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妮在手术前住进了医院，她已经即听不到也看不到，可是她能闻得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她坐在病床上，宋美荷给她换上小小的病号服，她一边伸着手方便妈妈给自己穿衣服，一边皱着鼻子嗅着，等衣服换好了她打着手语说道。
“妈妈这里是医院吗？爸爸带小安妮打花花的时候来过，小安妮记得这个味道。”
每次小安妮打出爸爸的手语宋美荷的表情都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一样，对面病床上坐着穿着病号服的武雅淑，那个单薄到伶仃得让人可怜的姑娘正瞧着她们母子俩，宋美荷尴尬地对她笑了笑，捋了捋耳后的头发，蹲下来捏着小安妮的手，在她掌心画了一竖。
那是是的意思。
小安妮很配合医生的术前工作，只要手里捏着妈妈的手指，她就安心的乖乖的。夜里宋美荷陪在她的床前，一直轻轻拍着小安妮入睡。
武雅淑在一旁轻声地对她说，“你可以回去休息休息，我可以帮你照顾她。”
她婉约的冲着她笑笑，“不用了，小安妮不习惯换新环境，我怕她睡不安稳。”
武雅淑安静的点点头，“那我们把床合在一起吧，这样你也能躺躺。”
她不好意思摆摆手，“你睡吧，你也需要多休息。”
那个女孩儿却会心的摇头笑笑，一个人下床穿上了拖鞋，兀自收拾着隔在两张病床间的柜子。当晚她俩就在小安妮的一左一右渡过了一夜。
小安妮的手术很成功，武雅淑和小安妮的左眼上都蒙上了一层纱布，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回家了，当然还有后续的治疗需要配合和注意。
宋美荷都一一的记好。小安妮在医院这几天一直是吴会涛和宋美荷两班倒的照顾，当然吴会涛忙些，来的少些，不过每次都尽心尽力的呵护着他这块心头肉。出院的时候买了大包小包的礼品非要送给武雅淑这个恩人，她只是笑着摇摇头，推脱的话没有说，却让吴会涛觉得自己太浮假了。
他自然知道这份恩情，多少金钱和礼品都抵还不上。
那天小安妮拆了眼上的纱布，用朦胧的眼神看着他和宋美荷，他欢喜的直掉眼泪，一直等医生嘱托完，一直到给小安妮穿鞋的时候，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埋着头断断续续的跟穿着病号服立在一旁的武雅淑说。
“嗯……咳，这么长时间了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好，您是我家小安妮的恩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安心住着，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时候你床前都会有人陪着，我们都把你当成个妹妹……你可也一定要……要好好的……”
宋美荷在一旁也附和着点点头，很诚挚的看着她说，“真的谢谢。”
她却依旧微笑的摇摇头，“不用了，我也要出院了。”
吴会涛错愕的抬起头和宋美荷对视一眼，艰涩的说，“你不……”话说不出口，看着女孩儿脸上淡漠平静的表情，他哽住喉咙又低下头，小安妮捧起了他的脸，摇摇头一板一眼的用手语跟他说。
“不许哭。”
武雅淑终归是出院了，一个人，她很洒脱的告诉宋美荷和吴会涛，这个主意她早就打定好了，没什么，她觉得时间多的好像可以去浪费。
她在医院的时候从来没有亲人和朋友探望过她，仿佛她也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只有宋美荷见过一个中年的女人，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在那里偷偷地望过她，没等宋美荷出去揪住她，那个女人就抹着眼泪悄悄的离开了。
那间病房在一天之内变得空空荡荡，窗外的梧桐树透着夏末燥热的光阴，他们三个人站在医院的门口，看着她就那样静悄悄的离开，孑然一身身无一物，依旧是摇头笑笑的拒绝吴会涛要送她一程的请求，单薄的一个人走远。
小安妮要时常去医院接受术后散光的矫正治疗，因为医院在市西郊，路上不可避免的路过大海，小安妮总要趴在车窗玻璃上，而后指着外边，回头用手语去问，“那是大海吗？”
她不再说“带小安妮去看海好不好”的字样了，因为今年八岁的小安妮已经可以发现，大人们总说好，却从来没有履行过诺言，她换了一种方式，希望能带起大人们曾经答应过她的记忆。
宋美荷常去海边，但不敢带着小安妮去，因为她怕回答小安妮的问题，也怕小安妮看到自己忍不住哭。
吴会涛已经不敢再去海边。
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小安妮为什么那么想去看海。
九月六号那一天，孤儿院组织孩子们去城关镇一中观看学生们的秋季运动会，坐大巴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小安妮走丢了。那天全市的警察都在找这个小女孩儿。
小安妮想一个人走去海边，却迷路了。
最后是杨阔在通朝大街的马路上救下了她，在一辆时速六十码的私家车前。小女孩儿没事儿，他的腿却被撞断了。
