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千零三年的五月二十一号晚上七点左右。
在鼎盛家园小区85号B座的六楼走廊里，三个人挤在一起站在一间公寓门前，让空间显得很是逼仄。
这条老式小区的走廊里顶上安着一盏声控灯，东西两头开着两扇方格窗，外面的天色已经十分的灰暗，远处的街灯却还没亮起来，门前三个人的脸色也都显得十分的不好看。
三个人都是这个小区的物业管理员，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领头站在前边，她的脸色尤为的苍白，要不是死死攥着自己的拳头，估计她胖胖的身子早就开始发起抖来。她身后的两个男同事倒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两个人也都死死地拧着眉头，看着面前的602门牌。紧锁的防盗门下边正不断地渗出水来，石灰地的楼道里已经满是积水，积水顺着楼道流到了消防楼梯里，连成线的水流正从六楼的楼梯缝一通淋到一楼楼底，不断传来哒哒哒的空洞回响。
这种声音着实让两个人焦躁，苗海根和吴大华脸上的表情都透着浓浓的困惑和一点不可言喻的紧张。
声控灯灭了。
国字脸的苗海根捂着嘴咳嗽两声，重新把声控灯唤醒，他不耐的对身边的人问道：“老于头拿个钥匙怎么费这么半天劲？”
吴大华也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等会吧，我把窗户开开，总觉得憋闷得慌。”
站在门前的苗翠红还是攥着拳头一声不吭，苗海根终于看出点不对劲儿的苗头来，“老姐姐，你怎么了？”
还没等苗翠红答话，消防楼梯里传来了蹬蹬的爬楼声，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秃顶老头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手里提着一串叮里啷当的钥匙，扶着腰靠着楼梯把手好一阵大喘气儿。
“这水都渗到电梯里了，电梯我也不敢坐了，爬个六楼真是要了老命了。”
“别废话了，有这屋子的钥匙吧！”吴大华是个急性子，他也五十几岁了，鼻梁上戴着一个金丝框的眼镜，三两步就从窗户边走到了来人面前，一把抢过了钥匙串。
“有。不是我说，这家屋主都死了六七年了，多少年没人住的房子怎么能漏水了呢？”
“你问我，我问鬼去？”吴大华没好气儿的找到贴着编号签的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道。
钥匙插进锁芯，吴大华用力的转了两次，门锁只是被他别的咔咔作响，却根本转不动。“怎么回事？打不开啊！”
“不可能！这锁芯就没换过，你是不是拿错钥匙了，我试试。”楼梯口的于老头不相信的从他手里接过钥匙，仔细瞧了瞧上边的标签，“没错啊！”
他又试了试，钥匙都快被他拧弯了却还是打不开，他猫下腰看着锁眼，“老苗给拿手电棒子照一下。”
苗海根给他打了个光，他用手指头搓了搓锁眼口，仔细的向里边瞧了瞧，却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怪了事儿了嘿！”
“这个可怎么办啊？”苗海根把手电筒一收，左右看着两个人寻个主意。
吴大华一直皱着眉头，于老头扭头又往下走，边走边说道，“我下去给开锁的打个电话，耽搁不得了，再这么下去全小区都得让淹了。”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一直不发一言的苗翠红，松开了攥着的拳头，走到门前邦邦邦的开始敲门。
“有人在里边吗！有人在里边吗！给我们开开门！”
留下来的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苗海根慌里慌张的拦下了他这位老姐姐，苦着脸提醒道，“老姐姐啊，你怎么犯糊涂了，这户可是死绝户的凶宅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呢！”
吴大华倒是看出来点不对劲儿的苗头，沉着脸向苗翠红问道：“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这家六七年了没人住，早该停水了，就是水管爆了也不该是这里漏水啊！”
