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宋宇看到宋之义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只是皱皱眉，倒也没反对。
宋之义推开身边一堆涌上来要替他抱小孩儿的丫鬟公公，亲手将小孩儿抱到了自己的寝宫。
小孩儿浑身都脏兮兮的，脸上手上尽是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宋之义不会给人洗澡，只得让丫鬟抱下去洗了。
不过多久，宋之义到了吃药的时辰。正端起一碗滚烫的中药喝了不到半口，门外匆匆忙忙闯进来一个丫鬟，惊慌失色道：“殿下！殿下不好啦！”
“噗——”褐色的中药喷在了桌上，宋之义咳嗽了半天，拿起桌上一块手帕抹抹嘴，又吸干桌上的药渍，才问道：“怎么了？”
“那小孩儿，那小孩儿醒来了！一醒就闹，把好多人都打伤了！”
宋之义闻言，快步朝那丫鬟走去，抓起她的手臂，见上面果真有好几道血淋淋的抓痕，眉间一锁，心里一沉，急忙道：“你先带着他们去上点药。那小孩儿呢？现在在哪儿？”
“现在估计还闹着呢，”丫鬟往外边瞧了眼，“他到处乱跑。奴婢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
宋之义立马甩下她，快步朝门外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胸口便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钝痛炸响，宋之义低头一瞧，天助我也，竟是那小孩儿！
小孩儿也撞得挺疼，捂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抬眼见是宋之义，扭头便跑。
“站住！”
宋之义大喝一声，提起身上嘀里嘟噜的衣物追了上去，只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小孩儿跑得不快，可好在小巧灵活。宋之义追了许久，最后又追回自己的寝宫里，看着笑得一脸奸诈的小孩儿在里边上蹿下跳，顿感无奈，一回头，把门甩上了。
小孩儿立刻笑不出来了：“......”
这是什么骚操作？瓮中捉鳖？
不不不，他可不是鳖。
那是啥？这是准备关门打狗了吗？
不不不不不不，面前这个人是狗还差不多。
这玩意儿就是狗与王八的合体！有本事直接斗啊！关门算什么好汉！
眼看着狗与王八合体的东西就要朝他走过来了，小孩儿慌忙钻到茶几底下，靠着几脚瑟瑟发抖。
宋之义蹲下身，看着里边直哆嗦的小孩儿，脸上浮现出春暖花开一般的笑意：“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帮你？”
小孩儿：“......”
宋之义磨刀霍霍向猪羊，人畜无害的微笑给小孩儿的心理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小孩儿磨磨蹭蹭地爬了出去，趴在宋之义面前看了他半天，末了露出一个同样天真无邪的微笑，猛然伸手一推！
下一秒，宋之义捂着鼻子，仰倒在地，嘴里骂着：“还真是个小兔崽子——”
蓦然，他的目光落在小孩身上的某一处。
宋之义：“......”
小孩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
眼看着小孩儿拳头又抡起来了，宋之义赶忙摆手道：“我我我什么都没看着！你你你肯定也不想在外边受冻挨饿吧——不不不，你先去把澡洗完好不好？！”
小孩儿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
宋之义虽然每天在郑望的打骂之下过得猪狗不如，但也好歹是个十二岁的皇子，没哄过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小孩儿又瞪了他半晌，估计也极累了，末了只得把拳头放下，无力地点点头。
松了口气，宋之义正准备把小孩儿往外边领，回头时便又一次看到了小孩儿一丝不挂的身体。
小破孩儿还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眼睛看着他。
他有些头疼地从床上拿起被子，裹住小孩儿的身体，道：“这就行了，走吧。”
以防这小孩儿又跳起来闹人，宋之义站在屋外等着。
小孩儿安静了，澡也很快洗完了。只是没什么衣服能给小孩儿穿。宋之义回寝宫翻箱倒柜才找到了一套以前自己的，只是比起小孩儿的身量还略大一些，不过勉强也可以了。
又给小孩儿弄了些吃的，折腾了半晌。等到整个皇宫安静下来，已经是深夜了。
宋之义将小孩儿带回了自己的寝宫。他之前已经睡了许久，现在洗了热水澡还吃了东西，正是生龙活虎的时候。把眼珠子瞪得贼大，盯得宋之义后背直发毛。
宋之义坐在床上，小孩儿也毫无顾忌地跟着他一起坐了。
宋之义：“......”
