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腿骨折让杨阔必须有一个漫长的恢复期,不过他只在家里休息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就回到了所里上班,家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医生告诉他要想让自己的左腿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他需要积极地做一些康复训练。
所以他最近一阵每天早上跑去派出所,偶尔还能碰上同样有晨跑习惯的张义支,俩人就伴跑完到所里的最后一段路。
张义支住的要远得多,他并不住在城关区,其实以前他在市局工作要更方便的多,晨跑的习惯也是原来在市局的时候养成的。现在为了维持他这个习惯,他要早早地开车过来,而后从所里出发,绕着通朝大街和普育路跑上三圈,再回到所里。
有一次杨阔好奇的问他,“张副你在市局干的好好的,怎么调到咱们这儿了,听说你还是主动申请的。”
张义支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老了,干刑侦干不动了。”
零六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比较晚,那天是腊八节,雪如薄冰履上青瓦。城关镇派出所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一排低矮的平房外面刷着青灰,越过房顶可以看到远处的盘上,山上大雪皑皑。
这一天有一个人来所里自首,那个人神情萎靡,瘦高个,单薄的像一阵风就能刮倒,坐在暖气片旁的蓝胶皮凳子上,怯懦的的像个鹌鹑。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杨阔给吓到了。
“我是九年前撞了人,肇事逃逸,想来自首。”
旁边的宋美荷打翻了水杯,身后刚好出门接水的张义支,把人单独叫到了审讯室。
一间昏暗的审讯室,北墙上开着三扇高高的后窗,夕阳时分红黄的阳光从西北方斜斜的透射进来,三道烟雾弥漫的阳光映射在审讯桌上,能看清坐在桌子后面的警察肩上的肩花,和他的半张脸。
油黄紧绷,嘴角和眼角微微下垂,目光并不明亮。
他手里夹着半截子烟,烟灰弯弯的马上就要掉下来,他坐在夕阳里很沉默。
对面一直传来不可抑制的颤抖声,铁凳子和地面不断打着磕崩。
“那那那……个人怎么样了?”
那个警察分明一直一动不动,任由烟圈在光线里弥漫,却让人一瞬间感觉他的身体僵了一僵。烟灰掉了下来,他在烟灰缸里弹了弹手里的半截子香烟,抽了一口。
“死了。”
“死……死了!!?”对面传来了仿佛受到晴天霹雳一样的尖叫。
警察抽了一口烟,大拇指微微顶在了自己眉心,吐出烟气,“都跑了这么久了,还回来做什么?躲着不好吗?”
“我跑的这几年一直做噩梦,我就梦见……我就梦见那个人好像就在我的枕头边上喊救救我……救救我……每天晚上都是,我挨不住了……我不想再躲了。”
“何必呢?……当初为什么要跑?”
“那个人可是个警察啊!”
这一次香烟已经烫到了指尖,他的眼睛蹙了起来。
杨阔跟张义支跑了一趟市档案局。
“这个九年前的肇事逃逸案是不是还有点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由啊?我看您挺上心的,还把人单独叫到了审讯室。”在车上杨阔忍不住这样问,他从未见过宋美荷有过那样失态的反应。
张义支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那个出租车司机九年前撞的是一个警察。”而后他便不再言语,杨阔也不好再问。
档案室里杨阔对着铁窗简单的交代了一下来由,把档案袋交到里面做了一个登记,就回到了车里。
“现在咱们去哪儿?”杨阔问道。
张义支看了看腕表,已经五点多了,他说:“走吧去前面街口找个地方停车,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久没有吃老袁家的阳春面了。”
杨阔闻言启动了车子,俩人泊好车走进了一家老面馆的门店。门面朝南,门上挂着棉布棉门帘,外面天黑得早,里边也显得更昏暗些。房顶上吊着两排钨丝灯泡,罩着绿皮铁灯罩,堂里有一个矮砖砌起来的隔断,把屋子分成两半,两边的布置是一样的,靠墙的放着两排大桌子,靠着矮隔断列着两排两人座的小方桌。
两人挑了一张小方桌,面对面的坐下,张义支招呼了老板一声,“两碗阳春面。”
张义支斜倚着靠背和隔断的夹角舒舒服服的坐着,他摘下了手里的腕表对着墙上的挂钟对了对时辰,头顶的钨丝灯泡闪了闪,俩人抬头望着,张义支站在椅子上拧了拧灯口,坐下来拿着纸巾擦了擦手,老板端着两碗阳春面上来,“您要的面。”
杨阔道了声谢,从旁边的筷子篓里捡出两双筷子来,递了一双给张义支,自己掰开一次性筷子来回蹭了蹭,张义支不忙着吃,剥起了桌上的大蒜,杨阔呼着热气咂了一口汤,张义支漫不经心的开口说道。
“你还记得我常跟你提起,你跟我之前带的一个孩子很像吗?”
