又烦躁,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个可怜的鹌鹑,被人捆着爪子吊在那里,那个渣男偶尔就会露着让人恶心的假惺惺回头看她两眼,实则眼里全是嘲笑。
她真的好煎熬,扭着头别着身子抿着嘴唇不发一言,久坐在那屁股已经生疼,被勒在那里的右手又刺疼着。
她耳边又响起了一个特别的脚步声,那个人的步速比别人都慢,慢许多,她能听出来是停在她身后了。
他的声音也很特别,很平,但现在听起来颇有些突如其来的温暖。
“肚子饿么?”
金小武瘪着嘴转过头来,“饿。”
“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金小武大眼睛亮亮的忽闪。徐林打开了金小武拷在暖气上的手铐,随手拷在了自己的左手上,拉着她走去了接警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