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游亦杨跟聂长远在袁江工作的铁路局门口见面。聂长远告诉游亦杨,罗敬坤和案发现场呕吐物的DNA比对正在进行,他特意申请加急处理,这两天就能有结果。但他警察的直觉告诉他,罗敬坤并不是凶手。这一次聂长远警察的直觉与游亦杨侦探的直觉不谋而合。
紧接着,两人直奔袁江的办公室,去见这个就目前而言嫌疑最大的人。
“什么?重新调查老疯的案子?”袁江一副领导做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跷着二郎腿,不客气地说,“我说你们警方是不是太闲了啊?非要去追究十年前的案子。还有啊,这个小家伙是怎么回事?他也是警察吗?”
游亦杨从进屋就看这个袁江不舒服,从他讪笑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不怀好意、敌意甚至杀意。
“老聂,这个袁江看我的眼神充满挑衅,好像是早就认识我似的,该不会跟我父亲的案子有关系,想要杀了我斩草除根吧?”游亦杨与聂长远耳语。
聂长远习惯性地拍拍游亦杨的肩膀:“亦杨,放松,有我在,谁也碰不到你一根汗毛。你这是被害妄想症又发作了,控制一下啊。”
聂长远向袁江敷衍说游亦杨也是涉案人员,然后简单讲述了当年有人看见袁江女儿跟随老疯进入破楼的事,直言他怀疑袁江有杀人动机。
袁江听后陡然猛地拍桌,大叫道:“怀疑我可以,不允许你们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我女儿清清白白!”
袁江突然的大声叫喊吓得游亦杨一个激灵,缩着脖子往聂长远身后躲去,他更觉得这袁江是潜伏的杀手,要对自己下手。
“请你回想一下,2008年6月11日晚间22点左右,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聂长远冷冷地问。
袁江想也不想:“大晚上的,我当然在家,跟我女儿一起在家,那个时间我们应该都休息了。”
“可有人声称在那个时间范围在破楼那儿见过你。”聂长远说的“有人”自然就是罗敬坤。
“不可能!一定是他看错了!”袁江的脸迅速涨红。看得出,他是个不善掩饰自己心虚的人。
“哼!”一声冷哼伴随着游亦杨的响指,老疯又出现了,而且显然对于袁江的说法很不屑。
游亦杨趁聂长远和袁江周旋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袁江的办公室。这会儿老疯就站在袁江办公桌的侧面,指着墙面上一张被裱起来的旧报纸。
游亦杨能够看到报纸上的大标题和照片,看起来这是袁江曾经接受报社采访的报道,看标题就知道这是歌功颂德的文章,袁江这个自恋狂居然把这样的报纸裱起来挂墙上。
游亦杨把手遮挡在太阳穴那里,尽量避免不去关注凶巴巴的袁江,试探性地靠近墙面,目视前方贴近去观察报纸上袁江的照片。反正现在有聂长远这个搏击高手在身边,游亦杨减少了一些后顾之忧。
报纸上的照片有两张,一张是袁江在办公室,一张是在家里。问题出在家里那张,照片的背景墙上有两张奖状,上面的字很清晰,表明受嘉奖的都是一个名为袁乐佳的高中数学教师。
老疯站在游亦杨身边,一脸自豪地指着奖状,又指了指自己。游亦杨不明白老疯为什么会显现出自豪这种神态。奖状是高中数学教师袁乐佳的,而老疯的家里还有一本《高等数学》。如果他曾经对袁江的女儿袁乐佳意图不轨,那本《高等数学》又是袁乐佳遗留在破楼的,那老疯怎么可能露出这种自豪的表情?难道自己的潜意识早就已经否决了《高等数学》是凶手留下的这个推论?
