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儿,你实在是太令本宫失望了!”
宋之义满身是伤地趴在地上,疼得直发抖。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把剑,剑柄上还沾着血。
“母妃——义儿疼——”他抬起脸望着郑望,眼神楚楚可怜。但嘴上喊着疼,宋之义的手却不敢离开剑柄一分一毫,仿佛那剑已是他唯一的希望。
郑望却冷着脸,微怒道:“你还有脸喊疼?打输了,还有脸喊疼?”
不,他还没有输......
一年一度的皇家比武,还没结束!
他还没有输!
宋之义费力地抬起手,将手中的剑狠狠扎在地上,支撑着剑慢慢爬起来,直起了腰,瞪着眼前笑得满脸嘲讽的宋之城,眼中怒火酝酿。
“五弟,方才是皇兄出手重了,绝非故意。你千万要见谅啊!”宋之城假惺惺地朝他作揖行礼。
宋之义不想理他,整理着自己的上衣。
“父皇,今日儿臣与五弟的比武便到此为止吧。再这样下去,恐怕五弟,便要受不住了呢。”
台下的人们议论纷纷。虽说观到此时,人们早已清楚局势,再比下去于谁而言都没有意义;但至此双方还未分出胜负,还未有一方被彻底击倒在地,按照以往的规则,是要继续的。
“我不用你关心!”宋之义怒吼一声!郑望一记眼神杀了过来,斥道:“义儿!不得无礼!”
宋宇揉揉眉心,抬起眼皮瞥了下宋之义,淡声道:“随意吧。”
“继续打!来啊!”宋之义冲着宋之城吼着,“有本事你就来啊!”
宋之城看着发狂的宋之义,嘴角的笑意越发讽刺,摇摇头轻笑道:“不了。五弟的身体更要紧,皇兄自然不能图一时爽快而害了五弟。所以——”
他已行到宋之义面前,再次弯腰作了揖,笑道:“五弟还是先回宫歇着吧。伤好之后,若是想比武,皇兄我自然会来。”
嘴上的声音柔和得有些不怀好意了,宋之义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作揖的手。
右手在外,左手在内,丧礼!
何谓丧礼?对死人行的礼!
当着众人的面,居然对他行丧礼!
尽管没人注意,这也是极大的耻辱了!
宋之城显然早已发现宋之义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手不放,微微笑了下,放下手,朝台阶处走去,道:“那么五弟,走吧。”
宋之义的身子猛烈地抖了起来。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叫嚣声,直逼宋之城后背!
事后,万籁俱寂。
宋之义抱着腿缩在柴房角落,浑身疼得要命。
他咬了咬自己的膝盖,想把嗓子中的带刺的哽咽堵住。可最后,不仅膝盖被咬破了,终于忍不住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他不想忍了,缩成小小的一团哭了起来。眼泪湿了衣服,也伤了心。
太疼了啊。他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输了啊。
台下观众的嘘声,父皇无奈又嫌弃的眼神,母妃无情严厉的责打,宋之城嘲讽怜悯的神情......只需一样,就足以让他崩溃不已。
明月当空,繁星点点。皇宫内看到的月亮似乎永远是大的,哪怕是从柴房看,都会觉得格外大。
乳白的月光倾泻进了柴房,洒在宋之义身上。他哭了一会儿便累了,整个人躺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铁窗外的皓月。
深蓝的天空,雪白的明月,璀璨的星点,陌生的光景。
其实这样的景象,他早已看了成百上千遍。但是此刻认真去看,他居然觉得有些陌生了。
他从未去注意月色,纵使长夜漫漫,也没有那闲情逸致去观赏。常常便是独自点一盏灯,偷偷起来看书。
只有夜晚,他才有时间去读读各种各样的书籍,去看看所谓的天下,闻闻所谓的江湖。
倘若他以后当了皇上,这便是他要掌管的地方了!
当然,各种野生杂谈民间趣闻不在少数。这更使他看得津津有味。
一看便是看到四五更。随后匆匆睡会儿,然后起来吃早点和晨练。
哪怕有时出来赴宴或是练剑,他也懒得去注意。就一轮亮晃晃的东西挂在天上,让人们不至于在黑夜中摸瞎撞墙上。这便是他眼中的月亮。
偶尔读到背到一些有关月亮的诗,他也是扫一眼便不愿去看了。月亮便是月亮,思念便是思念,联系在一起,太过牵强矫情。
而此刻,他居然望着这样一个平日里懒得多瞧一眼的东西,痴痴地入了迷。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从未注意过,那样皎洁的明月,居然还会有大片大片的阴影。但这月亮有了阴影,似乎更美了。
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会不会有人抬头,与他同赏此月呢?
