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已经回到了家里,他趴在茶几上给自己写下了一份简单的遗嘱。对于很多人来说活着若是了无牵挂,那世事就很容易看得透彻。世事总是无常,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意外,生命何其般脆弱。他倒没有轻生的念头,只是有准备的为身后了却些牵挂。
他唯一的牵挂就是小安妮了,他不想见到小安妮双眼一片黑茫茫的那天,不知道哪一天他自己的双眼先变得黑茫,他想把双眼的光明留给她的女儿。
所以这份遗嘱只有简单的两句,“若我死了,请把我的□□移植给我的女儿徐安妮。”
“咚咚”他突然听到了两声微不可查的敲门声,这种静悄悄的力道,让他瞬间警觉的竖起了耳朵。
是听错了,还是有人在敲门?可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拜访他?
“咚咚。”又是两声,依旧轻微,但他已经听得清楚。敲门声过后门后却静悄悄的,安静的反常,这种情况丝毫不像是有人登门。他缓缓的站起身来,等着门后传来叫门的声音,可是没有。
他蹙起眉头,放轻自己的脚步,缓缓地走到门前,从猫眼向外望去,楼道里空空如也,不过外边的声控灯却亮着。他推开门向外边望了一眼,空寂的了无人影。他拉上门,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外边再没传来什么动静。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猛然打开门,转出身去朝着自家门前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门上有一个浅浅的标记——斜井字——有人在政府机关工作。
看来是贼敲门,他想起前不久和吴会涛通电话的时候,他说市里又有案子发生,看来是那伙儿窃匪又冒出头来了。他关上自家的门,走到楼梯口前的窗户边向下望,楼前的照明灯影影绰绰的照出三两个进出的人影来。他收回目光,放弃了立刻追下去的念头,走回门前,想了想把那个斜井字出头的地方轻轻地擦拭掉了。
回到家里,他把那封遗嘱压在茶几的玻璃下,这样就不怕不能及时被别人看见了。
夜已深他关上灯,一切陷入黑暗。
“咚咚。”两声敲门声把声控灯唤醒,金小武站在六零二的门前,再一次用敲门声驱赶走黑暗。她已经敲了无数次的门,她在这扇门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天,焦灼使她倔强倔强又使她更加的焦灼,她的眼眶里已经憋满了眼泪。
她不信他一夜都不回家,可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现出身影,他不会躲在家里不见她,没有任何理由说得通,也完全不该有任何可能他也这么的凭空消失。
可事实就是这样,当她找姚思凡,她不见了,当他在徐林的家门前苦等一天,徐林也没有出现。
这种孤苦伶仃,无人问津,傻傻的在一扇门前苦等一天的感觉,让金小武感觉自己坠进了个荒唐的旋涡而又被全世界欺骗。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都去了哪里?
她绝望地看着602的门牌,瞳孔闪动。
徐林晚上做起了噩梦,耳旁脑海围绕着隐隐约约的尖叫声,他像是梦到了小女孩被□□的场景,刺目狰狞丑陋什么妖魔鬼怪都在打转,而后血红凄厉尖叫,他却无法从梦中惊醒,只能冷汗淋漓的袖手旁观。
夜尽天明,周一了,周一的时候徐林会去看海,于是海鸥和天空尽头的灰云又在徐林眼中飘荡,今日没有朝霞,阳光被彻底遮蔽的时候,海风腥臊难闻,白浪席卷泡沫卷滩尽皆破碎,天色若是幽森,鲸鱼也会浮出水面,长长嗡鸣震荡一番重新向海。那道抛起坠下的水柱,泯然不见。
他离开了,似有大雨袭来,开着车离开这又要大雨瓢泼的老街。
回到派出所,宋美荷叫住了他。
“徐副?”
“嗯?”他回头。
宋美荷想了一下,还是跟他说,“昨天那个叫金小武的女孩儿来找过你,见你不在好像还说要去你家找你。”
“哦。”徐林轻轻应了一声,看他的神情,宋美荷也无法分辨出俩人是已经见过,还是未曾见过。看他要进屋,她想起昨天金小武报案时的神情,不像是假的,又一次叫住了他。
“徐副!”
“嗯?”他转过身来。
“她昨天见到你了吗?”
“我没见到她。”他没走,留下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她。
“她昨天一来是要报案的,不过到现在也没了动静,估计人找到了。”宋美荷说道。
他点点头走进了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他翻出一本书看着,心思一时沉静不下来,他想起印象中的金小武,虽然是最近才接触过几次,他却认清了这个女孩儿说一不二的性子。
她说要去找他,那就一定会去,而且不见到他不会罢休。可是终其一天也没有见到她啊,他猛然,她不会又去了B座602找他吧!上次他在那里隔着门出现在她眼前,想必她对那个错误已经深信不疑。想起她那天的行迹,她不会也撬开了那间屋子的门锁吧!
