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想他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去曹珺那儿了,因为他心里有了一个谁也不能告诉的秘密。
他在阳台上日夜抽烟,烟头丢了一地,吴会涛的电话时常打过来,他总是接听了不说话,这样做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吴会涛在电话那头很想说你别做傻事,但是觉得这件事并不值得他犯傻,他根本难以理解这个事儿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刺激反应。
也许只是一时的心理阴霭很快就会过去吧,毕竟他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他都挺过来了。
九月十五号下了一夜的大雨,徐林一直站在阳台望着,手里死死的捏着那张纸条,九月十六号的早上吴会涛又打过电话来。
“那个小女孩的尸体被冲上岸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徐林这时候才想起来张义支的车子还停在自己家的楼下,楼外仍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暴雨猛烈的拍打着他的车窗,雨刷根本刷不去那接连爆开的水晕,他的视线是模糊的,然而他开的很快,右手搭在手排杆上却依旧攥的死死的,有些发抖。
车子停在滨海路的马路边,他下了车冲进大雨,两夜一天没睡的他,精神恍惚的像打了杜冷丁,耳边像是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车笛,再回头,他就化成一道抛物线倒了下去,身上穿着警服,帽子甩在一旁,摊开的手掌挂着一把车钥匙,另一只手死死的攥着。
而后他的意识就是模糊的了,灰暗的天空迷蒙的光线,又换到白白的一抹,狭小的空间,滞涌的空气,耳边有人说着急切的话语,又像是给他的悼词,光明来了一刹那,耳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放大,到轰鸣,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氧气罩上来来回回蒙上的雾气,床前有好多白花花的身影在晃动,意识不断的沉沦,听到了一些清晰的对话。
“什么血型!?”
“O型!”
“输血!!”
“主任!病人求生意识很弱!”
“先止血!”
“主任,病人手里好像攥着一张纸条!”
“掰开!”
“攥死了,掰不开!!”
是那张纸条救了他,或者说是那个小女孩救了他,他不能死,是因为不能让别人发现这个秘密。
这个时候的张义支站在这家医院的太平间里,327柜前站着一个医生,医生问他还要不要做尸检。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做尸检的意义不大了,他看着女孩儿被海水泡的浮肿的尸体,他心里起了一丝怀疑,这个跳海自杀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
其实只要检查一下女孩的□□是否新破,就能验证这个事实。可还是不要了,女孩已经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就不要打扰她了。
“火化了吧。”
徐林前额触地,颅内出血,左手手臂骨折,左肋有多处骨折,被上帝判了死刑的人,最后救了回来,恢复的还很快。
在医院的这段时间他过的很安心,有了大把安静的时间去想东西,不想太闷了就出神的望着窗外的枫叶,红了落了。
吴会涛时常会来看他,带点水果,一边给他削着苹果一边跟他闲聊。当他知道女孩儿的尸体已经火化的时候,轻轻地哦了一声。他也就想通了,结果已经这样了,不愿相信也没有办法了。
吴会涛还跟他提了一件事,“撞你的那个出租车司机肇事逃逸了,一直找不到人,家属也说联系不上他。”
徐林当时说话都还不方便,只是含糊的回他道,“你跟他家里人说,要是联系的上,就叫那个人回来吧,别毁了自己的家庭。”
吴会涛点点头说,“好。”
徐林在病房里曾经听到过几次走廊里的护士叫江小姐的名字,但是没见过人,有一次她跟他打电话。
她说听说你出车祸了,现在怎么样?
他当然只能说挺好了。然后她回一句那就好。再没有话说的沉默了一会儿就挂断了电话。
他就觉得这个女人很傻,难道不知道医院走廊的回音很大吗?浪费电话费。
后来吴会涛忍不住跟他说,“你觉得我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给你煲汤,怪不怪。”
“怪事儿了嘿!还挺好喝的。”
“你就真以为是我煲的?”
“你回去告诉她,很好喝,谢了,就是麻烦下次放点盐。”
“下次?还他、娘的有下次?我可看不起你了,你这一住就两个多月,我给你买水果的钱都没有了。”
“烟钱全花水果上了?”
“去你的吧。”
“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还没准备好呢,这没结婚呢就把工资卡上交了,结了婚还有什么活路?”
“快点筹备吧,结婚挺好的。也别太着急,我可不想坐着轮椅出席你的婚礼。”
“啊。”吴会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样子要走。
“真没钱买烟了?”