“今下午有人拿着这家的水卡冲了水费了……”苗翠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谁！？”吴大华一惊。
“邻栋的徐警官，他家是85号A座602，这家是B座，就差着一个数，我给看错了，事后才注意到。”苗翠红让自己尽量平稳地回答道。
“什么？”苗海根也惊愕的拔高了音调，吴大华已经冲到门前更加用力的拍起了门。
“徐林！徐林！我知道你在里边，你出来！”
“别拍了！人怎么可能还在里边？老姐姐你去找找徐林的业主留存电话，我去他家叫叫门。”苗海根向着苗翠红暖言呵谓吩咐了一声，扭头就下了楼，“这叫怎么档子事儿啊？”
任由吴大华怎么拍门，门里也没有一丁点的回声，他看着苗翠红苍白紧张的脸色，也忙叫她下楼，自己则留在这里等着于老头带开锁的人过来。
门里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阵滴滴滴的声音，他趴在门上却还听不仔细，焦躁的也想不通那是什么声音，只是感觉脚下的水渗的越来愈多，涌的越来越快。
十五分钟之后先是苗海根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没人，小区里有人说他早开着车出去了。”
苗翠红也急急地赶了回来，“电话打不通，没人接。”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林那小子到底他、娘的在干啥！”吴大华焦躁的骂道。
“报警吧，这事儿咱闹不了。”苗海根说道。
“报警？那小子不就是个警察？”吴大华气不顺的顶了他一句。
“那怎么着？这事儿明摆着不简单。”苗海根也愤愤的瞪着他，已经准备再下去打电话报警了。这时于老头终于带着开锁的赶回来了，开锁的背着工具包看着满地的水洼也满是不解，不过看起来路上于老头已经跟他解释过了，二话不说就拿起工具想先检查一下锁眼。
手电棒子打亮了，他先往脚底下照了照，还没来及把被水浸湿的裤腿儿挽起来，就看到门缝里渗出来一条红线，丝丝绵绵的在积水上面打转儿。
“血！”
他身后的四个人被他这一声尖叫吓了一跳，也全看到那不断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血丝，想想这家几年前的惨案，全都吓出了一背的白毛汗。
“赶紧开门！”苗翠红一声急令。
锁匠拿着手电筒和一根铁丝检查拨弄着锁眼，“锁眼里让人塞了口香糖，开不开了。要想开门只能把门把手撬掉！”
“这时候还管什么门把手！撬啊！”吴大华焦躁的一声令下，锁匠拿起凿子三下五除二就翘掉了铝合金的门把手，拿出菱形铁棍，别着门把手的里心，勾着门上的锁孔，扒拉一声拉开了门，积在门后的血水一股脑全都扑了出来。
几个人还没冲进屋，消防楼梯里就又腾腾腾的响起了一连串的上楼声。十来个全副武装的消防队员提着喷雾灭火器，一窝蜂的冲了进来。
几个人错愕的看着这些消防队员，领头的队长排众而出，他先是抬起踩在泥水里的脚看了一眼，又看看不断往外跑水的房门，“火情被控制住了嘛？怎么给你们物业打电话没人接啊？”
“啊？这屋子漏水了，我们全在这想着修水管呢？”老于头不明就里的解释了一句。
十几个消防队员全都带着防毒面罩，所有人都没有嗅到一点烟火气，全都摘下了面具，人群里有个人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可是接到了你们这里烟雾报警器的火灾火警。”
消防队长把面具揭下来却看出了几个人不同寻常的紧张脸色，又低头看看满地的积水，上面正飘荡着丝丝缕缕的血丝，虽然楼道里光线被拥挤的阴影一片，却还是能看的清清楚楚。
他带头冲了进去，拿出别在腰上的手电筒，四下打量着这间客厅，确定没有任何的燃烧焦灼的痕迹，他回头喊了一声，“开灯试试。”
“这屋里好几年没人住，早就停电了。”吴大华回答他。
消防队长皱了皱眉，向后又喊道，“所有人跟我进来，打开手电筒。”
十几个手电筒刷刷刷的亮了起来，一片片刺眼的冷光汇在一起，一下子就把这个空荡荡的客厅打了个透亮。常年无人居住的屋子里，带着一股子闷气，紧闭的窗帘带着股子沉如死水的阴森，让人十分的不舒服，有两个消防队员还下意识的戴上了面罩。他们手里的灯光开始四散的打量起来，脚底下的血水已经有点红的刺眼了。