他心烦意乱,现在念及起却为时已晚,该发生的应该都发生了。合上书,他闭着眼睛皱起眉头安静的待了片刻,而后又翻开书,他已经打定主意再不和那间屋子的人和事起半点纠葛,就这样让它顺其自然的过去吧。
接下来的两天,徐林再没见到过金小武,他总觉得猛然有些意外的空落,毕竟之前那么巧合的多次遇见她,像是无处不在一样,虽然每次都是添乱,但更容易叫他印象深刻。可又像突然消失了,其实这样也才在情理之中,毕竟总是匆匆过客,相互路过,没有产生交集的理由。
周三早上,两个木匠给派出所的两间办公室安门,噪音太大徐林跑出去躲清静,在花圃前抽了两根烟,出去九龙包子铺吃了顿中饭,回来的时候门也安好了。他拉拉门,活儿做得还算地道。他像平常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书,眼睛瞟到门框底下落下的一层木屑。
他皱了皱眉,像是埋怨两个木匠干完活没有收拾干净一样,他走过去,审视着那一层木屑,上面留下了他的半只脚印。门从里开是向外推的,他轻轻地推开门,又合上。向后退了几步,用平时极为自然地步伐,迈到门前拧开门把手,推门出去。他在门外又仔细审视着刚才他留在门后的脚印,一前一后,分别离着门大概有一个和两个脚掌的距离。
他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
脑海中有一个黑影在那天晚上敲响了自己家的门,他轻轻的走过去贴在门前看着猫眼,两只脚挨在门槛上。而后那个602门外的黑影变成了自己,他敲敲门,门后黑暗的房间中,有一个在客厅的人影瞬间顿住了身子,轻轻地走到门前看着猫眼,两只脚贴在门槛上,她的身高正好和猫眼的高度合拍。
而后景光又变换成那个午后,遮着窗帘的屋子昏暗中透着亮光,他正在屋中收拾着工具箱,金小武敲响了602的门,他警觉地抬起头,轻轻地走过去贴在门前看着猫眼,两只脚挨在门槛上。
两个身影在白天和黑夜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里重叠,他从门前转身离开,她从门前倒退着离开。那两道重叠的身影,好像他步步紧逼,她步步瑟缩。他的鞋印消失,门前是两进一出和一双孤零零贴在门槛前的鞋印。两道身体的幻影穿插而过,他走进那间次卧关上门,她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然的逃离这间房间。
门前的脚印变成了两进两出,还有一双孤零零贴在门槛前,而后那双圆形波底的白球鞋,又迈了进来,打开那间卧室的门,进门的一刹那漏出了自己白纱裙的裙角。
午后景光,白纱裙从那间卧室里走出来,她突然听到了门口的开锁声音,曳曳裙角可以看得出她慌不择路,手还放在卧室的门把手上,她又退了回去。
他从门外提着工具箱走进来。
何晓光在接警台后边埋头写着东西,徐林问他,“小宋呢?”
“隔壁办公室呢吧。”
宋美荷刚好推门出来,“徐副?有事吗?”
“前两天金小武来报案,是来找人的?”他问。
“是啊。”她疑惑的回答,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找谁?”
“好像是他的一个好朋友,是叫姚思凡。”她说。
他脑海里瞬间有一个咔哒的声音,清晰清脆,是在那间卧室里的他用铁片勾动衣柜的声音。
“嗯。”他异常平静地转身关上门,开始翻找自己桌上的笔录案本,而后他看到了武一清桌前垃圾桶里的一张纸。被团成了一团的笔录,上面有金小武和姚思凡两人的电话。
他挨个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放下手机他就像骤风一样冲了出去,坐上车,一路轰鸣的驶出了派出所。何晓光在接警台后边抬头茫然,宋美荷错愕的看看墙上的挂钟。
两点零三分。
路上他没有闯红灯,却在每个等待的路口像箭一样冲出去,车子一路开到小区楼下,他直奔85号B座,没有等电梯,从消防楼梯一口气跑了上去。他在门前找寻四下里的角落,终于在地毯边上发现了金小武那天丢下的两截发卡。他拾起来,插进锁眼,却发现转不动门锁,他蹲下来仔细检查着锁眼,里边像是塞了一丝口香糖。
他的眼神猛然一抬,那天敲响他家门的黑影在脑海里闪现,他看看房门角上被自己画上的菱形标记。
他又像风一样冲下楼去,转回85号A座一路回到自己家的房间,打开卧室阳台的窗户缩身钻了出去,两个阳台之间隔着要有三四米远,他扒着阳台突出的房檐一点点挪过去,在空调机箱上一脚踹开另一间阳台的玻璃,他跳了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恶臭,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床上仰躺着一个死人,和七年前的李海洱死态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那个人,和窃匪李四青的留案画像一模一样。
地上黑褐色的一滩血迹,衣柜倒在地上已经砸烂,散落的木板和三两件衣服泡在血泊里。
他怔怔的站在那儿,他脑海里出现了金小武站在602门前焦急等待的情形,她一定又偏下头从耳鬓后摘下一个发卡,她打开了这扇门,看到了一副从未见到的场景,而她发现开不了灯,在黑暗里疑惑地摸索。而后她像那天的他一样,听到了敲门声,很轻的力道,她贴近门去听去看,一个黑影从嘴里撕下了一丝口香糖。
接着他脑海里是那天的噩梦,尖叫凄厉血红,衣柜倒地的炸响,和一把举起来明晃晃的刀。
李四青的尸体,□□着□□,可是刀从哪儿来?