杨阔茫然地抬起头,蹭了蹭嘴,“怎么说起这个了?”
张义支把剥好的一颗大蒜丢到碗里,说道,“那个出租车司机九年前撞得那个警察,就是这个人。”
杨阔惊异的看着张义支,“总听您提起这个人,也没见过真人,那个前辈怎么样了?”
“死了。”
杨阔话哽在嘴边,放下了筷子。
张义支放着那热腾腾的面不吃点起了一根烟。
这家店里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却也形同虚设,好几桌上的食客手里都掐着一根儿。
他说,“自杀了。”
杨阔回到家里看着放在茶几上被他折起来压在玻璃底下的那份报纸,又把它从里边抽了出来摊开放在眼前。
初春惊蛰,临市二塔镇公安分局的一通电话打到了城关镇派出所。
“我是西昌市下属二塔镇分局副局长庞裕民,张副所长在所里嘛?请他接电话。”
“好的,稍等一下。”杨阔捂住听筒,身旁坐着的宋美荷疑惑地看着他,他扭头又向身后寻摸了一眼,看到正在后边接水的田大海,招呼了一声,“田哥,能帮我叫一下副所长嘛?”
田大海提着水杯敲了敲所长办公室的门,拉开门,“张副所长,您的电话。”
张义支从里屋出来接过听筒,满脸疑惑。“喂,我是张义支,有什么事儿吗?”
“张队,我是庞裕民。”
“哦,怎么了?”
“贾大坪找到了。”
张义支让杨阔陪他跑一趟西昌市,他说他要亲手把这个人抓回来。
在去西昌市的路上,路过滨海大桥,宋美荷坐在后座上一直望着窗外的大海,初春的海面一直静籁万分,偶然惊起一丝波澜,夕阳懒懒波光粼粼。
而杨阔不知道一向和张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她,怎么也会主动要求跟过来。
他们一行在夜里八点到了二塔镇公安分局,副局长庞裕民早早地等在外边迎接,他在零二年的时候还在张义支手底下当值,也是张义支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
俩人一边走着,庞裕民一边跟张义支说着案情现有的讯息,“贾大坪这次冒头换了个新搭档,贾大坪人精似鬼,却找了个猪队友。”
“另一个人查出苗头了?”
“嗯,叫赵全友,是个本地人。虽然暂时还没找到这两个人的具体落脚位置,但是我们查到了这个赵全友的情妇,这两个人很有可能就藏在赵全友情妇开的理发店里。”
翌日二塔镇花鸟市场,十几个便衣警察混迹在人群中,隐隐的包围住了一间开在街角的理发店。
这一次连张义支自己都老帅挂印亲自上阵,他挑了一个年轻力壮叫小金的小伙子当自己的搭档,俩人一块儿蹲守在理发店后窗对面的小胡同里,两相隔着一个街口,中间行人接踵。
小金跟张义支凑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抽着烟,小金看着对面理发店的二楼后窗,不解的向张义支问道,“张前辈,我觉得咱们是不是蹲守的有点远啊?”
“不远,贾大坪是个专业踩点望风的惯犯,太近了很容易就引起他的警惕。”
“可是……这里是理发店的后窗啊,贾大坪也不会从这边走,而且他要从这个方向跑的话只可能是从二楼跳窗,我们直接去街对面不好吗?”