那天医院手术室前的走廊里站满了警察，在他被推进手术室前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他还坚强的笑了笑，轻轻说。
“张副，这个事儿还是不要跟我家里说了。”
他跟医生说，“大夫，能不能不要全麻？我是个警察，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陌生的面孔已经去了大半，只有一个国字脸三十多岁的男人一直默默地等在门外。杨阔的嘴唇已经苍白的颤抖，那个男人帮着医生推着病床，一直把他送到了病房，捏着他的手塞给了他个纸条。
“小兄弟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打这个电话。”
感觉医生在自己的手上插上了吊针，杨阔终于还是昏睡了过去，一直到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救得那个小女孩儿就是所里局里满城都在找的那个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就朦胧的看到床前趴着一个人，等自己的眼睛渐渐能睁亮了，他才发现那个人竟然是宋美荷。窗外的阳光斜斜的射进来，光晕弥漫，她睡得安安沉沉的，乌黑的发梢被几缕阳光渲染成了金黄。此时应该是早上，窗户开着一丝缝，秋风温凉。
他缓缓抽出了自己压在被子下的手，想探过去抚一下她那被微风撩动的发梢，她却醒了。
“你醒了？”
“你醒了？”宋美荷抬起手来，一只手暖暖干涩的眼睛，另一只手捏着自己被枕麻的手臂。旁边的桌子上已经摆全了住院的日常用具，她从上面拾起一个杯子来，提起脚边的暖壶，倒了一杯热水。
“喝水吗？”
他抿抿干巴巴的嘴唇，“一会儿，宋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把水放在桌子上，捋了捋额前的刘海，漏出个倦怠的笑容来，“所里人轮流照看你，刚巧是我。”
两年了他仿似第一次看到她对自己笑，离得那么近，他感觉自己回复了一点力气，想坐起来喝点水。
“别动。”
他才看到自己的左腿被吊在天花板上，自己是动弹不得，宋美荷一只手抄过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微微抬起点来，拿起水杯递到了他的唇边。
“谢谢。”
她顿了顿，“不用。”
她起身去把窗帘拉开，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她没什么什么事儿，就是受了点惊吓，你安心休息吧。”
所里的轮值好像排的并不公平，这两天一直都是宋美荷照料着他还未换过人，终于在第三天换了一个新面孔，他却不认识。
“您是？”
“我是……你救的那个孩子的父亲。”那个国字脸的男人正双手拄着太阳穴假寐，听到他问抬起头踌躇了一会儿怎么向他介绍自己。
接下来的一天这个男人都守在他的床前，他们算是认识了，原来也是自己的同事，他叫吴会涛，是市局刑侦队的副队长。
“孩子刚做完复明手术，一直想去看看海，这才偷跑了出来。”
“吴哥再忙也该多抽出时间来陪陪孩子啊。”
听到他这句话，那个男人却只略带苦笑的沉默。
又过了一阵张义支来看他，提着一铁罐炖好的鸡汤，用旧报纸包着。他让他放宽心，家里那边一早就帮你打了电话，说你出公差了，有任务不方便打电话。
还好他一早就因为工作一个人搬到了城里住，这几日家里也并未打电话过来。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总不着音信难免家里会担心，身体再好些了他就跟家里通了电话。
“妈，我回来了，所里这一阵忙，年前肯定能回家看您。”
他让宋美荷帮他带了两本书，只是很快就看完了，无聊的时候他把所有床前够得到的有字的东西都读了一遍，那张浸满油渍的旧报纸，他也读了，读了好几遍。
零三年的报纸，上面有一个他完全没听过的案子。
【神秘房间再起命案！派出所副所长制造惊天悬案跳海自杀！】
那是那篇报道的标题，他翻过来覆过去的看这张报纸，报纸上附录了几张远远地实录照片，那是尸体被警方运上敛尸车的照片，还有一张警局和消防队在海边组织打捞的照片。这篇报道已经尽可能的还述了当天发生的一切，但是终归是缺乏些“内部消息”。最后也附录了这个悬案唯一的案件推测，小偷入室盗窃，住在隔壁的警察破窗缉盗，争斗中过失杀人，最后掩饰罪证畏罪自杀。
他被这个案子吸引着，他想他弄明白了为什么他刚来所里时，所里的人总有些事情特意避讳着他。
这个事儿算所里的一个忌讳吧。
他住院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宋美荷照料着他，偶尔吴会涛还会过来替换她一天。他虽然很沉沦这段时光和她的朝夕共处，可是又不忍看她太辛苦，终于忍不住问她。
她只是说，“所里人都有事忙，待在所里还没你这里清净。”
窗外的枫叶红了落了，他也终于算是大好可以出院了。
张义支来接他出院，宋美荷就没有来，他俩很少有同行的时候。从医院里出来他收获了一面锦旗。
“坚毅勇敢，不辱天职——滨海市警察局赠下属城关镇派出所干警杨阔”
市宣局认为救死扶伤是警察的天职，并没有大肆宣传，只决定内部通报表扬一下。
