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阔很晚才去所里上班,因为他又失眠了。
临进门他迎面碰上了武所长,他已经恍惚有两个月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了,再迎头见面他的头发竟然全白了。
他错愕的打了声招呼,武一清只是抬头望了他一眼,戴上帽子兀自地走了。
他犹疑的敲响了所长办公室的门,“张副?您在里面吗?”
“进。”
他推开门,张义支正站在窗前点着一支烟,远远地望着武一清走出门外,他两像是刚有过一段交谈。
“有什么事吗?”看他进来,张义支掐掉烟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张副我想请两天假。”
张义支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看到他的桌子上早就放了一张假条,落款是宋美荷的名字。他犹疑的要退出门去,却又被张义支叫住了。
他问,“你最近也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
杨阔点点头,“第一本书还是您送的。”
“你知道什么是人格替代转换嘛?”
杨阔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略微的思索了一下,还是还是回答道。
“那个怎么说呢?就是一个人的多重人格中,次人格取代主人格的地位,占据更多的对身体的操控主导权,这就算是一个人格的替代转换。”
张义支像是思索着什么,“那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一个正常人经受了一场强烈的心理冲击之后,衍生出了第二人格,而后第二人格不断地壮大,最后完全的取代杀死第一人格,彻底的变成另外一个人?”
杨阔皱着眉思考了一下,肯定地说道:“也有这种可能,应该也有不少这种案例,我记得好像是美国加州就有一个类似的案件。一个经常遭受家暴和同学欺负的小男孩,因为一次偶然从父母那里听说自己还有个夭折的哥哥,而后就一直幻想自己的哥哥并没有死,而是在暗中保护着他。在一天夜里小男孩用榔头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事后证实小男孩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并且在案发前遭受了家暴,在潜意识里作为弟弟的人格认为自己已经被打死了,作为哥哥的人格彻底接手了那具身体的操控权,为了给弟弟报仇亲手杀死了施暴的父母。虽然这个案子里并不能算是衍生人格亲手杀死了主人格,但也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人格取代的案例,有不少精神分裂患者的不同人格之间都相互知晓并敌对,都会存有为了获得身体更多操控权而杀死对方的心思。”
“嗯………”他若有所思的搓着下巴,挥了挥手,“没事儿了,你去忙吧。”
杨阔再一次去了市局档案室,他想他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弄明白,不然迟早也会成为自己的一块儿心病。
他走到零三年的命案档案区,想重新翻阅一下徐林自杀案的前后经过,无意中他翻找到了另一场命案的档案袋。
【5月12号抛尸案】
档封日期和徐林自杀案只差了不到十天。他困惑的把那个档案袋拿出来,又是一个自己从无印象的案子。
明亮的白炽灯下感觉不到光阴的变化,他已经从零三年的档案区换到了九六年的档案区,坐在地上他手里拿着一份现场照片,借着灯光认真地审视着。
照片上死者颈背后十几处的锐器刀口让他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他脑海里回复着先前打开的两份档案中如出一辙的死者照片。他认真的审视这份结案报告,手指停顿在那一行“□□”的字样上。
他回想起【5月12号抛尸案】结案报告中的那一行“车震”的字样。
徐林自杀案的档案袋里像是少了一些什么……
他看着手机的时间三点十七,他想给宋美荷打一个电话。
通讯录名单里宋美荷的名字已经翻了出来,他却犹豫的最终没有按下拨通键。把手机揣回胸前,它却突然响了。
是他母亲的电话,他才猛然想起来,今天他母亲和住在鼎盛家园的大姨给他安排了一次相亲。
约得三点,现在……。想着老妈张牙舞爪的模样,他心里忐忐忑忑的接听了电话。
“妈,那个……”
“别叫我妈!你跟我说说你在哪儿呢!不是叫你到福源广场来吗!这都三点半了!你还要人家姑娘等着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能长点心吗!人姑娘都等半天了!要不是你大姨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呢!你小子昨天不是说的好好的吗!长大了!翅膀硬了!敢骗你妈了?”
