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杨阔独自在一处大排档喝起了酒,徐林自杀案的谜云在他脑海中萦绕,宋美荷亲口对他说的那些话在他心里刺痛。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是伤心,只是沉默地喝着手里的啤酒。
沉默的看着一桌七八个坐在一起的朋友推杯换盏,沉默的看着两对情侣坐在一起嬉笑打闹,沉默的咀嚼着自己的孤独。
他喝完最后一瓶啤酒,起身结了账,在他脚下已经摆了六个空瓶子。
城关区本来就是市区的边缘地带,即便是夜市也冷清得早。街边的路灯把大部分的光线都投注到了马路上,辅路人行道上显得寂寂暗暗。杨阔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清索,脑袋胀得发晕,他点上一支烟。
路边的冬青疯狂的生长,它们从种在那里就被人放任的不经修剪,在黑暗中像跃跃招摇的狞兽。马路上时常会有汽车放肆地打着远光灯,从杨阔身边呼啸而过。远处在建的一栋大楼挂着一圈彩色的警示灯,来回闪烁变换。
这不是杨阔回家的路,对于生活空间狭窄得只有两点一线的杨阔来说,即便这条街道同是城关镇的辖区,杨阔却对它没有一点熟悉的印象。
他鬼使神差的向着鼎盛家园小区走去,徐林生前居住的85号A座602,还有两起命案现场的B座602,像两个封闭的潘多拉魔盒等待着他的打开。
鼎盛家园小区就在这条街上,杨阔原本对这个小区的唯一印象,就是杨阔也许还有几个同学和一个远房大姨住在这里。
小区的大门就在眼前,门口保安亭里窝着一个打瞌睡的保安。小区门前安装了门禁,杨阔并没有束手无策地选择离开,而是绕着院墙寻找85号楼。杨阔从一座楼的外墙上,找到了比邻在一起的85号AB座双子楼楼牌,楼牌上挂着号灯,杨阔清晰的辨认出了它的位置。
杨阔又寻回小区大门前,老式小区的高墙大院根本找不到翻越的位置。杨阔抽着一根烟,远远地站在人行道和大门接洽的拐角,借着一棵大树遮掩着自己的身体。
杨阔在观察大门前监控的位置和它的盲区死角。
一个女孩从杨阔身边埋着头走过去,转向了小区门口,在一阵滴滴声后打开了门禁。
看来不用那么麻烦了。
杨阔碾掉烟头,快步跟了上去,在门禁关闭前侧着身子闯了过去。
这座老式小区的规划并不算整齐,一进门有好几条岔路。夜间的照明路灯也分配得不是很好,稀稀拉拉的只有一点可怜的白光。不过映在号灯下的85号楼牌在杨阔眼里有明确的位置。杨阔向着通往85号楼方向的甬道走过去,转角就又看到了那个女孩的背影。
拎着单肩包,长头发高跟鞋,右手抱着自己的左手肘,包身裙下的小腿走得很急。
杨阔意识到自己的尾随很可能引起了女孩的误会,杨阔刻意的放缓脚步,在一处小岔路直接停住了自己的脚步。杨阔确认这条更加昏暗的小路也斜插向85号楼。看着女孩略带慌张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前的拐角,杨阔转身走向那条小路,避开了与她同行的路线。
小岔路斜斜的向前插,和转过一个“7”字弯儿的甬道又在最后汇合,85号A座就是走出这条小岔路后左拐的第一栋。
巧合的是,杨阔从小路拐出来,又和那个走在甬道上的女孩儿打了个照面,看得出女孩可能是有心绕开了杨阔,兜了一个大圈子。看透了女孩儿的警惕,让杨阔也有些不自然,他尽量别开自己的目光,不让她产生自己窥视她的误会,也尽量控制自己的步子不因为酒醉而显得踉跄急切。
他们两个之间只有两三个身位的距离,几乎平行的一上一下的走着。女孩又偷偷加快了自己包身裙下的步伐,尽量甩开杨阔向甬道更深处的居民楼走去。85号A座左拐就在面前,楼前的雨檐下也有吊灯。老式小区的传呼门因为年久失修早就形同虚设,杨阔看门禁虚掩着,只是稍稍用力就扯开了门。
楼道的声控灯被唤醒,杨阔按下了电梯上行的按钮。