吴会涛瞪了他一眼,“你给我省省吧你,我媳妇那个闺蜜也不是好惹的,你从我这儿抽一口烟,她俩能联手撕了我。”
“我跟她不可能的。”徐林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寞下来,却很认真。
“你说什么?”吴会涛眉毛一竖,陡然拔高的音量,把进来的护士都吓了一跳,“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你这不是人渣吗?”
“别问了,我有我的理由,医生怎么能和病人在一起呢?”
“行行行!好好好!”吴会涛叮铃哐啷的把汤盅一提,“你以后甭想吃一口热乎的!”
进来的小护士,是一路把徐林从ICU伺候出来的,现在他下床起夜都还不方便,尿壶都是小护士一脸嫌弃的给他亲手端出去。不过这个圆脸婴儿肥,还在他病床前转的很勤。
“他这是干嘛呢?”小护士咧了咧嘴表示这个人看起来气性很大。
“早上起来踩狗屎了,把自己臭生气了。”
“臭脾气啊?人家几乎天天来看你。”
“没你勤快。”徐林能做的最大动作就是耸耸肩了,女孩看了她一眼,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没说话,探向床头扒出体温计甩了甩。
“又测?今天测了八次了!”
“咋地?不服啊?不服我给你换肛温计。”女孩儿嗔了他一眼。
“好好好,你说了算。我是个废人,任人摆布。”
女孩熟练地扑在他身上抄起他的两个胳膊,努着力把他往上提了提,徐林就感觉胸口烫烫的,竭力仰着自己的脑袋。然后女孩冰凉的小手,就拿着一根体温计钻进了他的领口,找到他的腋下,狠狠地戳了几把,刷的抽出手来,把他胳膊一塞,啪啪啪拍了他胸口几巴掌。
“老老实实的,一会儿我再过来看。”
“哎,我说。”徐林又叫住了她。
“干嘛?”
“你能不能给我整个轮椅,我想出去转转,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了都。”
“轮椅好说,你想下地,我还得先问问医生。”小护士仰头想了想。
“那那个什么,我上次跟你说……”
“烟,你想也别想了!两个月碰不到了,你就不能戒了?戒烟反应都早过了!”小护士愤愤的打断了她的话,扭身出了门。
“哎?”
徐林当天下午就如愿以偿的下了楼,小护士推着他走在医院的甬道上,他感觉阳光还不错。
“你身上有钱没有?”徐林突然扭头对小护士理直气壮的问道。
“你要干嘛?”
“借钱啊,还能干嘛?”
“我真是第一次见问护士借钱,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小气了不是,你看我这样像是身上有钱的?你看我这样借了你的钱,能跑得了?”
小护士琢磨了琢磨倒是觉得这个人说的有些道理,低头问他,“你要借多少,我身上可也不多。”
“不用太多,十二块钱就好了。”
“这么有零有整的你是要买什么东西?”小护士狐疑的看着他。
“哎呀,给你买礼物啦,拿来。”徐林向他伸出了手,“推我去便利店。”
小护士嘟着嘴像是不情愿他的呼来喝去,实际上听到礼物两个字,眉眼里早有了一抹飞动的亮光,她完全忽略了这个男人是借他的钱给她买礼物,还不还钱都难说了。
“到了。”
“你站远一点,不要看过来。”
“干嘛!神秘兮兮的?”
“听话。”
“好啦好啦,这儿可以了吧。”小护士转身过去走了十步,扭头问她。
“脑袋别过去。”
“啊!”
小护士等了半天,不见徐林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徐林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她脸上立马飞上了两抹红霞,“你干嘛盯着我看!你好了没有!”
“谁叫你回头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守信用。这次不许回头看了知道吗!我盯着你呢!”
“好好好。”小护士嘴上不饶的回过头去,假意着双手遮住眼睛,其实是在掩饰自己滚烫的双颊。
“你好了没有啊!我等你半天了!”
“你从一数到一百!”
“你不觉得这样很傻吗!”
“你数不数!”
“你借着我的钱,凭什么这么凶!”
“你还要不要礼物了?”
“好!我数,一、二……三十七、我不数了!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在干嘛!啊……!”
“快好了!马上!”
“徐林!”
“嗯?”徐林手里的第二支半截子烟吓得在手里一哆嗦,其实他抽完第一支烟脑子就已经蒙腾腾的,就好像自己第一次吸烟一样,现在一个激灵清醒了,一回头小护士正火冒三丈的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徐林烟头一丢,搓起轮椅来就跑!
