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伤势其实并无大碍,仔细检查清理伤口确认没有玻璃碎片残留之后,缝合就好了。之所以会一直失血,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受伤之后仍旧不管不顾的做激烈运动罢了。杨阔屁股上的两个小窟窿可能滋血滋的多点,但也远没有到失血过多引发休克需要紧急输血的地步,他晕倒最大的成因,被医生们认定为这个男警察可能晕血。
在回滨海市的路上,杨阔非常妥帖的为自己买了一个痔疮人士专用的气垫圈,当他美美的尝试自己的小聪明的时候,脸色铁青的从副驾驶上蹦了下来,郁闷的把那个屁股“救生圈”丢进了后备箱。
杨阔开不了车了,只好让张义支来代驾,好在西昌市和滨海是离得不远。
张义支给自己系上安全带,看着杨阔一脸苦瓜相,关心道:“怎么了?”
杨阔立在副驾驶门前,想坐又不敢坐,“没怎么,就是这个垫子真是痔疮专用,我坐上去屁股上的两个口子刚好在圈子上,失算了……”
张义支被逗的笑了笑,扭头看了一眼后座,宋美荷正冷冰冰的坐在后边,他全当没看见,“不然你把副驾驶的座子往前挪挪,在后座上趴着,反正没多远很快就到了。”
这倒是个主意,杨阔把副驾驶座椅前调,扭扭捏捏的打开后车门,宋美荷给他让开地方,他撅着屁股趴了上去。
汽车启动,驶向归途。
贾大坪又一次逃脱了警方的追缉,另一个嫌犯赵全友倒是被绳之以法,只是这个结果对于张义支这一行好像毫无意义。
杨阔看得出这几天宋美荷的心情出奇的沉郁。
蹲了一路杨阔腿脚酸麻,这个姿势着实不好受,他局促的不断揉搓着自己的脚踝。宋美荷注意到了他,“你趴我腿上吧,把腿伸直点你会舒服点。”
杨阔看着她的脸,还有些不可置信,只不过心里的一股暖流早就化开了,“嗯……”他爬了过去,软绵绵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努力偷偷嗅着感觉沁人心脾,伸展开蜷缩的腿脚,他头一次感觉趴着能这么舒服。
要是宋姐早点说这句话多好,要是这条路再长点也不错,看来屁股上被玻璃碴子戳两个洞也不算什么坏事。
短暂的时光总是美好的。
下了滨海大桥,张义支看着后视镜里趴在宋美荷腿上的杨阔说道,“我直接送你回家吧,这两天你在家好好休息休息,我给你俩批个假,好好养养伤。”
杨阔一直不敢枕的太实,他恋恋不舍的半跪起来,“先送宋姐吧!我不着急。”
张义支点点头,转向送宋美荷回家。
杨阔一个人在家里一瘸一拐的游荡,站着用完膳,痛苦地撅着屁股上大号,趴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月亮,屁股疼心里还不安生。人在无所事事的静谧夜里,总是会胡思乱想,辗转反侧到难以入眠。
他在家里看无聊的电视节目,趴在沙发上撅着屁股歪着头,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综艺选秀,心思却老在一旁的手机上。
是不是会有人给自己打电话,可是想接到电话的那个人好似从来不会没事给自己打电话。
他撅着屁股在床上看张爱玲的小说,喃喃自语的自问自答:“是不是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容易叫人沦陷呢?”
周二的下午三点半,他实在是经受不住这种无聊了,他鬼使神差的一瘸一拐的下了楼,拦了一辆的士,“师傅,市公安局档案室,谢谢。”
的士驶到市局档案室大楼下,杨阔捂着屁股下了车,看着市局档案室门前的四根汉白玉柱,走了进去。
大厅里只有一个隔着铁窗的接待处,里边的胖女警同志瞟了他一眼,“登记。”
杨阔点点头,本来还想解释一番来意的,看来这个程序都省了,他在来访簿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走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档案留存二十年,横排按年限分类,纵列有不同种的案件性质标签。最深处的是二十年前八五年的案件档案区,杨阔只往里走了一半。
“九六年,九六年刑事命案……滋……”他好像记得李四青被杀案的案发地点还牵连着九六年的一场命案,他只是好奇地来看个究竟。
“你怎么在这里?”脚底下突然传来一个分外熟悉的声音。
“宋姐?你怎么在这里?”杨阔惊讶的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翻看档案的宋美荷,她坐在地上的阴影里,杨阔一直抬着头找架子上的标签,险些都没注意到她。
杨阔摸了摸后脑勺,“啊哈无聊,随便转转,就想到档案室看看有什么案子可以学习一下。”
宋美荷瞥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一沓资料,“你是想来查这件案子的吧?”