大门又被吱扭一声拉开了。杨阔被开门声吸引着扭头看了一眼。那个长发的女孩倾进半个身子来,看到杨阔堵在打开的电梯门前,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她应该已经打消了杨阔尾随她的疑惑,但在这种夜深人静的环境下仍对杨阔这个陌生的醉汉充满了提防。
杨阔自顾自地走进电梯,按下了“6”层的按钮,就靠在一边,等待电梯门最后自动关闭。没想到女孩在电梯关闭的最后时刻挤了进来,缩到角落里靠着电梯后壁,伸手按下了13层。
杨阔微微瞥了她一眼,看起来是个很温婉的女孩儿。鹅蛋脸,眼睛微微垂着,双手环抱在胸前,紧抿着嘴唇。
杨阔这下意识的一眼打量,怕是让女孩更加的紧张,她的肢体已经表现出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鬼使神差的杨阔掏出了自己的警员证,捏在指尖,递向她,在她面前轻轻地翻了个面。
“不用害怕,我是个警察。”
“啊……”女孩儿张了张嘴,捏着自己的手臂松了松,从紧贴的电梯后壁上直了直身子,错愕地偏头抬起眼帘看了杨阔一眼,把遮在额前的一缕刘海捋到耳后。
她看起来放松了不少,杨阔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满身的酒气更多的喷薄出来。他打破安静的话其实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杨阔仅从那个女孩抬起的眼里读出了一丝猛然的错愕。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他快步扭身走了出去,畅快地长长呼出一口酒气。
喝完啤酒后头痛欲裂的感觉让杨阔又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把警员证放进了裤兜,声控灯没有被灵敏地唤醒,他站在“T”字形楼梯口辨认着哪一边才是“602”房间。
杨阔快速的向右边的房门走过去,从腰带上别着的钥匙链上拆下一个钥匙环,用力把它掰成两截,拿着这两节被掰直的铁环,抬头就是602的门牌。
这里就是徐林生前的居所。房间里是不是还保留着徐林生前居住的情况?会不会还有像他车里的那封信一样遗落的线索?
“帮她弄清这个事情的真相,解开徐林自杀的谜团,让她放下他忘掉他……可自己这么做好像一个摇尾乞怜的小丑。”
杨阔攥在手里的铁丝不住地发抖,始终不肯从前面的锁眼离开。
就当杨阔手里的铁丝插进鼎盛家园85号A座602的锁眼时,身后的消防楼梯传来了高跟鞋根儿和石灰板碰撞在一起的声音,连续下行,消防楼梯里的声控灯一盏盏的被不断唤醒。
杨阔像做贼一样逃离鼎盛家园小区。
回到家,冷清的房间让他一下子困顿其中。打开壁灯,杨阔一边扯掉身上的衣服,一边走进浴室,让喷头的冷水冲刷掉他身上的燥汗。
酒劲已经过了,他仰躺在床上,让自己进入睡眠。
然而失眠还是来了,他打开客厅的DVD,把从徐林车上带下来的唱片放了进去。阿飞正传的何去何从在昏暗的客厅里响起。
他躲在卫生间里抽了一根烟,在阳台上吹了吹冷风。当他埋头的时候,脑海里又是宋美荷的面容。
“对不起,我心里住着一个人,虽然他死了,但是不弄清楚他为什么自杀,他可能永远都会留在这里不会走。这是病,心病。”
已经凌晨五点了,今天是周五,刚好他轮休。也许一觉起来杨阔还能去那个海边看看那片海滩,那片曾经有两个人跳下去的地方。
等杨阔再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外面天空阴霾,这样的天气会让人心情压抑,他去九龙塘吃了顿汤包,就开车到了滨海路的海边,二十分钟的车程并不算太远。他从路边的斜阶上下到离滨海大桥最近的那片海滩。