张义支抽了口烟,抿着嘴弹了弹烟灰,“要想让鱼儿入瓮,你首先就得放开个口子,口子栓得太紧鱼儿回不了窝。”
四组蹲守警员用无线电联络。
“A组就位。”
“C组就位over。”
“B组就位。”
而最后的特别行动组是宋美荷和杨阔,两人佯装成进店陪女朋友理发的顾客,在理发店内近距离接触。
宋美荷走进店里,一个女子正在为一个中年男人理发,俩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就是赵全友的情妇焦艳艳,隐晦的交换眼神之后,宋美荷开口说道,“用排队吗?我想剪个刘海。”
焦艳艳倒不疑有它,瞟了进店的两人一眼,客气道,“稍等一会儿,您可以先洗个头,马上了。”
宋美荷跟着一个女店员去洗头了,杨阔则坐在店里看似百无聊赖的四处打量。这家理发店的店面不大,进门是一扇双开的推拉玻璃门,理发区因为店面的狭窄只是一个三座的长廊,再里边是洗头的地方,杨阔坐的位置更像是个楼梯间,头顶就是上行二楼的楼梯,店里楼梯口的对过挂着二楼按摩的黄牌子。
店里还没发现什么异样,也全然不见焦艳艳的姘头赵全友或者是贾大坪的踪迹,杨阔只能坐在沙发上耐心的等待。
宋美荷已经坐在了镜子前,她的乔装演技很是逼真,一直关心在自己的刘海上面,不断地要求为她剪发的焦艳艳剪出一个她所满意的刘海来。
谁都没看出丁点儿的异样来,但是杨阔偶尔查看一下手表,已经接近晚上的饭点儿,蹲守的窃匪还没有出现,看来今天要无功而返了。
这时庞裕民的耳机里传来B组简讯,“目标人物贾大坪已经出现,正在向理发店走去,B组询问是否缩小包围圈?”
庞裕民精神一振,“逼宫!”
四组在外蹲守的人员立刻缓缓收缩,贾大坪走在步行街上,他身后的两名乔装警员望着他的背影,甚至都感觉触手可得,然而他们也只能按下急切,亦步亦趋的尾行其后。
因为耳机里传来了张义支的指示,“待君入瓮,各部拉绳。”
贾大坪看似对不断勒紧的渔网毫无所觉,坐在门口沙发上的杨阔眼睁睁的看着贾大坪推门而入,还跟焦艳艳打了个招呼。
“我上楼拿个东西。”
焦艳艳看着他的神情疑惑的点点头,转而扶着宋美荷的两鬓,轻声问道,“您看这样你还满意吗?”
宋美荷抿着嘴唇没说话,她的耳朵一直听着后面传来的咚咚咚的上楼声,杨阔叉着手俯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他的两条腿开始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上楼声越来越小,听不见了。
杨阔突然像一只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直奔楼上,宋美荷也豁然站起来,不顾脖子上的围衬,闪开焦艳艳手上的剪子,风一样向楼梯上冲过去,被她扯掉的围衬缓缓地掉下来,焦艳艳呆了瞬间,立马冲着楼上大喊道,“快跑!”
二楼的窗户霍然传来一声乓啷啷的碎裂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
正在西街口盯着理发店一举一动的庞裕民,猛然看到一个人影哐啷一声从理发店二楼的后窗窜了出来,他瞳孔一缩,揪着耳机大喊道,“贾大坪跳窗逃跑了,全都给我追!”话音未落他也早已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
守在后窗后边的小金首当其冲地看到了滚落在地的贾大坪,街上的人群被突如其来的玻璃炸响吓得一阵骚乱,那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裹满了玻璃碴,哀嚎一声夺路而逃。
“张队!有个人跳窗了!跑了!他肯定就是贾大坪!”