游亦杨沉思片刻,终于找到了答案,他认为一个喜欢数学、肯提前钻研高等数学的高中毕业生一定是智商不低的,一个智商不低的人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线索留在犯罪现场。也就是说,游亦杨已经排除了这本《高等数学》跟凶手的关系。这本书既然跟凶手无关,那么一定跟老疯有关,所以臆想中的老疯才会喜欢看这本书,并且刚刚还自豪地指着照片里的奖状。
“你女儿叫袁乐佳,是个高中数学老师?”游亦杨仍旧避免跟袁江那充满敌意的眼神接触,语气还有些弱弱的。
袁江极为自豪地说:“没错,别看我是个单身父亲,但我培养出的女儿非常优秀。我女儿大学本科毕业就进入重点高中任职,现在是学校的骨干教师,在职读研究生,而且被誉为数学天才!”
“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你女儿从小便对数学感兴趣,数学成绩优秀;第二,你女儿并不是从小就擅长数学,是在差不多十年前左右她才显露出在数学方面的出众能力。”游亦杨说这话的时候又躲回了聂长远的身后,他鼓起勇气探出头去跟袁江凌厉的眼神对视,可这一次,倒是对方露了怯,先躲开了眼神。
一旁的老疯则是伸出了一个剪刀手,不是在比画胜利,而是在选择第二种可能。
“嗯,你的反应已经给了我答案,是第二种。”游亦杨自信地一笑,终于不再瑟缩在聂长远身后。可见这会儿他的被害妄想症状减轻了一些。
“你这话什么意思?”袁江更加心虚,竟然不敢与游亦杨的目光相对。
“我的意思是,你女儿袁乐佳是从十年前接触老疯之后才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而取得突飞猛进的成绩,才有了今天的年轻骨干老师。老疯的命案现场有一本还算新的《高等数学》,应该就是袁乐佳送给老疯这位疯癫老师的。”游亦杨干脆点明心中所想,顺便进一步去观察袁江的反应。眼下这两人的气场强弱跟刚刚正好相反。
袁江眯眼抿唇,咽了口口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都忍住了。
“嗯,你的反应再次说明了一切。你女儿袁乐佳在十年前的确跟老疯有交集,这不但是你的杀人动机,也是你女儿的杀人动机。接下来我们有必要去她的学校找她谈谈。”游亦杨乘胜追击,倒是很享受这种他不再惧怕别人,反而是别人对他警惕的状态。
“别,别去学校打扰我女儿!”袁江急得站起来,刚刚的凌人气势烟消云散,还带着恳求的口吻,“不能让学校领导知道她跟命案有什么关系,更不能让大家知道她跟那个流浪的疯汉有关系。问我,问我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聂长远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一方面为游亦杨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以及对袁江的成功试探而感到惊讶欣喜,另一方面他又因为对游亦杨的肯定重新想到了这孩子最初对于凶手的判断。
除去袁江这个嫌疑人不说,之前的网红张楷很可能是当年案件的知情人,搞不好甚至是凶手,而今又冒出了一个当年跟老疯不知道有怎样交情的袁乐佳。而十年前案发的时候,这两人的年纪正好就跟游亦杨之前推测的凶手年龄差不多。难道他们俩就是那对儿高中生情侣,杀害老疯的真凶?