腥臊的海风扑面而来,海浪扑打,冷冷的哨风又一阵鼓荡,吹得他身上的衣服湿糯的贴在胸前。天边有灰霭霭的云层,它们像遮挡阳光的巨人,在海岸上投下一片阴翳。几只海燕在杨阔身边穿梭,像一团舞弄的银梭。
他站在那里,抽着一根烟,想象着自己是那天也可能就站在这里看海的徐林。
不知道那天天气如何,五月的天气,晴空下的日头绝对会晒得人心头火燥。
杨阔看着大海的波粼和海面翻涌的白浪,它的空旷清灵让杨阔的心境也出奇的平和,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喜欢来海边看看海。
沿着宽窄不一的海滩随意地走走,有时深一脚浅一脚的,被海水浸湿了裤管。冰凉的海水浸进杨阔的鞋,浑没让他在意,他觉得难得有这样放空思绪的时刻。
转过一片海滩他抬起头,又是一片没见过的景象。灰蒙蒙的天空,潮湿的岩岸,空旷的大海,虽然布满了阴霾,虽然海风带着咸涩和冰冷灌进他张开的喉咙,虽然呐喊不出声音,但他再不用担心自己发泄的大喊被任何人听到。
虽然身边没有任何人会有一丝孤单,但只属于一个人的空间显得肆无忌惮。
他转过那片崖岸,猛然在海浪退却的沙滩上看到一抹白裙,灰暗的天空下很是扎眼。
是个昏倒在沙滩上的少女。
杨阔看着不断潮复的浪花冲打着她白裙下□□的脚丫,呆愣了片刻就冲了过去。
她身上的白裙只被海水濡湿一半,头上也只沾了些泥沙,看来是昏倒在了沙滩上,并不像是溺水。
女孩的身子看起来十分单薄,她的嘴唇苍白,杨阔挽起她的脖子,鹅颈上有一层看得见的湿汗,杨阔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姑娘,姑娘。”
怀里的人没有醒转的迹象,不过杨阔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还算稳定,只好用大拇指背掐了掐她的人中。
嘤咛一声,这个昏倒在海边的少女醒转过来,她迷蒙的睁开眼睛,干涩的嘴唇黏连在一起。她用尽力气稍稍的道了声:“谢谢。”苍白的嘴唇上就扯破了血丝。她还想自己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
杨阔知道她现在躺在杨阔怀里的姿势,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并不算太得体,这个女孩应该是很保守的。
“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女孩儿还是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没事……只是有些低血糖了,我歇一会儿就好。”
“嗯,我扶你到崖岸边上靠一会儿吧,能舒服点。”
看得出女孩还是很想说不用了,不过她应该也觉得不好老坐在这里,又向杨阔提前道了声谢。
杨阔扶着她走到一块儿大石头边上,让她靠着休息一会儿。杨阔不知道一个女孩儿在这个时候跑来海边做什么,这么阴霾湿冷的天气并不算一个到海边散步的好天气。
不过自己不也是这么奇怪的跑来海边散心么,要不然也不会刚好遇到她。
他在自己身上翻找出一方手绢,“擦一擦吧。”
女孩意外的看着面前的手绢,接过去对着杨阔虚弱地笑了笑,“谢谢!”
杨阔裤兜里响起了一阵铃声。
“不用。”杨阔摆摆手走到了一边接起了电话。
杨阔这通电话打了有一些功夫,海风呼呼的倒灌让杨阔不得不竖着耳朵,扯着喉咙去讲这通电话。当杨阔把手机从耳边放下回头望时,那女孩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卵石上一方叠好的手帕。
这通电话是他妈妈打过来的,他已经二十七了,已经到了晚婚的年龄。
他妈妈告诉他给他安排了一场相亲,就在明天下午三点,富源广场咖啡店。
他大姨介绍的。
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