“追。”小金眼前晃过一道黑影,回过神来张义支已经向着贾大坪消失的方向跑出去了十多米远。
理发店的二楼后窗前,先冲上楼的杨阔看着贾大坪亡命跳窗后留下的一地玻璃碴,一时下不了决心像那个通缉犯一样不顾性命的从二楼跳下去,可还不待他犹豫一秒,就感到自己的手臂像是被人用钢筋猛地拨了一下,向左一个趔趄,还未站稳就看到一道倩影踩在窗框上飞跃了出去。
宋美荷的身形要轻矫得多,她猛地一发力直接越过了那一大滩玻璃碴,一个侧滚翻摔到了马路中央,人群被她吓出了个半圆来,她强忍着脚上的疼痛,飞奔追了上去。
“美荷!”杨阔疾呼一声,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还坚持追了上去,一咬后槽牙,“不管了!他、娘的一个小偷都跟亡命徒似的,拼了!”把身上的羽绒服一扯,裹上脑袋就钻上窗台跳了下去,双脚触地猛的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玻璃碴子上,嗷唠一声弹了起来,撵着屁股就跟着宋美荷的背影追了上去。
小金还在愣神,眼前再蹿过一道倩影去,他茫然的望着骚乱的人群,还未回过神来,就又听到一声狼嚎,一个熟悉的人影屁股飙血的一窜一窜的向前狂奔而去。
“啪”的一声,他的后脑勺被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庞裕民从他身边狠狠地撞了过去,“你小子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追啊!”
“啊,哦!”
说实话庞裕民的身形跑起来,像极了一头被俄罗斯人追赶的大熊。
小金急忙拔起双腿跟上前去,街上行人极多,视野不佳,还总有不明就里的行人挡住他们追捕的道路,他眼看着贾大坪的身影消失无踪,就连尾随在后边的张义支、宋美荷、杨阔三个人也看不到了。
贾大坪内心慌急的发现这个跟在自己身后的瘦老头就像一条豺狗一样,耐力竟然如此的好,他已经死死地追了自己三条街了。城中村的小胡同里杂乱无章,圈圈绕绕像迷宫一样,他却对这种环境熟悉的紧,他心底提着一口气,坚信自己只要有机会,肯定能甩掉这个牛皮糖。
这场追逐丝毫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有什么警匪追逐时的呼喊喝骂,全程就像两个追逃的鬼魅,除了不时打乱撞翻的杂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就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宋美荷也追了上来,杨阔紧随其后,贾大坪抢在三个人前头窜进了一条胡同口,张义支二话不说闷头跟上,宋美荷立马掉头凭直觉挑了一条小道抄近路劫堵,宋美荷向右杨阔立马和她分头向左,下定决心要在前边堵死贾大坪所有逃跑的线路。
小巷像个喇叭一样越来越宽阔,前边是一条明亮的主干道,宋美荷抬头就能看到街上穿插熙攘的人群,远远地一个看到一个棕褐色的大衣刷的闪过街口,冲进人群之中。
宋美荷立马攥紧拳头,还要冲刺!身上已经出了一层黏汗,她因为冲出来的急身上只有一件紧身的黑色毛衣,整个人瞬间再次提速跑起来,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一步冲出街口,贼犯却已经渺然无踪,彻底的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再无踪影。
张义支正拄着膝盖站在那里不断的喘着粗气,大冬天他额头的汗珠一串串的滴落到地上。宋美荷焦急的望了两眼人群,又瞥了他一眼,冷着脸抱着左肩靠到了一边的墙上。
杨阔姗姗来迟,看看已经停下脚步的张义支,喘着粗气问道,“张副,人呢?”
“嗨……跑了。”张义支气喘如牛的哈出一口白气,强撑着直起了身子。
“哎……跑了就跑了吧。”杨阔的脸上也满是豆大的汗珠,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看似并不介怀贾大坪逃脱一样轻轻说了一句。扭头看着抱着肩膀微微有些发抖的宋美荷,缓缓地走了过去,脱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给她披在了肩上,“别着凉了……啊!你受伤了!”
他的手不可避免的碰到了宋美荷的肩头,她猛地轻微痉挛了一下,再看碰到她肩头的手上沾满了血,杨阔的脸色越发的苍白焦急了。
血渗在宋美荷的黑色高领毛衣上颜色不显,她一声不吭谁也不知道她流了这么多血。
“我给你叫救护车,我给你叫救护车。”杨阔显得很是慌乱,张义支诧异地回头看着他,就见他哆哆嗦嗦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上的血像是从血盆里掏了一把是的滴答滴答。张义支终于发现杨阔脚底下留下的一串血脚印子,一把冲了过去,杨阔摇摇欲坠的正好摊到他怀里。
“张副,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叫个救护车,两辆!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