消防队长顺着水流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那间紧闭着的毛玻璃门浴室，胶皮靴下的血水哗哗作响。十几处手电光打上来，毛玻璃门上波粼粼闪起一片白光，却不能打个透亮，他缓缓的握住了门把手，回头看看身后的队员。
门被他推开了，积在门后的血水又一阵扑涌，手电光打过去，浴缸里泡着一具尸体，飘着血丝的水正哗哗的向外流着。
苗翠红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吴大华看着她呆愣的样子，眉毛整个儿的吊立起来，“还愣着干什么！报警啊！”
“哦哦！”苗翠红这才反应过来，“我这就下去打电话。”
“不用了！”消防队长倒是十分的冷静，他缓缓的收回手，从门前退回来，“我有手提电话，我这就给市公安局打电话。所有人都退出去，不能破坏现场明白吗！一切等警局的人过来之后再说！”
众人退了出去，拥挤的站在楼道里，几个消防队员甚至被挤到了消防楼梯里，到现在他们还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
“明明是个火警啊？怎么倒成了发水了。”
“没看见还死了个人吗，这事儿不简单。”
“我他、娘的也知道不简单，用你说？”
底下议论纷纷，消防队长掏出了随身的手提电话，摘掉手套拨通了市局内线。
“喂，我是城关镇第一消防分管支队队长廖建廷，在城关区鼎盛家园小区85号B座602发现了一具男尸，被泡在浴缸里，身上应该有刀口，血流了一地……我没有进一步确认，都血流成河了还能有救？你们赶紧过来吧，我们是接到烟雾报警器的火灾报警才过来的，应该是有人故意引发烟雾报警器的喷水装置破坏现场。现场都破坏成这样了，我们赶过来的路上也得十几分钟，人早就死透了！”
说完这句他就把电话从耳朵边上拽了下来，只能听到听筒另一头略带急切地尾音。
“好，我们马上联系城关镇辖区派出所，先过去保护现场，市局刑侦队马上就到。”
八点左右，消防队长从窗户外边听到了远远地警笛声，又过了五分钟不到十来名城关镇派出所的警员接手了现场。
带队前来的是城关镇的辖区治安组的小组长李彦，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整个人显得很是锐利。他告诉消防队队长廖建廷，“武所长正在路上随后就到。”
廖建廷先是向他报备了一些现场的基本情况：“是这几位小区的物业管理员先收到了这间居民楼漏水的情况，破门时我们都在现场，这间公寓因为许久无人居住已经断电了，室内光线条件对现场勘查很不利，我们在在漏水的源头发现了浸泡在浴缸里的尸体，没有做进一步查探就退了出来，现场的情况还需要你们细致的了解。”
李彦点点头，手下的人已经在他的授意下，先行进去查探，手电光在室内正来回晃动，他看着消防队员的一身装扮，问道,“你们这是出的火警？”
“嗯，我们接到了烟雾报警器的报警信号，但是现场看来没有发生火情的痕迹，应该是凶手故意引发烟雾报警器的喷水装置，来破坏现场。”廖建廷回答道。
“嗯……”他有看了看积水的水线，叫过一名警员，“把你的手电筒给我。”话刚说完，廖建廷已经率先把自己的递给了他，他道了声谢，用手电光探视了一下水线在墙壁上留下的最高痕迹，又看看墙壁插座的位置要比水线高得多，他晃着手电向廖建廷问道，“这个情况通电不会有问题吧。”
“最好还是不要了，”廖建廷摇摇头，“烟雾报警器的喷水装置还是很有可能把水喷到墙壁插座的线路里的，虽然有漏电保护装置，但还是有可能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李彦点点头，这里是……他看看门牌号602？徐林好像就住这个小区，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还没想明白这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所里的所长武一清武所就赶了过来。
他又简单的报备了一下情况，武所长就亲自接过了他手里的手电筒，进去查看。
客厅里的摆设大多维持着一个久无人住的荒废布置，没有被水浸湿到的沙发面儿上还罩着白缦，上面有一层墙皮脱落掉下来的□□，他用手电照照天花板。而后戴着白手套的手推开了浴室的门，手电光照到了浴缸里的那具尸体，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而后转向另一处紧闭的卧室门，推开之后手电光率先照到了碎裂在地上的衣柜板，这间屋子背后的窗帘是拂动的。
