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徐林的那辆老式警车停在了小区楼下,老式的粉刷墙墙灰斑落的已经不成样子,外面呼呼刮着大风,他仰起头看着那六楼的阳台,接着从车里提出一个工具箱来,走进了B座居民楼。
老式小区的消防梯都阴阴暗暗的,他一路走来前边的声控灯被唤醒,后边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的熄灭,他一直走到602的门口。
放下箱子,从怀里掏出两个白手套戴在了手上,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折铁片还有一根细铁丝,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拇指擦拭了一下锁眼,然后把铁丝插进了锁眼当中。
三十秒之后,他用细铁片卡主锁眼,轻轻地转动。
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久无人住灰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迎面就是客厅,里面的摆设一应俱全,沙发、茶几、彩电全都罩着白幔,像坟起的山丘起起伏伏,上面灰尘落满,桌子上堆着几本书,木质地板已经有些地方受潮撬起了。
徐林提着工具箱走进了这间屋子的客厅,反手把门重新关上。
墙角四周有蜘蛛网,正对门的窗户完全处于封闭状态,拉上的窗帘只是微微拂动,还能听见外面一些呼号的风哨声。
室内很阴暗,左手边的墙上有一个老式的挂钟,早就不动了,在它旁边能看到三两只蟑螂趴附在墙上。
地板上因为灰尘的原因可以看到很多凌乱的脚印,徐林四处扫视着,在墙壁拐角有一个相对独立完整的脚印,他走了过去,把自己的脚放在了旁边,他的脚要足足比那个脚印大上半个脚掌。
圆点状鞋底印记,应该是一双球鞋。
他放下工具箱,取出卷尺。
“36码。”
他轻轻的自我沉吟,计算着上一个来客的体态,抬头看着脚印走向的方向。
这套房子的室内格局和徐林的住所完全一样,进门是客厅,左手边是厨房,客厅尽头拐角是两间卧室,两个门主卧冲左对门是卫生间,次卧冲着客厅。这个脚印的走向就是正对客厅的次卧,徐林看着门□□叠的脚印,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认了上去。
“1.2.3.4”他在心里默念的同时,岔开四根手指分别出四双前后交叠的鞋印,鞋印的大小是一样的,只是形状上有区别,两双前后交叠的菱形鞋印,两双前后交叠圆形鞋印。
他站起来盯着面前的这扇门,门是虚掩着的,目光又落到了眼前的门把手上。
他转身回到大门口,没有提他的工具箱。
在大门口的地板上,脚印显得更加凌乱,他蹲下身子,排除掉自己的鞋印,又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的数认。
“1.2.3.4.5.6”
这一次他辨认了出了六双脚印,两双前后交叠菱形鞋印,两双前后交叠的圆形脚印,另外两双圆形鞋印没有交叠,一双从门外走进,一双孤立的贴在门槛边上,他站到脚印的位置,直起身子整个人距离门的距离只有五公分不到,他看到门上的猫眼盖是打开的。
他站在那儿回想自己那天夜里敲门时的情境,仿佛有一个黑影就站在这里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而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他试着向猫眼看去,因为他的眼睛要比猫眼高,所以他只能微微矮下身子,手不自觉的扶在了门上。
猫眼外面是那条空无一人的静寂走廊。
徐林缩回身子,看着自己在门上留下的手套痕迹,转身走向了放在次卧门口的工具箱,取过来之后拿出了软毛粉刷,沾上金属粉后轻轻地在他留下的手套痕迹四周弹扫,他一直把这个区域扩大了一尺范围,却没有任何的发现。
他皱了皱眉收起粉刷和粉盒,转身提着工具箱要走向次卧,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徐林僵在那里,侧着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门外有一个小声的试探声音传过来。
“有人在吗?”
门口在传来这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徐林重新走回刚才的位置,俯下身子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口的女孩儿赫然就是金小武,她正獐头鼠目的左顾右盼,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发卡来,掰断之后,用身子捂在了锁眼上。
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听着锁眼转动传来的声音,徐林摘掉了右手上的手套,左手拧下门把手,右边身子探了出去,门只推开一条缝,被他掩着门遮挡了所有缝隙。
冷冷的,“你在做什么?”
