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案调查组二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游亦杨终于看到了李绣母女案的卷宗。
李绣遇害时年仅27岁,女儿李欢欢5岁,孩子的父亲是李绣的前夫,在李绣家乡红霞镇务农、现年40岁的廖成。
李欢欢原本姓廖,但离婚后便改随母姓。李绣起诉离婚的,原因是廖成的婚外恋和私生子。一个农村女人把丈夫告上了法庭,可见李绣是个挺有主见且不弱势的女人。
一个被前夫用婚外恋背叛的女人,再婚后会用婚外恋破坏自己的第二段婚姻吗?游亦杨竟然还是不愿相信李绣是第三者。他惊讶于自己的摇摆不定。
这个念头刚刚萌生,李绣便再度现身。
“亏你还是个侦探,仅凭那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认定我出轨吗?”李绣冷冷凝视游亦杨,“我不会做那种下作的事。”
“没头没尾的话?”游亦杨打了个响指。这个响指有双重意味,一来是提醒自己和周遭人他处于发病状态;二来是李绣的话提醒了他,他开始琢磨着给那句话加一些前缀或者是后文,看看能不能变成其他的意思。
低头看资料的蒙娜偷眼看游亦杨,很想问问他臆想中的李绣说了什么,但看游亦杨认真思考的样子,也就没有打断他。蒙娜告诉自己,跟这样一个小病人合作甚至是合住,她得对他的病态习以为常。
李绣居然用了“下作”这个词,果然,身为曾经的婚外恋受害者,李绣对于婚外恋这种事的反感程度要高于一般水准。游亦杨这样想着,继续问:“那么那个中年男人是谁?你跟他为什么要在咖啡馆的包间里会面?”
李绣无奈地摇头,略带调侃地感慨:“亏你还是个侦探,这么简单的问题也问得出来?”
游亦杨无辜地歪头:“这个问题简单?最简单的、最表面的答案不还是搞外遇吗?”
电话铃声响起,蒙娜接听,脸色瞬间变化,挂上电话后她惊喜地说:“有个目击证人自己找上门啦!”
“目击证人?”游亦杨也兴奋地站起身,“他看见了凶手?”
蒙娜点头:“大乔马上就把人带过来。太好了,没想到我们竟然找到了解决这案子的捷径!”
“是啊,太好啦。”游亦杨说着,又望向李绣。可李绣却仍旧一张面瘫脸,一丁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为什么李绣不高兴?游亦杨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自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他直觉这案子不会就如此简单。
很快,大乔领进来一个30多岁的男人,身材颀长,西装笔挺,风度翩翩,一看就是成功人士,浑身散发着成熟的金领男人的魅力。
这样一位“高配版本”的目击证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受欢迎的,可游亦杨却没来由地对他没什么好感,原因是他的目光总让游亦杨觉得阴冷,游亦杨甚至觉得他可能是杀害他父亲的同伙,前来斩草除根谋害自己的杀手。因为这样的想法,他不自觉地往墙角缩了缩,看对方的眼神充满警惕。
来人自我介绍,名叫狄亚新,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董事长。
13年前,25岁的狄亚新还是个初出茅庐、满怀雄心壮志的毛头小子,却因为受自身水平的限制,第一次投资就遭遇了滑铁卢。
因为太过年轻经不起失败,破产后的狄亚新想到了自杀。李绣案发的那晚,狄亚新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后来走到了一处暂时停工的7层高的楼盘,他爬上了顶楼,打算一跃而下。
狄亚新正在顶楼犹豫不决的时候,看到了对面不远处的小区6楼一户人家的窗子。因为离着其实并不远,那扇窗子是亮的,没有拉窗帘,所以他很清楚地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雪白的墙面上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喷溅痕迹,一个女人靠着衣柜坐在地上的一摊血泊之中,胸前一片血红,脸上血肉模糊,死不瞑目。这场面已经让胆小的狄亚新双腿发软,更加可怕的是,当时房门口还有一个人,正是凶手。
那男人站在房门口,手执一只匕首,对着客厅怔了片刻,然后突然一个转身,快步离开。狄亚新把男人的面目看了个大概,他声称这么多年来,总是会在噩梦中再见到那张脸,所以如果再看见那个人的话,他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把他认出来。
当年的狄亚新可以说是被李绣的案子救了一命,本来还打算轻生的他因为看到李绣的尸体,看到了生命的脆弱,突然心生悔意。他觉得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报警,他害怕凶手会找他寻仇,就算凶手被判刑,他觉得凶手的朋友也会盯上他。
狄亚新承认,他当年就是个胆小惜命的孬种,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他才会被噩梦折磨,到了今天他才决定不吐不快,彻底摆脱这个让他心存愧疚的噩梦。
“亡羊补牢,我告诉自己还不算晚。”狄亚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对不起,如果我能早一点突破心魔,凶手一定早就被绳之以法了。”
游亦杨认为接下来的程序应该是找个画师根据狄亚新的描述把嫌疑犯给画出来,可蒙娜却不急着画像,反而还想再跟狄亚新聊一些有的没的。
“狄先生……”蒙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柔和、富有亲和力,一改之前跟游亦杨讲话的生冷硬气和跟聂长远的熟络自然,甚至还有些发嗲的成分,“请问您今年贵庚?”
狄亚新先是一愣,而后笑笑,换了个更加潇洒的坐姿:“38周岁。”
“哦?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您保养得可真好。”蒙娜大有跟狄亚新促膝长谈的意思,声音越加嗲气,“您目前从事什么行业?”