哪件案子?杨阔看着她手里的那一叠资料,根本就看不明白是什么案子的资料,茫然下意识的点点头,“啊……”
宋美荷把那叠资料放回档案袋,杨阔才看清楚上面封档名录是《九六年李海洱被杀案》。她站起身来,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走吧,你不用看了,我已经看完了,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
“啊?”杨阔不明就里,但他想要这个和宋美荷独处的机会,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两人一路沉默的走着,宋美荷借一步说话的地方看起来很漫长,已经走了很久她始终不发一言,她这么安静,杨阔不忍出声打扰,也不知道怎么去打扰她。而且虽然漫步在城市街头身边行人往往,但是总觉得就剩下前边的她一个,世界美好的很安静。
她突然回过头来,对他歉意的笑了笑,像是突然想到,“我们还是打个车吧,我忘了你走路不方便。”
杨阔现在才觉得自己屁股痛了起来,仍旧微笑着摇摇头,“不算太远的话也不用了。”
“挺远的打个车吧。”
的士招手停,宋美荷坐上副驾驶,“师傅,滨海大桥,谢谢。”
去二塔镇的时候路过滨海大桥,宋美荷总是隔着窗留恋的望着滨海大桥下的那片海,回滨海市的时候她还是安静的望着那片海,而现在她又要带自己去看海。
夜色像是给天地之间笼了一层轻纱,薄似浓烟轻似雾,月亮矮矮的挂在海湾,却又剔亮的波光粼粼,海风袭夜,轻抚发梢,身后是车水马龙,脚下是青石砖的盲道,隔着滨海大桥的围栏,杨阔陪宋美荷望着那片海。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她为什么会那么留恋这片海了。
这节令的海风太冷了,要不是两人的心情看起来都是冷冷的,杨阔觉得自己揣着一颗热乎乎的心脏跑到这里吹春夜的海风简直就是个疯子。不过现在的心情,现在的海风苦涩的倒有几分味道。
“我看到你之前在医院里看的那张报纸了,你肯定也对那件事很感兴趣,不然你也不会把那张报纸塞进衣兜里带回家。”宋美荷望着海突然说道。
杨阔原本以为这份宁静不会这么快打破,他看着她的侧脸很认真的问她,“你是不是喜欢徐林?”
她完全的不假思索,很认真的点点头,“对啊,我喜欢他,尽管他好像从来没喜欢过我,两年了,不三年了,我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也许我病了,病的很严重。”
他哑口无言欲言又止,宋美荷侧过身子看着他,“你不会想问我为什么喜欢他吧?”
沉默。
“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吧!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杨阔愣住了,他知道她肯定知道他喜欢她,可他没说过,她也没说过,现在她说出来问自己,自己也好像说不出原因。
“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吧。”
夜风太冷了,海风太冷了,初春的夜风太冷了,夜晚的海风太冷了,初春夜晚的海风太冷了。
“对不起,我心里住着一个人,虽然他死了,但是不弄清楚他为什么自杀,他可能永远都会留在这里不会走。这是病,心病。”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那场对话最终的结果就是不欢而散,始终也没有谈论到关于徐林的那场案子。对于宋美荷来说,徐林的自杀可能有着不同的意味,但是对于杨阔来说,一开始只不过是一个勾引他好奇心的离奇案件罢了。
之后发现了宋美荷对徐林的情愫,也不过是对徐林这个名字更加的敏感罢了。
他有时候想宋美荷说的很对,喜欢一个人也许只不过是匆匆一眼,那一眼你觉得你喜欢这个人,然后慢慢地接近她想和她在一起,可到最后她就不是喜欢你这份送上门来的爱慕,她也在追逐她得不到的人。
一份爱情越想刻骨铭心,也就越要越得来不易,始终得不到的会给你一份持续很长时间的缺憾,叫你不能忘记一个人,也对那个人越陷越深。
总之他也在摇摆,他很想对宋美荷说,你把这个案子的原原本本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查,查到了你就忘了他,慢慢选择接受我。
可他男人的自尊心又在作祟,最后选择的就是闷声不吭的离开,留下一个再不牵挂的背影。
他在家里一个人休着自己的伤假,总是鬼使神差的又拿出那份零三年的报纸翻看,看完之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