这么晚了,都快四更了,应该不会了吧。
但天下那么大,应该还是会有的。
他踮起脚尖,想与那月亮更近些,好看得更清楚。谁知脚踝有伤,刚踮起些,脚腕便一崴,随后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浑身都要散架了么。
宋之义却再没力气与勇气起来了。静静地躺着,看着,柔风携着暗香拂在他脸上,有些暖和。不知不觉间,宋之义便睡着了。
恍惚间,一人朝他走来。那人身上洒满了阳光,与身边黢黢的黑暗比来,极是耀眼。
那人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似乎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宋之义毫不犹豫地就把手搭上了——梦中的人并没有多少意识,只会顺从本心,直觉,甚至什么都还没想,便做了。
那人似乎笑了。
金光闪过,宋之义转瞬发现自己身上也盛满阳光。而那个朝他伸出手的人,身上光芒迅速褪去,末了全身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要!”
身上骤然一疼,脸上仿佛冒出了什么湿嗒嗒黏糊糊的东西。
他用手一抹,望向掌心时,整个心脏都差点停止了跳动!
血!
他慌忙地擦,慌忙地抹,身上却又是传来一阵阵抽搐的疼,似乎有人在吼,有人在尖叫,紧接着,大片大片的血从他头上落了下来!
他绝望地大吼道:“不要!”
“不要什么?!赶紧滚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疼!不要!”
宋之义醒来了。
浑身冷汗,脸上还沾了些尘土和泥巴。
喘了两口气,宋之义微微扬起脸,便对上了郑望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眼睛。
“......”
他麻溜地滚起来跪好磕头:“儿臣给母妃请安!”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去晨练?!”
“是是是是是......母妃您别动怒,儿臣这便去,这便去!”
宋之义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想朝门外跑。刚刚踏出两步,便觉得脚下一阵剧痛,四肢无力,头昏脑胀,身子不由得往旁边一歪,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再次睁眼时,他已经身处寝宫中了。
身边围着一群面容憔悴的丫鬟,见他醒了,慌忙叫道:“醒了!五皇子醒了!”
“哎呀呀终于醒了!”一位御医快步跑了过来,看着宋之义满脸喜庆,喊道,“娘娘!娘娘!五皇子醒了!”
“别叫她......”宋之义哑着嗓子,有气无力道。
“哎呀这怎么行呢,殿下您是真不知道,这几日可把娘娘急坏了!娘娘!娘娘!”
宋之义的头脑方才还昏昏涨涨的,闻言立刻清醒过来,迅速抓住了重点:“几日?”
“是啊殿下,您一共昏迷了四日啊!哎呦可吓死——”
“醒了?醒了便起来吧。”
宋之义一听到这个声音便是反射性地浑身一抖,撑着床沿挣扎着要起来。
“诶诶诶殿下别动啊,您的身体还弱着呢。水呢?”
旁边的丫鬟赶紧把碗递来,宋之义喝了些温水,这才有了些知觉。
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胃部一阵绞痛。
御医赶紧让下人去煮粥,吃完之后,他才觉得好了点。只是头依旧晕得厉害。
“殿下啊,您发烧数日,此时病情有些重了。这几服药,在下会让厨房按时煎给您吃。您放心,多休息休息,不出十日,准好。”
宋之义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御医走后,郑望瞪了他一眼,怪里怪气地道:“这下可好,几日都不用去上学练武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办吧。”
宋之义挤出笑脸:“母妃,儿臣会的。”
好不容易把屋里的人都清出去了,宋之义在床上小憩一阵,觉得无聊,便披上外套,披头散发地跑去皇书阁了。
门口无人,他松了口气,溜了进去,在书柜中徘徊起来。
皇书阁收集着各式各样的书,但大多雅致,最俗也只是些民间传说。宋之义轻车熟路地绕过几排架子,来到一排摆放着诗集的架子前。
从古至今,文人无数。诗人大多写情写意写景写忧,月景之情之意自然是少不了的。比如这一整排架子,都是摆放写月的诗。
宋之义不顾礼仪,拿了一本,就地坐下翻阅起来。每首诗内的每一个字他都细细品味,读着读着,便总感觉眼前似乎又洒满了温柔的月光。
渐渐地,以前觉得那些矫情的诗句生动了起来,无数的温柔思念,肝肠寸断,豪饮快情,山盟海誓,化为了一行行的文字,让他不禁流连其间。单单只是赏个月,便能想到如此,念到如此,颂到如此,情到如此,着实让他敬佩又羡慕!
他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已经渐渐沉沦了进去。
只可惜,他并不是自己从书中出来的。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纵使宋之义之前再放松,此刻身子也不禁紧绷了起来!
这脚步声——
“诚儿啊,这一部分的武籍比较适合你,你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