杨阔把手机扯得远远地还能听到老妈连珠炮似的一串喝骂,终于听到那边歇了口气,杨阔赶紧赔着不是。
“哎呀,妈呀,我睡过了,昨晚……值夜班呀!一宿没合眼,我起来了起来了!马上到,赶着呢!福源广场旁边的蝶变咖啡店是不是,来了来了,五分钟。”
把档案袋封好放回原位,一通风驰电掣的到了福源广场,找到那家蝶变咖啡店,还没进门,就被戳在门口客串迎宾服务员的老妈给拦住了。
李秀珍女士抱着膀子冷着脸,她旁边站着杨阔那位大姨。
杨阔连忙打了个招呼。
“大姨,真对不起啊!我昨晚值夜班,早上才回的家,没想到睡过了,我真不是有心的。真对不住。”
“行了行了,我倒没什么,人家姑娘可等了你半天了。大姨知道你是干警察的,辛苦,快点进去吧。我要不是一早告诉人家姑娘你是个警察,人家姑娘说不定还不来呢!”
杨阔小小的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孩会是喜欢他的职业。
“赶紧去吧,靠窗户的第二个位置。”大姨转过身来,给杨阔指了一下,杨阔看到人家姑娘正一个人坐在咖啡店的U型椅上。窗户外是透射进来的阳光,阳光下是一张倦然沉默的脸,虽看不大清,但是有一种姣好的感觉。
看她无聊的把弄着面前的玻璃杯,杨阔不太确定的走了过去。
“嗯……你好,您是……”杨阔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半侧着身子指了指门口正在和母亲交谈的大姨。
“嗯。”面前的女孩顺着杨阔的手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小小的打量了杨阔一眼,直起身子轻轻点了点头。
杨阔也偷偷看了一眼女孩的模样,春容夏貌。他不着急坐下,站着半鞠着躬就跟人家女孩解释起来。
“实在是对不起啊,第一次见面就迟到这么久,真不是成心的,不然你看我自罚三杯?”杨阔开了个玩笑,想挽回一个好的气氛作为开头。
女孩儿噗嗤一笑,不过在她脸上也就转瞬即逝,她脸上更多的时间总是挂着一种疲累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休息不好。
“不是第一次见面啦!”
“啊?”杨阔有些惊讶,“我们见过吗?”
“上次在鼎盛家园的电梯里。”
“啊……啊……哦!”杨阔算是想起来了,没想到这么巧的会是她。他想起那天登登登高跟鞋下楼声,没头没脑的问了她一句。
“你不住十三楼吧!”
她也不像那天那么的拘谨,捋了捋垂下来的刘海,“你也不住鼎盛家园吧!”
“啊……哈哈!”听她一说,杨阔发现自己好像不应该主动说起这个话题。
“那天我是去找朋友了。”
女孩显然并不太相信杨阔的话,脸上的倦容又爬了上来,她看看外面的阳光,又扭过头来看着杨阔,“六楼能有你的什么朋友?”
虽然是在问杨阔,但她眼里有更多的遐思。
杨阔张了张嘴。气氛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打破沉默,也不想再继续在这上面纠缠,杨阔开了不太好笑的玩笑。
“听说你原来都不打算来的,听了我的工作才来的,真没想到是你啊!真巧啊。”
“是啊,真巧啊!”
“你喜欢警察吗?”
她看着杨阔,垂下头,她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仰头抿了一口。
“我喜欢原来住在我楼上602的警察。”
杨阔感觉这个世界突然荒唐的过分,他真的想不懂为什么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喜欢一个死人。
徐林到底有什么魔力?