十五天之后他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也已经拆线了,他也不想再在家闲着,就回到了派出所继续工作。他发现宋美荷对张义支的态度越发的冷了,而她依旧在想方设法追查着贾大坪的线索,看来她是把所有破案的希望都寄托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他终于弄清了这个贾大坪到底是谁,还有宋美荷为什么会和张义支同行。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办公,张义支走进来敲了敲他的桌子,“小杨,二塔镇那边把贾大坪作案的面包车发运了过来,咱们市的车理应是交付咱们这儿的法院收管,你去交接一下。”
杨阔接过车钥匙,点点头,“好,我去办。”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了滨海市中级法院的停车场,把那辆涉案面包车交付给了法院的相关负责人。
这辆面包车算是这趟西昌市二塔镇之行唯一的收获了,接过他钥匙的是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那个人表现熟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啦,我去把资料放回去,您忙。”
“好。”看着这个人走了,杨阔又感觉无事一身轻,闲闷的情绪让他点了一根烟,四处打量这处露天停车场。这里要有一半的车都是满车的鸟屎和灰尘,全都是法院没收的违法车辆,这些车最后的结果一般都是法院拍卖处理,不过对于这些曾经有“案底”的车,还是很少有人会感兴趣。
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老式的黑白警车,一看就知道停了很久了,车前保险杠都锈蚀的掉了下来,好奇心驱使着他凑了过去。
他在那张报纸上看到过好多次这个款式的黑白老式桑塔纳警车,徐林从滨海大桥上跳下去之前开的就是这样一辆警车。
这辆车会是他的吗?
他走到近前,擦了擦警车的侧窗玻璃,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手排挡杆儿后边放着几张光盘,别的看起来空空如也。
他尝试的拉了拉车门,是锁死的。他若有所思的走回自己的车里,刚要拧动钥匙离开,就又拉开车门走了下来,这次他先是四周观望了一下,停车场里没有别人。他走向停车场的围网从上面解下两根铁丝来,走到车门前,只用了一分钟就拧开了锁芯。
他拉开主驾驶的门,捡起那几张光盘看了看,封面是已故的香港歌手张国荣,是他的几张唱片。就在他捡光盘的时候,他在主驾驶座椅和中格挡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他探手进去也把它夹了出来,信封已经被撕开了,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鼎盛家园85号B座602收”
杨阔的瞳孔一缩,“是了,这肯定就是他的车子,这里竟然还有一封写给B座602的信!”他的精神还是紧绷着,不时的左右看看有没有人进入停车场,他做不到镇定的在这里把这封信看完,迅速的就把这封信收进了外套内兜,他又打开了副驾驶前的储物箱,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他把盖子关好,临退出车内,顺手把那几张唱片也塞进了衣服里。
他把门关好,急急忙忙的回到了自己的车里,驱车离开了停车场。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张义支□□给他这个任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现在距离下班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他不打算再回警局报备而是给张义支打了一个电话。
“喂,张副我已经把车子交付给了法院,我就不回所里直接回家了啊。”
“嗯,好的,明天吧回执单拿回所里就行了。”
杨阔驱车回了家,打开了那封信。
【姐姐:
前几年我给你写信你说你要搬家了,刚好我也要搬家了。我跟爸爸妈妈从爱尔兰回了国内,现在定居在南京。也许你给从前我的地址寄了信,告诉了我你的新地址,可是我没办法收到了。我不知道你搬到了哪里,所以只好继续写信给你从前的地址,希望好心人能够把它转达给你。
当然最好是你还在那里,可以收到我的信。
我有好多话想给你讲,可是怕收到信的不是你。
爸爸妈妈已经同意我来你的城市上大学了,如果你还在这里也许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若是好心人收到了这封信,能不能告诉我以前的屋主搬去了哪里,我很想我的姐姐,谢谢您。
嗯……你的爸爸对你还好吗?
对了,我有了新的名字,你要来看我,我亲口告诉你。
?】
短短几行一页纸,杨阔沉默的看完了它,仰着头躺在沙发上,思考着其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