“过奖,进出口贸易,主要是轻工业。”狄亚新嘴角上翘,一副很享受的架势,也乐于跟蒙娜攀谈。
“您这么优秀,您太太一定很幸福,你们感情很好吧?”蒙娜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狄亚新干涩一笑,微微颔首:“那是自然,我和我太太结婚多年,感情自然是不必说。”
蒙娜赔笑,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对了,您该不会是狮子座吧?”
狄亚新没想到这个女警居然毫不掩饰地愈演愈烈,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一旁的游亦杨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蒙娜这个女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表现出对一个有妇之夫的好感和攻势,蒙娜那难得一见的谄媚嘴脸让他觉得辣眼睛。
“我是射手座。”狄亚新略微尴尬地回答。
游亦杨突然大声对蒙娜说:“是不是该找画师画一画当年的嫌疑人啦?”
蒙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恢复了正常的声调,责怪自己:“看我,居然把这茬忘了,我这就联系画师。”
大乔过来带着狄亚新去跟画师见面,只剩下游亦杨和蒙娜单独留在办公室。
狄亚新前脚刚刚离开,李绣便再次出现,坐在狄亚新刚刚坐的椅子上,眯着眼,幽幽地说:“他就是凶手。”
游亦杨甚至都忘记了要打响,只顾着不可思议地惊问:“什么?你说狄亚新是凶手?为什么?”
李绣却不肯再多说什么,而是直直凝视游亦杨,好像在用眼神反问游亦杨这个问题。
游亦杨心想,这个李绣搞不好又要说:“亏你还是个侦探,不要老是问我,自己去推理。”他便也不再追问,而是低头沉思,到底刚刚狄亚新的讲述中露出了什么破绽,让自己的潜意识会认定他是凶手。
蒙娜一听游亦杨说狄亚新是凶手,忙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你说狄亚新是凶手?为什么?”
“是李绣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游亦杨抬眼撞上蒙娜迫切的眼神,又想起了刚刚蒙娜那副谄媚的嘴脸。
“废话,李绣说的不就等于是你说的嘛。”蒙娜失望地抱怨着,“你上次帮远哥破案我看只是个个例,是你运气好猜对了。这次还没头绪就开始胡言乱语。”
“老聂比这家伙强多了。”既然眼下没法找到自己怀疑狄亚新的缘由,游亦杨便转移话题,小声嘀咕,替聂长远不值,“这家伙就算是世界首富又有什么用,人家有妻子。”
“我就知道你会误会,我刚刚的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其实是为了做一个简单的测谎。”蒙娜有点不耐烦地给游亦杨解释。
一般来说,蒙娜会在与涉案人员或者是嫌疑人正式谈论案情之前先跟对方来一段简短的对话,无非是问对方一些基础性的问题,多是年龄、职业、爱好、婚姻状况等等,甚至是星座血型。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蒙娜根据资料事先就得知的。她或者会直接提出这些问题,或者会以肯定或者否定的方式提问,就像刚刚问及狄亚新的星座那样。
蒙娜之所以要明知故问,就是为了在对方回答的时候细致观察其肢体动作和微表情,为这个人建立一个测谎的比对模型。之后对方回答那些有关案件的问题的反应就可以跟之前建立的模型做比对,从而得出对方是否说谎的结论。
而刚刚的狄亚新作为目击证人,蒙娜没有来得及先跟对方进行简单的看似暖场、实际上建立模型的过程,所以她只好后补,先把对方讲述证词的表现全部记住,然后建立模型比对。
游亦杨恍然大悟,对蒙娜刮目相看:“原来这就是你这个所谓‘人肉测谎仪’的奥秘啊!那么你看出了什么吗?狄亚新有没有撒谎?”
“这个狄亚新是根老油条,在商场上混迹这么多年,练就了一番掩饰自己的能耐和一张扑克脸。这么短的时间里我不好下结论说他有没有说谎,但就他刚刚的表现,我认为至少有一点他绝对在说谎。”蒙娜说话很严谨。
“快说说看。”游亦杨很好奇蒙娜“人肉测谎仪”的能耐,也想从蒙娜的分析中找出自己怀疑狄亚新的缘由。
“他说他跟太太感情很好这一点,绝对是在说谎。”蒙娜十分笃定,随后又失落地说,“只可惜,我唯一敢肯定的却是跟案件没关系的细节。”
游亦杨失望之余重重吐出一口气:“幸好幸好,我刚刚还真的以为你看上这个老男人了呢。”
“怪了,我看上谁关你什么事,你干吗那么在意?”蒙娜像是逗小孩一样笑着说。
游亦杨皱了皱眉:“我这不是替老聂在意嘛。”
“不可能的,我跟远哥绝对不可能,我们俩中间隔着一座山,注定不会往那方面发展,你就别为我俩白忙活啦。”蒙娜说着,脸色暗沉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没过一会儿,大乔送来一张画像,也就是李绣母女命案头号嫌疑人的画像。
游亦杨看到画像便整个人一愣,这不就是他刚刚看过的、案件资料中李绣的前夫廖成吗?
蒙娜也看出了画像与廖成照片有八分相似,但却不愿意相信:“搞什么?廖成可是李欢欢的亲生父亲。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父亲连女儿都不放过?而且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游亦杨收好资料,心情沉重地说:“到底为什么,只有等到时候亲自问一问这个廖成了。”
游亦杨和蒙娜下班时间一起离开市局,正巧在门口遇见开了一整天会的聂长远。两人向聂长远汇报了今天一天的进展,聂长远听后欣喜不已。他以为这起尘封了13年的积案会在找到廖成之后便尘埃落定。
聂长远决定留下来加班,搜索廖成的下落,争取明天就能够找到人提审。游亦杨和蒙娜乘坐宠物医院的车回到合租的房子,两人要了两份外卖,AA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