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苍茫的天地间便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人们压根儿没想过这点,此刻闻此言,一时俱是有些怀疑了。各人思索些时候,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憋了一会儿,街上便再次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应无净:“......”
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极不自然地对着天空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这笑,自是给宋云泠的。
就算知道他看不见,应无净也想对他笑笑。
随后,他道:“不是。”
宋之义冷哼一声:“如何证明?”
应无净道:“我从不说谎。对于主人的事,更不会。”
“更何况,宋云泠又为何要向百姓宣战?他以前不是最护着你们的吗?”
众人失语,隔着朦胧雨雾互相看看,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可说的。
场上静了一会儿。应无净召回问心,拭了几下,将它悬在腰间,向着下边白茫茫的一片扫了一眼,道:“听明白了我便走了。各位后会有期。”
他双腿一蹬朝外飞去,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什么时候。”
应无净笑了:“不会超过一个月的,殿下。”
背后的人儿静了两秒,突然道:“朕定当全力以赴!”
话音刚落,一人突然大喊道:“在下也定当全力以赴!扶持皇上!”
又是两三声陆续响起。
这几声喊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轩然大波。霎时间,整条街都高喊了起来,声音汇聚,变得越发整齐有力:“全力以赴!扶持皇上!”
宋之义心尖一颤,转过头,一阵失落迷茫。
应无净最明白宋之义现在心情如何,冷笑道:“好自为之。”便朝空中飞去。
“站住!”
应无净降落在一片废墟中,很是不满地转过头。雨帘中,一道熟悉的影子正骑着快马,提剑朝这儿奔来。
这谁啊?好烦。
应无净看了那影子半天,只觉得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是谁了。
“这位兄台,你谁啊?”应无净懒洋洋地问道。
那影子冲出了雨幕,逐渐在应无净眼前清晰了起来。应无净双眼一眯,视线聚焦在了一个衣着朴素得体的男子身上。那男子身材极好,较为宽松的衣服摩擦在身上,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的衣服并非战袍,而是普通老百姓穿的衣服,被洗得有些发白,还打了些补丁。但看起来十分干净,甚至连上边的褶子都整整齐齐。他容貌极其端正,英气坚毅,俊美灵动,嘴角却一直习惯性地挂着,似乎笑不出来。他一手握剑一手攥绳,纵马飞驰。
应无净直接僵住了。
这啥——晓尽载???
为什么,为什么成这样子了?
然而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应无净嘴角划过一丝阴冷的笑容,抄起问心便攻了上去。晓尽载眉间一颦,狠狠挥剑划破了空气,迎了上去。一金一银两道光在风雨中紧紧缠在一起,打斗声不绝于耳,长街回荡着金属碰撞的声音,连降落的雨丝都在颤抖,几乎要被震碎!
钱若微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自言自语道:“方才的阵,是你弄的吗?”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是”。
钱若微轻声道:“你现在还在上边?”
“嗯。”
“现在没人注意这边,你下来吧。”
钱若微望向天空,便见一片灰蒙中,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正飞快下降着,直至最后落到地上。钱若微跑了过去,拽起宋云泠的手臂便将他往废墟后带。
宋云泠到了废墟后才开口道:“我妹儿呢?”
钱若微:“......”
“我得去找她啊。”
钱若微无奈道:“到时候再去不也一样?”
宋云泠偏过头,抿着嘴不说话。
钱若微压下不耐,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找她——”
话音刚落,宋思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不用了。我回来了。”
宋云泠欣喜道:“老妹儿!”
“放心,没人看到我。不过现在如何,看着他们打么?”
“当然不行。”宋云泠果断道。
钱若微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
“呆在这儿看他们打也太无聊了吧!”宋云泠抓狂道,“不知道他们还要打到什么时候,赶紧走了。”
“哈?!”
“溜了啊。若是他们打个三天三夜难舍难分,怎么办?”
“有道理,走吧!”
钱若微也早就待不下去了,闻言狂喜,拉起宋云泠就要往外走。
宋思目送着他俩,嘴角倾斜出一抹同情的笑。
“小钱,你不觉得从思京城到大绿村有些远了吗?”
“对哦。”
“我画个阵,你等下。”
宋云泠咬破指尖,蹲下,在地上画起阵来。奇的是,他的一笔一画都练得极为流利,每一笔都落得极为完美,一看便是经常画,已经练得极熟了。
钱若微奇道:“以前不见你画阵,怎么现在看不见了,倒画得非常熟练了?”