这个清早,杨阔起了个大早在海边上游荡,有时候他想象自己是徐林看着这片海,有时候他想自己看的这片海是不是宋美荷也经常会来,有时候他想想宋美荷,有时候他想想宋美荷看着这片海想着徐林。
不知道游荡了多久,他去了一家简餐店,都快到闭餐的时间了,空荡荡餐厅里一个人吃了些东西。
他回到车里,握着方向盘,心里却没有要去的方向。旁边放着那封从徐林车里拿回来的信,不知不觉他驱车到了宋美荷楼下。他能知道她的地址,还是上一次从西昌市回来送她回家。
他并不知道他住在几楼,是哪一间窗户,他只能坐在车里茫然的望着,直到夜深他才看到对面二楼的一间窗户拉上了窗帘,那一闪而过的倩影像是她。
他下了车,拿着那封信上了楼。
轻轻的敲了敲门,门后的那个人错愕的停滞了好久,才从猫眼里看了他一眼,拉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上次你说好要告诉我的故事还没有说完,所以我就来这里找你兑现承诺。”
宋美荷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句承诺,她沉默了。
“不让我进去坐一坐嘛?”
她已经关了灯,后面黑寂寂的,只是影影绰绰的看起来有些杂乱。她点点头,打开了墙上的开关,灯亮起来,门后面是一个一居室的紧小屋子。
她早已从原来的家里搬了出来。
她让开身子,让他进来,底下铺着灰麻色地毯,上面只有一个茶几,茶几上有一盘苹果,剩下一张打开的沙发床,对面是个小小的电视机。
屋里有一股泡面的味道,他注意到一旁的垃圾桶。
她尴尬地笑笑,把垃圾桶上的袋子扎紧,放出了门外。坐回床边,看着立在对面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查了这么久都一无所获,你加进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杨阔感觉自己的瞳孔被针刺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这个给你?”
“嗯?”宋美荷疑惑地看着他。
“一封信,你看看就知道了。”他已经走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局促的房间,昏暗的灯光,禁不住重量的沙发床,都让她有些异样的感觉。
她接过信封,看着上面的地址,上面有让她的瞳孔猛然一缩的门牌号,她诧异的回头看了一眼杨阔,又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邮戳,是零三年的二月三号。
“你在哪里找到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徐林的车里,法院停车场,他开的应该是一辆淘汰了的桑塔纳警车吧。”
宋美荷点点头,从拆开的信封里掏出信来,一字一句的读了起来。信很简短,不多时她便轻张着嘴唇抬起头来。
“你知道十年前自杀的小女孩儿还有一个妹妹嘛?”杨阔问她。
宋美荷把那封信放回信封,无言的拿起了桌上的一个苹果,神情有些复杂。
杨阔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瞒着我?”
她叹了一口气,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我知道,我常去那家孤儿院。”
杨阔盯着她,“所以你才会手语,你早就认识小安妮了对吧?”
宋美荷卷起嘴角笑了笑,继续埋头盯着呵在手心里的苹果,“你应该能想到更多。”
“小安妮跟徐林什么关系?”杨阔的脸色越来越冷。
“还记得小安妮画的那副画吗?她说她爸爸也是一个警察啊!”宋美荷偏过头来,她的侧脸在说这句话时在灯光下分外的明艳。
“所以你当初才会那样每天照顾我对嘛?你对我所有的好,只不过是因为我当初救的是他的养女!全都是因为他对嘛?”
她摇摇头,“其实小安妮画上的妈妈是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要瞒着我!?”
“你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一个。”
他猛然把她扑倒在了床上,恶狠狠地钳住她的双手,把他整个人压在身下,怒视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水果刀,她却不再反抗,卸去了力道躺在那里。
他的唇最先吻上的是一道咸涩的泪痕。
他瞬间冷静下来,慢慢地从她身上离开,颓然的把双手放在脸上,埋着头在那里沉默。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是因为感激。”
他看着她手里的那把刀,半晌。
“你有没有想过徐林的刀从哪儿来?”
他站起身走了,帮她关上了灯,在黑暗的门前说,“我想去他家里看一看,也许会有别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