聂长远本来还抱着这样的猜测,但听袁江叙述完当年的故事,他又不得不改变想法,因为袁江的讲述如果属实,那么案子的真凶则是两个至今还未出场的人。
十年前的春天,袁乐佳15岁,面临中考。袁乐佳是个乖乖女,语文和英语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但是却深受偏科的困扰,数学是她的短板,这很可能影响她考重点高中。为此,袁江做主,给袁乐佳报了数学补习班。
然而袁乐佳在补习班的情况不尽如人意,也可能是因为袁乐佳知道,父亲为了给两年前病故的母亲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甚至负债累累,所以对于学费高昂的补习班潜意识里就带着微妙的情绪。她不断告诉自己,父亲为了培养她,为了让她去重点高中,将来有好的前途,不惜节衣缩食,不惜放下脸面债上加债,她必须要给父亲一个交代。
然而越是给自己心理压力,补习就越是事倍功半,两个月下来,补习费算是白交了。袁乐佳非常自责,偏巧又赶在这时候,袁江处了一个女朋友。青春期的女孩刚刚丧母两年,根本无法接受另一个女人取代妈妈的位置,她的逆反表现就是用离家出走威胁袁江与那个女人断绝往来。
那阵子,袁家父女闹得很不开心,一方面,袁江责怪女儿补习没成效,另一方面,袁乐佳怨恨父亲给她找后妈。
袁乐佳说到做到,她真的频频闹失踪,每次一两天,隔上三五天就失踪个一两天,不去上学,也不回家过夜。袁江在跟袁乐佳大发雷霆之后也会耐下性子与她促膝长谈,问她不上学不回家的时候在哪里,是不是去了同学家,是不是有他不知道的朋友。袁乐佳却死活不肯松口,就是不说。
一直到有一天,袁江特意请假偷偷跟踪袁乐佳,这才得知答案,原来袁乐佳竟然是去破楼跟老疯独处,甚至过夜!这袁江哪能受得了?他当时就上楼把老疯打了一顿,把袁乐佳拎回家,大发雷霆后是痛哭流涕。
袁乐佳一开始坚称老疯是好人,后来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要挟父亲的最有力的方式,于是便跟父亲达成协议:要父亲跟女友分手,否则她就认老疯做爹,跟老疯一起离开这个城市,四处流浪。
袁江这个无奈又无助、无能的单身父亲,在面对处在青春期、可怜的没有妈的宝贝女儿的要挟之下,选择了投降,与当时的女友分手。
当时袁江不是没想过报警,但他看女儿的状态似乎不错,身上裸露的地方也没什么伤。他一个大男人,一个单身父亲,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问正值青春期的女儿是否遭到了老疯的欺负,也不敢找认识的女同事或者女朋友来问。他知道,一个女孩子的名誉会影响她的一生。他只是希望这件事成为一个秘密,无人知晓,而且就此打住。
但对于老疯,袁江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但杀人也只是想想,袁江并不敢闹出人命,他只想赶走老疯。
2008年6月11日晚21点左右,袁江带着威慑老疯用的菜刀来到破楼,本来是想直接上去的,却在破楼门口看到了邻居陈惠枝。看样子陈惠枝是在等什么人。
袁江也听说过陈惠枝的老公张宝富曾经扬言要杀了老疯这个变态的内衣贼,当时他还以为陈惠枝等的是上楼教训内衣贼的张宝富。他本来想,张宝富威胁之后,自己再上去用菜刀威胁一番,说不定老疯就真的会被吓跑。
如果张宝富真的说到做到,把老疯杀了,他袁江也算是搭了顺风车。所以袁江一直躲在破楼侧面,期盼着张宝富能够为自己代劳。
然而事实让袁江失望了,下楼的不是张宝富,而是罗敬坤,一个貌似被老疯打的流鼻血,在楼梯上仰头止血半天的窝囊废。
陈罗二人离开后,袁江上楼,看到了老疯的“家”,看到变态的“假人丧尸”还穿着衣服。想到女儿跟这样一个变态一起好几天,他暴跳如雷,比比画画用菜刀威胁老疯离开。
然而老疯却倔强得很,他摇头摆手,说这里是他的家,说什么也不同意离开。袁江恨不得一刀劈了老疯,但最终想到杀人要判刑,而他如果进了监狱甚至被判死刑,还是会毁掉女儿的前途,所以还是暂时忍住了冲动,愤然回家。
回家后的袁江辗转难眠,觉得自己像张宝富和罗敬坤一样是个窝囊废。于是22点刚过,越想越气的他带着菜刀重返破楼。
这一路上袁江犹豫不决,一会儿因为愤怒想要豁出去杀人,一会儿又理智地决定只是再去吓唬吓唬老疯。22点半的时候,袁江又来到了破楼楼下,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又有人赶在了他前面与老疯起了争执。