宋云泠指尖一顿,随后道:“一个老朋友教的。”
钱若微奇道:“哪个老朋友这么奇啊。诶诶诶,带我去见见呗。”
“......如果有机会。”
收完最后一笔,宋云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道:“走吧。站阵里就行了。”
三人一并站在阵中央,宋云泠口中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太——”
钱若微再次奇道:“回去还要念这个咒语?”
若是宋云泠的眼睛还健在,肯定早已翻到脑后去了:“开个玩笑,不用。走!”
霎那间,蓝光暴起,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三人吸进了什么地方,紧接着,阵便消失了!
“嗯?”宋之义仿若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却什么也没看到,“刚刚的——怎么了?”
回了大绿村,三人正襟危坐,面容严肃沉重。
宋云泠先道:“接下来的时日,可能要在小钱你那儿叨扰数十日了。”
钱若微道:“没事,几年都行,记得捎上宋思。”
宋云泠自动忽略了最后那句话,又道:“虽然我们可能做不了什么,但是我们会尽全力让你活下去的。”
宋思道:“对,我也可以帮你治病。只要你不是病入膏肓需要药力......”
钱若微道:“谢谢你们的好意,钱某心领了。不过钱某自认为没有那么孱弱。”
空气可怕地安静了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的事情,我觉得不是光打打那么简单。关键还是要靠小钱你。”
钱若微沉声道:“我明白。”
事到如今,幕后人究竟是谁,三人再清楚不过了。
现在的事态,宋云泠和宋思还不能贸然出现,可大绿村的消息也并不那么灵通。若是在钱若微那儿呆着静观事态,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听书阁,听的传的是江湖上的是非,却又是个远离是非的地方。
正好也方便打听消息!
而且他的听书阁,还卖些小吃茶水什么的!打包也行!
于是当宋云泠坐在桌子旁美滋滋地喝茶时,便听到有人讨论道:
“诶,你们说,宋云泠他是不是回来了?”
宋云泠一口茶喷了出来。
这茶怎么突然不香了呢?
“怎么会!不是死了吗?”
宋云泠一口茶咽肚里了。
“是死了。但是你想想,现在这外边风声这么大,咱们都快没饭吃了。那你说,他是不是回来了?”
“嘶——也有道理。但难不成他还活过来了?”
宋云泠刚咽进胃里的茶又差点喷了出来。他摸索着抹布,擦了擦面前的桌子。
“嘿!那边的!我也觉得这宋云泠是活了。”
“同道中人啊!”
“那次大战,那么多人冲上去打他,肯定是记恨上咱了!现在怨魂不灭,回来复仇了!”
“啊?那之后,我们不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没听那天那谁,应无净什么玩意儿说吗,之后咱真没有好日子过了。”
“唉——回家回家,备粮去,免得到时候老婆孩子饿死了。”
“先管好自己再说吧。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了,也不知道还能逃到哪儿去。”
宋云泠倒是不太在意饿不饿死的,反正也死不了,顶多就是难过晕过去。但他觉得,百姓饿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一拨人走后,半个月内,再没来过人。
“这不来人,一点消息也没有啊。”宋云泠叹道。
这几日他的风声太紧,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念头,宋云泠一直没出去过,谁来了听谁讲。可听书阁一下子空了半个月,他的消息源也就断了。
钱若微却道:“不。人们已经没有功夫来了。”
宋云泠点头:“好吧。可这样,倒是无聊得很了。”
钱若微嗤笑一声:“你在顾无不无聊,人们在顾能不能活。”
“没有办法吗?”
“这事儿不是得问你吗?”
宋云泠握紧茶杯,不语。
“没事。”钱若微静了片刻,突然道,“值得。”
“真的值得?”
他明白,这次若想成功,就必须等,等到一个时机,一个所有人都崩溃的时机,一个所有人都已经顾不得掉不掉脑袋,去质疑宋之义的时机。
可这样,就意味着很多人都会被折磨死。
成功的高山,是用无数的尸骨堆砌而成的。
这样,真的值吗?
“店家,听说这里有卖茶叶——请问现在还卖吗?”
一人身着斗篷,身形不高。肤色因为许久不见日光而苍白,眉目极其柔美,睫毛也极长,几乎把整个眼睛都遮住了,很是好看。他眼底下晕着淡淡的青黑,却又不显得太过憔悴。勾着的嘴角让人看了不禁心情愉悦。要说长相中唯一的缺点,或许便是这个人看上去有些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