金小武被抓了现行,身子弯在那儿不知所措,猛地把手一背,偷偷丢掉了手里掰成两截的发卡,“没……没做什么啊,我过来找你嘛?”
“有事吗?”
“啊?啊哈,我上次来你家落东西了吗,我来找一找。”
“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啊,也没什么,不重要,我就是随便走走,随便走走。”
徐林看向她脚边的黑色铁片,金小武尴尬的缩了缩脚踩了上去。
“可以走了么?”
“啊,我这就走这就走。”
徐林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金小武看着关的死死地防盗门,撇撇嘴,“冷面鬼。”啐完一口又拍拍胸脯,不自在的看看脚底下的铁片,踢到一边背着手逃开了。
走到楼门口的金小武,左顾右盼的看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眼睛瞟到楼门口的信箱,在上边找到了602的门牌号,上面挂着一把没有锁死的铜锁。她好奇地摘掉锁头,偷偷地打开了信箱。
里面空空如也。
她失望的挂回锁头,漫无目的的走了。
徐林站在门口,一直在猫眼背后注视着金小武离开,缓缓地从门前退出来,转身站在客厅里眼神没有焦距的望着。他已经确认进入这间屋子的“来客”应该是一个女孩儿,而且前后一共来过三次,其中有两次还走进了小女孩儿原来的那间卧室。
这个人会是谁,已经在他心里有了一个大概。
金小武的到来,应该是认错了门,回想起那天在车上的情境,想必是她看到了那张信封,从自己家离开的时候只记住了大概的门牌号。既然她是认错了门,那肯定就是第一次来,还被自己撞个正着,不是金小武那唯一可能的就是她吧。
她的双胞胎妹妹。可她为什么来?她有这间屋子的钥匙吗?难道是为了找姐姐的下落?还是说她已经知道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徐林脑海里萦绕,他无法臆测出来客来来走走三次的心理动机,只能继续在这房间里找一些佐证的线索。
他走到那间卧室站在门前推开房门,而又十分自然的反手把门带上。做完这个动作,他又去看自己在门上按下的位置,而后用粉刷仔细的向下扑扫,很快他得到了一个指纹。
比对着指纹和自己按下位置的距离,他直起身子,在脑海中描绘出了她的大致身高,和她的体态完全吻合。
姚思凡,他清清楚楚的记着这个名字。
他再次确认了是她的到来,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看不到什么被翻动的痕迹,床上蒙着的白幔却有一个人形的褶皱。
她还在这里睡过?他的眉头瞬间锁得死死的!他把目光投向了衣柜下的地板,地上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灰尘,他蹲下身子捻了捻,是木屑!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衣柜,好像整间屋子除了门,只有这里再一次被打开过。他缓缓的将手轻轻的伸了过去,轻轻的拉了拉。
拉不动?难不成被锁死了?他回想着七年前检查这间屋子时的情况,难以在那个回忆里想到关于这个衣柜的相关片段。他又取出铁片,尝试着拧动衣柜的锁芯。
“咔哒”分外清楚的一声。他又尝试的拉了拉,还是拉不开。
皱眉看着地上又簌簌落下的灰尘木屑,他想他是太过敏感了,也许是自然掉落的。
站在衣柜门前良久,他放弃了继续侦查,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他完全无法弄懂“来客”的心思,只能推敲出几种臆测,而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无法从任何地方得到推证。
对于姚思凡,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儿活着的双胞胎妹妹,他不敢再去触碰,无论她知道或是不知道她姐姐已经死了,对于他来说早已经该退出这场故事了。
他收拾好工具箱,轻轻的走了出去。
金小武坐在鼎盛小区门口的秋千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晃荡着不知道想些什么,突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当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她弯起的嘴角瞬间沉了下来。
“喂,什么事吗?”
“小武啊,陪妈妈吃顿饭吧,好久不见你了,上周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心情不好,这周总可以陪陪妈妈了吧。”
“哦。哪里?”