她应该是姐姐吧……
他想。他又拿起手机,看看上面的两串号码,又放下手机。
他想起那天打开房门看到金小武在门后的脸,而后他关上房门,走进卧室在衣柜前隔着门板有一张看不到的脸在缝隙里看着他。他又看看地上碎开的衣柜,木板下好像有那把沾着血的刀,他从地上拾起来放进怀里。
他又想起七年前跟张义支的那场大吵。
他问他,“你到底要什么!?”
他说,“现场被人动过。”
又想起那天的阳春面,滚烫的烫进喉咙,他说,“不来点辣椒?”
他说,“不想明白的好。”
他说,“肾结石别抽了。”
他说,“我不说谁知道?”
他记起他还说了,“刚出事儿那会儿我会做噩梦。”
他把尸体抱了起来,拖进了浴室,把他放进了浴缸里,而后拧开了水阀,水管里没有水,这间屋子应该停水很久了。他看看自己身上蹭上的血斑,走到另一间卧室,拉开衣柜,从里面找出了一件宽大的外套套在了身上,两只蟑螂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
他想起那天提着工具箱走进屋子,看到的那两只趴附在墙上的蟑螂,好像一动不动。
在这间屋子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盒蚊香,包装盒已经受潮又干变得曲烂。他抬头看看卧室顶上的烟雾报警器,偶尔还会眨两次绿光,他把蚊香盒从桌子上撕下来,拆开一盘儿点着,烟很呛很浓,他放在床头柜上,关上了门。
他回到那间卧室,看着阳台前的满地玻璃,有一瞬间他想蹲下来掩住自己的脸,可是屋子里的那股恶臭还弥漫着他,熏得他眼眶有些红。他想到压在自己茶几下的那封遗嘱,上面的话,小安妮的名字。
他越过去,把窗帘拉紧,又点了一盘蚊香在这间屋子的床头柜上,烟气太呛了,他退出来关上门。在客厅里,他开始翻找电视柜下的抽屉,终于在沙发前的茶几抽屉里找到了一张水卡,他抄在怀里。笔直的站在客厅里,回头望了一眼,他垂下头看看手表,一直安静地等着,埋着头看着,终于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出了门。
他想着母亲坟前的康乃馨,还有那个在风中会叮铃琅琅的饭盒。他去了小区的物业管理处,物业管理员大妈苗翠红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小字典戴着眼镜翻着,偶尔她也会瞧瞧桌上的小闹钟。
快下班了。
“苗姨,冲个水卡。”
“哦?小徐啊,充多少。”
“两百。”他把水卡递了过去。
“没上班啊!”苗翠红瞧他紧紧地裹着怀,“大热天的穿这么多干嘛?”
“有点感冒。”他说。
他拿了水卡就离开了,开上了自己的车,一路停到那总要大雨临盆的街,下了车他走下海滩,在自己总去的那个地方点了一根烟。他又想到他那天伸出的手指,小安妮勾了个空,他就把手伸到了小安妮的左眼旁,她已经有一个眼看不见了。他想着那封留在茶几玻璃底下的遗嘱,于是他双眼都掉出了眼泪。
海边总有海鸥,大海总是波澜不惊,他一直看完了落日和红霞,掐掉最后一根烟。
他突然像是听到声音的回头望,仿佛她又在那里跟自己说。
“外边的世界太危险了。”
他走上马路,走上滨海大桥,他发现真的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非典太凶了,陌生人更加陌生了,他把那件外套抛向大海,依旧没人注意到自己,而后他让自己跳了下去。
只有扑通的一声。
可惜看不到今晚的星星了,他仿佛一瞬间在记忆里看清了小女孩儿在玻璃上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