吴会涛请他到家里吃了顿便饭，他才知道那个小女孩儿叫安妮，原来只是他的养女。他对小安妮非常好，只是不能领养回家，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他的内人是一个极为温婉的女人，听说还是个瑜伽老师，杨阔叫她嫂子。
嫂子说：“本来是该请你去饭店吃的，不过安妮太认生了不喜欢人太多，坐在包间里又感觉幽闭，她的情绪就会不太好，只好委屈你到家里来了，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安妮抱着她最钟爱的小熊坐在沙发上，旁边的摇篮里放着他三岁的妹妹，那是吴会涛和他太太的爱情结晶。
一家其乐融融，吴会涛还会一些笨拙的手语和安妮交谈，他告诉杨阔安妮现在也看得懂一些唇语了，他太笨学不好只好让小安妮学新东西。
杨阔也欢喜的用唇语和小安妮打了个招呼，送了一本童话书给她，看小安妮的笑容是喜欢的。
“爸爸，带你去看海了嘛？”
小安妮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是没读懂他的唇语，还是真的没有，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直到十一月份天气飒冷的时候，杨阔的腿才彻底算是没了大碍，行走间已经看不出他腿里还藏着钢板。他把小安妮从孤儿院里接了出来，顺带着用这个借口把宋美荷约了出来，一起到海边转转。
海边的海风在这个时节要不近人情得多，湿冷湿冷的，杨阔怕安妮再被冷风吹着，一早准备了一个新的小棉袄，预备着给小安妮穿上。谁知道安妮早被裹成了一个小企鹅，看孤儿院里别的孩子都没这个待遇，想来是吴会涛特意照顾了他这个养女。
宋美荷给小安妮戴上了一个毛茸茸的针织帽子，上面有两个俏皮的小熊耳朵，小安妮特别喜欢，总是捏着头上的小耳朵偏头露出萌兮兮的傻笑。
杨阔用唇语跟小安妮说，叔叔接你到海边玩好不好？
安妮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唇语半天没有反应，反倒是宋美荷弓下身来，给她打了一阵手语。
小安妮要了宋美荷的抱抱，杨阔有些吃味又有些疑惑地问她，“你怎么也懂得手语。”
她笑笑，“艺多不压身嘛。”
三人驱车到了海边，杨阔才能得偿所愿的抱了小安妮一会儿。除了小安妮像个小企鹅一样，他两都穿的单薄，海风迎面，让人脸上紧绷绷的，宋美荷不自禁的轻轻抱着自己的膀子，倦默着望着大海的她，看起来是那么清冷。
杨阔注意到她眼里流漏出一些萧索的神情来。
小安妮看到浪花卷舒的大海出奇的高兴，她手里捏着一块儿小画板，这是临上车她要求得，她想给爸爸画一幅画。
这个时节已经看不到海燕了，大海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是最为的寂寥的一片景象，虽有海风虽有海浪，但是波粼粼的像是时间永远的静止在一刹那，看不出变化。
小安妮打起了手语，杨阔看不懂只好把目光投向宋美荷。她有些怔怔的，杨阔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地这么感伤。
“小安妮问你说，叔叔也是警察嘛？”
杨阔看着怀里的小安妮，尽力让自己的唇形看起来夸张些，“是啊，叔叔也是警察！”说完还腾出手来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小安妮美美的笑了笑，像是有点自豪，她又打着手语，宋美荷帮她解释说。
“我爸爸也是个警察。”
“嗯，叔叔跟你爸爸是同事是好朋友哦！吴警官是个非常厉害的警察，叔叔也很敬佩他！”
小安妮捏了捏头上的耳朵，偏头像是在思考，宋美荷向她打了一阵手语。而后对杨阔说，“放她下来吧，她想在这里画画。”说着在沙滩上铺开了手中的毛毯。
宋美荷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小安妮画画，杨阔则偶尔偷偷看着她。天蓝海阔海风扑面，青阳在头上倦怠，白云在远处游荡，三个人都仿佛在一幅画里。
宛如一家。
杨阔的心情也出奇的舒畅起来，连日里因为腿上的郁气也一扫而空，他感觉自己从未呼吸过这么畅快的空气。
沈谧安静。
小安妮在画上用水彩笔画了一片大海，红彤彤的太阳和棉花糖似的白云，一片金黄的沙滩，沙滩上三个人正手牵着手散步。
左边的大人穿着警服，右边的大人穿浅鹅黄淡粉涟漪的裙子，中间的小孩儿则像她一样像个小企鹅，头顶有两个毛茸茸的小耳朵。
她还细致的在她的腰上画上了她的好伙伴，她最钟爱的那只长耳熊。
杨阔看着她的画很是喜欢又很是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他当然知道画上画的警察不是他，另一边穿裙子的女人也不会是宋美荷，他甚至好笑的想到画里要是自己的话，那自己最有可能是穿裙子的那个，穿警服的那个应该是宋美荷。
小安妮在旁边标注上了“爸爸妈妈和我”，向着宋美荷和杨阔展示了一下她的画作，杨阔竖起了大拇指，宋美荷也用手语夸奖了她几句。
“小安妮我们要回去了，我们不能在海滩上待太久，这里太冷了。”
“你们还会带安妮来看海吗？”
“会的。”
安妮的脸上又开心的笑了。
“要是爸爸妈妈都能陪安妮来就好了。”
这是她最后的手语，宋美荷没有向杨阔解释这些手语的意思，他们驱车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