“我听见楼上有吵架声,老疯大喊大叫,说什么‘走,离开我家,滚出去’!”袁江仰着头,一张脸因为努力回忆过往,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老疯的喊声跟一个男人的咒骂声混在一起,哦,不,说男人不合适,对方的声音挺稚嫩的,听起来年龄应该不大。”
“你还听到了什么?仔细想想!”聂长远与游亦杨对视一眼,忍不住兴奋地追问。
游亦杨抬头凝视老疯,那个一脸委屈瑟缩在角落里蹲着的老疯。他心想,老疯本来是个挺随和的流浪汉,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莫须有的妻子孩子,平平安安地就这样生活下去,可是他却招惹上了这么多麻烦,引得案发那晚频频遭遇闯入者赶他离开他的“家”,也难怪随和的老疯会真的发疯,伸手把闯入者推离他的“家”,骂出“滚出去”这样的词汇。
袁江极为肯定地说:“我还听见了女孩的喊声,说老疯非礼她。那女孩的声音也挺年轻。然后男孩便吵吵嚷嚷说要杀了老疯这个老流氓。说实话,我当时一听这话还挺高兴的,心想说不定这一次真的有人能为我代劳。”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起进入破楼与老疯起了冲突。这不就是游亦杨最初推测的那样吗?游亦杨直觉离真相已经近在咫尺。聂长远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对游亦杨这个还未成年的客串侦探刮目相看,没想到还真被这孩子给说中了。
聂长远冷哼一声:“‘代劳代劳’,老疯的死也可以说是你见死不救。”
袁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这话可就错了,我根本没有见死不救。因为那对年轻人根本就没把老疯怎么样啊。”
聂长远本来以为辗转三个地方,把当年老疯的社会关系都了解透彻,已经接近真相,真凶身份马上呼之欲出了,可没想到袁江又来了个大转弯,意思是那对儿跟老疯起冲突的年轻男女也不是凶手。
“怎么回事?”游亦杨比聂长远还要失望,本来案子的走向已经接近了他最初的推测,眼看就要到达终点,突然就转弯了。
“其实当时我也挺失望的,本来以为那个男孩能替我代劳,可谁想到,男孩还挺理智,后来骂了几句说不值得跟一个老疯子生气,就带着女孩离开了。女孩临走时还不甘心,说什么明天要去报警,把这个老变态给抓起来。也正是因为她这句话,我才放弃了杀人。”袁江回想起往事,频频摇头,“当年我还是太冲动,幸好没有铸成大错。”
被急转弯给闪了腰的聂长远悻悻地说:“你是又想搭顺风车啊。你以为女孩真的会报警,警察会替你收拾老疯,可没想到,还没等到女孩报警,老疯就死了。”
“可不是嘛。12号整个白天,我都在老疯的破楼周围转悠,以为能看到警察来抓他。结果警察是来了,但那是因为有人发现了老疯的尸体报案了。”袁江的神态倒不像是说谎。
“不管怎么说,你得跟我们走一趟警局,留下你的DNA跟现场的呕吐物做比对。”聂长远起身,用眼神示意袁江出门。
袁江倒是坦荡:“去就去!”
“袁江,你看到那对年轻男女了吗?”游亦杨还在纠结年轻男女的问题。
“看见啦!”袁江没好气地回答,“他们穿着铁路一中的校服,应该是一中的高中生。而且是对小情侣,两人牵手下楼离开的。他们走的时候,老疯还在楼上骂骂咧咧的。”
游亦杨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举到袁江面前:“你看看,其中那个男的是不是他?”
游亦杨给袁江看的是直播那晚的截图。袁江乍看之下竟然全身抖了一下,脸色急剧变化:“不,不是他,我记得那男孩长得挺好看,不至于十年过去变化这么大。”
聂长远审视袁江:“不对啊,既然不是他,你干吗反应这么大?”
袁江顿了顿,大声回答:“这大黑天的,蜡烛光照在人脸上怪吓人的!”
聂长远也不再追究此事:“得,顺便找个画师做个素描,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那对儿男女吧。”
老疯乖乖跟在游亦杨身后,嘴里絮絮叨叨:“高中生,男生,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