“我去学校接你吧。”
“行吧。”
金小武站起身来,掐断电话,把那半杯奶茶放在秋千上,回头倦恋的望了一眼小区的85号楼,离开了这里。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嘟嘟嘟嘟……”
阴暗窄小的空间里,四周像棺材的挡板紧窄牢固的把一个人困在其中,空荡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咚咚的声响,闷响难听,有一瞬间一点幽蓝的手机光划过去,漏出个女孩苍白紧张的脸来。
棺材即便是再腐朽,人也很难从里面打开。
徐林回到家里,浇着自己的那盆康乃馨,正是花期,花开浪漫,他想明天把这盆花放到母亲的墓前她一定很喜欢。明天可是母亲节了。
午后黄昏,徐林和小安妮站在孤儿院的绿苔满布的小花园里,四周芳草萋萋,杨柳随风,漫天和煦景光红霞日暖,徐林手里搓飞起一只竹蜻蜓,小安妮在下面努力的仰着头,看着竹蜻蜓在天上飞舞,她大大的眼睛好像是在倔强的瞪着将要落山的红日。
徐林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有一丝静谧的笑容,他把小安妮抄手抱在怀里,用手语跟她说,“蜻蜓飞跑啦!爸爸陪小安妮荡会儿秋千就该吃饭饭啦。”
“嗯。”小安妮乖巧的点点头。
徐林把她放在藤架的秋千上,轻轻的在一旁摇晃着她,小安妮也一直扭着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突然她坐在那儿轻轻晃了晃小脚丫,那是让爸爸停下来的意思。
“怎么了?”他只需一个眼神就可以跟她交流出自己的意思。
“爸爸,你看过海吗?”小安妮用手语说。
徐林怔了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看过啊。”
“美吗?”
“……很美。”
“小安妮也想看一看海,爸爸叫上妈妈陪小安妮一起去看海好吗?”
他犹豫了许久,轻轻说,“好。”
小安妮伸出了小拳头,那意思是要跟他拉钩,他也伸出手去,小安妮探出小拇指,却勾了一个空。他愣在那里,半晌他把手伸向小安妮晶亮的左眼,她的小脸呆呆的,他知道小安妮的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第二天的清早,滨海市的青山公墓,徐林留恋的在母亲的坟前踱步,他看看放在坟前的那盆花,再看看墓碑上的照片,喉咙哽咽的想张开口和母亲说两句话,半晌才浑浊的吐出一句“母亲节快乐”来,当唇起话出,泪已先流。
金小武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昨晚她一夜没回来,清早回来的她心情还算不错,只是在宿舍里她又没有见到姚思凡,她皱着眉问身旁的室友。
“小凡呢?她怎么又不在?”
“她没有跟你在一起吗?昨晚上你俩都没回宿舍,我以为你们俩出去玩了呢?”
“她一也没回来?”
“是啊……你们昨晚真不在一起?”
金小武满脸疑惑的回到自己床下的书桌前,想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眉笔,又满面思虑的把抽屉推上,她拿出手机充上电,手机屏幕亮起开机的讯号,她找到姚思凡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德明眼科医院的门诊部,郝大夫送走了上一个病人,手里的两张处方单还没填完,便埋着头喊道,“下一位!”
徐林走了进来,“大夫,您好!”
“怎么了?”
“啊……我想做□□捐献。”
听到这句话,这名忙于工作的医生终于是把自己手中的笔放了下去,抬头审视着这个男人,面色虽然有些微黄,却也看起来还算健康,双眼也清清亮亮,他意外着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去开口问他,“您是……”
“啊,我是……我没有得病,是我女儿,她左眼□□病变,我想移植我自己的给她。”
郝大夫越加的意外,他沉吟着看着这个人,说得很平静,神色也很诚恳。
“你真的想这样做?”