“你跟我站住!”
徐林理都不带理的。
“你别跑!你左胳膊还打着钢板呢!你还想骨折一次是不是!”
徐林的这两个轮子确实不中用,左手不敢吃劲,右手搓快了轮椅就在原地转圈圈,小护士三两步就追了过来。
“你!!!!”
“呐,送给你!”徐林拿出两支五毛钱的棒棒糖,挡住她要捏过来的手。
小护士算是被他气乐了,“呵呵,你借我十二块钱给我买礼物,不但骗我还偷偷躲着抽烟,现在十二块钱花一块钱给我买俩棒棒糖就想打发我是不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啊?”
“啊,不是一块,五毛钱一根,你一根我一根,不都给你的。”
小护士的脸上换上了谜一样的微笑,小拳头嘎嘣响的从他手里捏出一根棒棒糖来,“拿来!”
“什么?你还想全要了啊!”徐林装摸做样的把剩下的一根棒棒糖往怀里一藏。
“烟!”
“啊?”
“拿来!”全医院的人估计都听到了她的这声怒吼。
徐林自觉也有些过分,规规矩矩的把烟火儿上交,小护士满意的把烟没收,走到他背后推起轮椅,“你是不想好了是不是。”
夜里徐林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对吴会涛说的那些话,想象着吴会涛把自己的意思难为扭捏委婉而又不痛快的告诉曹医生,他想那个女人应该也会有一瞬间伤心吧。可是他话已经说出口,心已经狠下来,想到这里心里也刺痛了一次。
他开导自己是个没有权利享受爱与被爱的人,自己太阴郁,又有了不能吐露的阴霾,总不能自己向往阳光,就让一个站在阳光下的人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化自己吧。
住过院的人都知道,在医院的病床上是很难一夜安眠到天亮的,白天睡睡醒醒了太多,浑身酸痛不休,再加上病痛的时常折磨,本就很难有一个很好的睡眠。更何况他现在又心事重重,注定是要失眠。
要到夜里十二点了吧,他这样想,门却被人悄悄地吱扭一声推开了,小心翼翼的步子贴过来。
“徐林……”是小护士压抑着声音低声的叫他,她手里还推着轮椅,月光下悄咪咪的像个小贼。
“干嘛!”
“你还没睡啊,嘿嘿。”小护士贼贼的笑着。
徐林看看轮椅,“你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好地方了!”小护士的狡黠眼眸在月光下放着亮光。
“不去。”
“我有这个!”小护士晃了晃手里明晃晃的盒子,竟然是白天那包烟。
徐林乖乖的跟她下了床,小护士偷偷摸摸的把他推进了男洗手间。
“喂,你确定你要在这里待着?”徐林的手上已经收获了作案工具,大大方方的放在膝盖上,一点没有白天偷偷摸摸的样子了。
“怕什么!这大半夜的哪儿有人来!你抽不抽,不抽给我!”
“你这是犯罪啊!你要记住你是个护士!”
“护士怎么了?护士还不能有心软的时候?”
“那倒算你良心发现了。”徐林发现自己倒还喜欢跟这个小护士拌两句嘴,可能是太久的隔绝在一个小病房里,被关闭的嘴巴在叛逆吧。而且小护士开开朗朗的,照顾了自己这么久,也无关开两句玩笑。
“嘿嘿,你抽吧,我就坐这儿看着你抽。”小护士意外的没有跟他逗嘴,嬉笑着拍拍贴着白瓷砖的砖砌洗手台,一翘屁股坐了上去,荡着双腿,两眼像个月牙似的看着他。
徐林点了一支,一边抽着,一边弹烟灰的功夫尴尬的望着她,“你这样看着我,我很别扭的。”
“啊!”小护士立马甩开了头,徐林舒舒服服的继续他的吞云吐雾。
“徐林啊!”
“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允许你抽烟吗?”
“不知道。”
“抽烟对你现在身体恢复很不好,你知道吗?所以我白天才会那么生气。”
“那你现在是在干嘛?”
“你抽一支烟,身体恢复就会慢一点,这样你就会晚一点出院啦……”
徐林一口烟卡在喉咙里,手指上夹着的半截子烟呆在空气里,之后刺啦一声丢在洗手槽里。
“我不抽了,送我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小护士错愕的抬起眼帘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