他越过地上的门板碎片，走近窗帘，脚底下不经意间传来咯吱一声，是玻璃被踩碎的声音，扯动窗帘向后边看了看，果不其然窗户上破了一个大洞，看样子是有人打碎玻璃翻窗进入室内。他回身打量了一下卧室的床上，有很明显的褶皱痕迹，靠墙的床角上有一只沾血的□□熊，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有一盘燃尽的蚊香灰。
四周的墙壁上有烟雾报警器地喷水装置造成的水线痕迹，室内虽然被水冲淋过，但是还能闻到一些刺鼻的蚊香味儿，想来就是这个蚊香触发的烟雾报警器。
他退出去，李彦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武所，这间屋子是不是七年前李海洱被杀案的现场？”
武一清在黑暗中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李彦转身回望一眼那浮动的窗帘，脸上有一种隐忍不住的惊骇，他想到了一些可怕的可能。
武一清走到了浴室里在不断渗流血水的浴缸前蹲下了身子，他用手电光照了照死者的面部，虽然已经浮肿变形的厉害，但他审查半晌之后，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出了死者的身份讯息。
“这人是零二年盗窃案的在缉犯，所里有他的通缉画像。”
这时李彦的手机响了，他接通了一个电话，也许黑暗中很少有人看到他的脸色惊异变化，但是他凑到武所耳边汇报时，尽量的低声却有点压掩控制不住。
“滨海大桥有人跳海自杀了，应该是徐副。”
“什么！？”
“什么？”
廖建廷和武一清异口同声，他离得近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徐林他是认识的，这个消息也让他震惊。
这时候也不知是被他们的惊疑声引进来，还是一直处在紧张状态的吴大华自己猛然想了起来，突然在一名警员的陪同下走进来向武所长汇报。
“这间屋子本来是停水停电的，今下午好像是徐林徐警官过来给这间屋子冲的水卡，当时是苗翠红苗管事帮他办理的，起初没注意到，这间屋子的主人可是死了六七年了！”
“你怎么不早说！”廖建廷懊恼自己第一个进入案发现场，竟然没有及时的听到这条至关重要的讯息。
吴大华焦愧的解释道，“我当时一时给吓忘了！”
武一清和李彦脸上的表情却尤为的不为人知，他们知道的事情可是更多。
徐林就住在这家的邻栋，当年这间屋子的屋主李海洱就是死在了这间公寓，徐林也曾是该案调查者之一。李海洱还有一个养女，在案发前在滨海大桥上跳海自杀，随后引出这起凶杀案。事后小女孩被认定为凶手，李海洱对其实施过多次性侵，小女孩儿在他最后一次性侵时反抗杀死了他。
七年后这间屋子又现凶案，如出一辙。
李彦看到那个破碎的窗户，想起了这些过去，也猛然意识到徐林没来。
他惶然之间念头才在心中升起，就听到了徐林跳海自杀的消息。
在滨海大桥上。
五分钟后，市局刑侦队在副队长张义支的带领下，赶赴接手了现场。而他们则连同消防队，仓促焦急的展开了营救打捞工作。
不过这个时候终将一切于事无补了。
宋美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她付完钱提过袋子，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何晓光跟她说，“徐副跳海了，滨海大桥你快过来吧。”
她感觉有一支箭射穿了自己的太阳穴，她打了一辆车，她跟司机师傅说完滨海大桥就哭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穿着警服的姑娘，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的这么不可抑制。她下车的时候记得付钱，却不记得提自己的东西。
滨海大桥边上的海滩已经交通堵塞，她甚至无法越过茫茫的人群看到大海，她踌躇不敢向前，看到这一幕她已经无法告诉自己这是个玩笑。她擦干净脸，挤进了人群，她还没有来得及拥有为他哭的权利，他就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