“嗯。”徐林点点头,“我知道不允许视力正常的活人捐赠,但我想只移植一只也许可以吧。”
郝大夫不知道用怎样的语气去回答他,男人的语气很中肯,可他却不能逾越一个医生的职业界限。“先生,这个真的不可以,除非您有二甲医院以上的病历证明,您明白吗,这在人道和法律上都是不允许的。”
“好吧,我知道了。”
城关镇派出所的接警大厅,金小武在门前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迈了进来。
“我要报案。”
正在喝水的何晓光呛了一口喉咙,艰难的咽下一口吐沫,“又是你这姑娘!”
宋美荷从警台后边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她,何晓光挥挥手,“去去去,别来捣乱。”
“我是来报案的。”金小武重复道。
“坐。说。”宋美荷跟她说道。
“我朋友姚思凡失踪了。”金小武很认真。
何晓光拧上手中的保温杯,放回桌子上,“失踪了?多久了?”
“昨天早上到今天早上我都没见到过她。”
何晓光和宋美荷对视一眼,“失踪人员是女性?多大了?”
“嗯,十九周岁。”
“详细情况说一下,她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举止?”宋美荷问道。
“嗯……前天她一直心不在焉的,一整天没回宿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机电话也打不通,她从来没有过夜不归宿。”
何晓光咬着下嘴唇思索了一下,“嗯……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可以证明她存在危险性境况遭遇的事情嘛?”
“这倒没有,只是她一整晚没回宿舍,而且电话打不通了,她从来不这样,她在外边也没有朋友和亲戚。”
“她在失踪之前,有跟你交代过要去哪里嘛?”宋美荷问道。
“没有。”
“好,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麻烦提供一下女孩儿的手机号码,还有家人的联系方式,另外在这张表格上填一下女孩儿的大致体貌特征,另外有照片的话,最好提供给我们,我们会备案观察的。”宋美荷把一张表格推了过去。
“谢谢。”金小武很诚恳地道了声谢,看得出现在的她内心很是焦急,她认定自己最好的朋友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不然她不会这样的。
她把填好的表格,交还回去,“照片我有的,不过我回宿舍拿一趟,很快就回来。”
“好的,你也不用太着急,兴许你朋友只是有什么事没有来得及跟你说,也许很快就会联系你,你回去可以先行联系一下她的家人,还有她身边的其他同学,看看是不是别人知道她在哪里。如果明天这个时间点,你朋友还没有消息的话,你可以直接通过报警电话联系我们,我们会立刻开始立案调查。”
何晓光平和的跟她说道,金小武却猛地一愣,“你们现在不开始找吗?”
“这个我们已经接受报案了,您如果有任何可以确认您朋友遭受危险的证据,或者确认她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了,我们都会立刻立案调查。”何晓光解释道。
金小武心里的憋气却腾的点了起来,“遭受危险了你们还调查有什么用!她从来没有过和我失去过联系,一小时都没有,四十八小时,两个晚上!难道真的要等她出了意外,你们才要去找凶手吗!那找到了还有什么用!我要你们帮我找人!活生生的人!”
“这位同学你冷静一点,您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具备立案的条件。”宋美荷也无可奈何,她只好站起来尽量安抚着金小武的情绪。
“你们副所长呢!我要见他!”金小武愤愤的甩开宋美荷的手,“徐林!徐林!你给我出来!”
“徐副不在所里,你不要在这里大喊大叫的!”刚才还好言相劝的宋美荷冷起脸来。
“好,他不在是吧,武一清呢,他总在吧!武一清!”金小武叫嚷着正所长的名字,何晓光在一旁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心想这小丫头怎么进了两趟派出所正副所长全都认识了。
“旁边就是所长办公室,门都没有,你大可以过去看看,里边要是有人,你在这里大喊大闹的,早出来下令把你铐起来了,我奉劝你冷静一点。”宋美荷冷冷的说道。
“好好好,都不在是吧,我去他家里找他!”
金小武气囔囔的走出派出所,扭头看着城关镇派出所的大门,脸上的愤懑毫不遮掩,她从心里恨死了警察,总在需要他们的时候找不到人影。她拿出了手机,攥紧了拳头却又放下,闷声一股气的扎向了另一头。
她还是决定去徐林家里找徐林。
死亡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