这世上，这么天真有邪，单纯不善良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呃，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晃了晃腿，没吱声。
“没有名字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起一个！”宋之义赶忙道。
“湛陌。”
小孩儿被水滋润过的的声音极是清澈，就如同被雨冲刷过过几万次的夜空，干净得让人不禁有些惆怅。
“湛陌？”
“嗯，湛蓝的湛，陌生的陌。”
宋之义听到“湛蓝”时顿了顿，问道：“你读过书？”
“没有，”湛陌摇摇头，“这个词是我娘告诉我的。”
“我娘她......”湛陌的眼睛渐渐灰暗了下来，目光隐隐透着伤感，“她曾经和我说，这个世界是陌生的，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宋之义有些吃惊于湛陌一下子与他说了这么多，闻言情不自禁地问道：“为何？”
湛陌抬起眼睛，目光中依然是干净的倔强：“我说了这么多，你就两个字？”
宋之义扶额，静了一会儿才道：“令堂道出此言，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应是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
“令堂是什么？”
“就是——你娘亲。”
湛陌沉默一阵，道：“娘亲她经历的事情，我也不太明白。只是记得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爹。”
宋之义愣了愣，看着小孩有些阴沉的面容，心猛然一痛。
等他回过神来，小孩儿正用有些防备的眼神盯着他。原来，自己居然把手放到小孩儿头上去了！
湛陌往旁边一躲，推开宋之义，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还想打晕我？”
宋之义赶紧把手放了下来，摇头道：“以后都不会了。”
房间安静了良久，二人各揣心事。宋之义问道：“你几岁了？”
小孩儿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微微惊讶过后平静下来，道：“不知。之前娘亲还会给我过生辰。娘亲走后，就没有了——”
“但是我能记得，在娘亲走后，我过了四个冬天。应该——我应该已经八岁了。”
宋之义：“......”
“你八岁了？！”
“嗯。”
“那你，那你，你平时不太吃饭吗？”
“没饭吃。”
也是。
“那你留在宫里吧！这里不愁吃的，不愁穿的！”宋之义突然道。
湛陌道：“娘亲说了，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如果付不起代价，宁可饿死。”
宋之义：“......”
的确有道理。
不不不，现在要想办法让他留下来才是啊。
“你先留下来吧。等过了冬天再送你回去也不迟。”
“你送我？”
“可能不是我——”
“那算了，我自己滚回去便是了。”湛陌道着，起身便走。
“诶诶诶诶等等！”宋之义赶紧拦在他面前，“你先在这里住着吧！就把这里当成家。”
湛陌淡声道：“这里没我认识的人，把这儿当成家？”
宋之义赶紧扯着他坐下，道：“我叫宋之义，是这儿的五皇子，今年十二。从今以后呢，我们就算认识了！”
说完这话，宋之义便后悔了。活不过几天的人，居然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小破孩儿在这高墙深院中唯一认识的人。是不是太残忍了？
更让他悲喜交加的是，湛陌居然同意了：“那行。就这样办吧。不过我可警告你，不许打我任何主意。否则我立马就走！”
“行，行。你就在我床上睡着吧。以后就住在这里。”
湛陌点点头，突然又问道：“你是五皇子？”
“嗯。”
宋之义还以为湛陌只是反射弧大些，之后会反应很大地在他面前鬼哭狼嚎使劲儿骂自己有眼无珠还要抽自己大嘴巴子，谁知这小孩儿点头之后，衣服一脱，大剌剌地躺到了床上。虽然人小，但这四仰八叉的姿势却占了床的一大半。
宋之义只得缩着身子躺在一边，心里默默流泪。
虽然他不知道把这小破孩儿带到宫里究竟能有什么破用，但至少自己练剑读书做功课时，身边有了个伴儿。
别看这孩子平时挺闹腾，在宋之义忙的时候倒一声不吭，乖乖地在一旁看着，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吓得宋之义不时要回头看看他还是不是活着。
日子久了，宋之义闲得没事就教湛陌识字练剑。只不过是教会了他些皮毛，宋之义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瞧瞧自己教得多好，这孩子上午教的东西不到中午就会了，才读了两遍的诗就会背诵了，都是自己的功劳啊！
当然后来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似乎并不是自己教得好不好的问题，是这小破孩儿聪明的原因。不过多久，这小破孩儿的知识几乎能抵上他一半的一半了！
宋之义欣慰归欣慰，心里更多的却是惆怅。
要是这样的日子久些就好了。
那日，他病倒了。
除了湛陌，所有人都明白，宋之义这次，怕是要一病不起了。
这一倒下去，这辈子都起不来了。
日复一日，宋之义的病，也渐渐重了。
那次，厨房照常为苟延残喘的宋之义煎药，试图再拖着他多活几日。湛陌却终于忍不了了，冲着御医吼道：“这笨蛋究竟怎么了？！”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五皇子？殿下？笨蛋？
孩子，你表达得也太过直白了！这样很容易掉脑袋的殿下没跟你说过吗？！
宋之义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寒凉袭来，彻底淹没了他。喉咙灼烧般的痛痒，一连串的咳嗽炸响在房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