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
“血阴气阳，要用血。”
“那你，你是跑到哪里才找到花的？”
“乱葬岗。花是我种出来的。”
宋之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乱葬岗？你怎么找到的乱葬岗？！”
“我，我问那附近的人家四周有没有墓地，他们说有一座乱葬岗，据说活人进去了连人带魂都出不去——”湛陌看着宋之义一点点阴下来的脸色，心莫名有点犯虚，支支吾吾着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但是我想阴气肯定比墓地重，所以，所以就去了。我在正午时——”
宋之义听不下去了，直接挥手打断他：“所以你就在冬至正午的时候，自己割手臂把血撒到乱葬岗里，就为了给我弄朵破莲花？”
湛陌身子一颤，猛然抬头，眼里的泪水不停打转，声音也骤然变得颤抖：“破莲花？！”
宋之义这才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正想说些什么安慰湛陌，湛陌却不等他打腹稿了，声嘶力竭地吼道：“破莲花？我费这么多功夫给你弄的东西，你就叫它破莲花？！”
“不，不是——”
他猛地一甩胳膊，挣开宋之义，用那条伤痕累累的胳膊抹了抹眼睛，红着眼冷笑道：“也不怪你，是我救错人了。”
“湛陌——”宋之义伸出手想抓住他。
湛陌却往旁边一闪，嘴边划过一丝嘲讽，怒道：“别碰我！恶心死了！”
宋之义僵硬在原地，满眼都是湛陌怒火冲天的模样。
湛陌狠狠剜了他一眼，朝宫门走去。
可他还没走到门槛，就突然身子一斜，倒在地上！
宋之义慌忙过去，将脏兮兮的湛陌直接抱到了榻上，又如疾风般冲出门，把没走多远的老御医又扛了回来。
“诶呦呦，殿下您大病初愈可得好好休息，这样上蹿下跳的不利于恢复——您慢点诶诶诶！老夫这老胳膊老腿可经不住您这样折腾啊！诶诶诶诶诶诶！”
老御医在风中凌乱着，一路都在嚎叫着慢点，引得众人纷纷回头。看到因大病初愈而弱不禁风的五皇子，正扛着用一把老骨头勉强拼接起来的御医，风卷残云几乎脚不沾地地飞过去了，全都懵了。过了良久，才敢互相问问对方的眼睛有没有出问题。
回到寝宫，宋之义火急火燎地将老御医摔到榻上，转身关上门。
老御医见他这仿佛要把自己抽筋扒骨生吞活剥了一般的架势，不由得向后移了移，盯着气场全开的宋之义尬笑着道：“等等啊殿下。您先让老夫缓缓，老夫真没想到您——”
“我也没想到。”宋之义阴沉着脸道，语气里尽是歉疚。
他一步步靠近，老御医只得一点点向后退：“殿下您不用道歉的，其实这也——”
“这会儿真的闹大了。”宋之义突然蹲在地上，懊恼道。
“殿下——”
“唉，先做正经事。您能不能帮他看看，他晕过去了。”
老御医：“......”
“得嘞遵命！”
一番检查过后，老御医从容道：“应是这几日劳累奔波又没怎么吃食物，这才饿晕了。”
宋之义：“饿晕了？”
“是。给他喂些汤，等他醒来后吃些饭便好了。”
“多谢。”
于是老御医又被无情地扔了出去。站起来揉揉腰，老御医骂骂咧咧地走了。
宋之义忙不迭地给湛陌喂汤，掰开他的嘴使劲儿往里面灌，生怕溺不死他似的。不知灌了多少盆，总之最后湛陌是被呛醒的。
一睁眼，见是宋之义，湛陌眉间立刻烙上了一道深深的痕迹，重重推开他，抹了把嘴，怒道：“干嘛？想趁我晕着呛死我？”
宋之义可太冤了，把手摇得没了影儿：“没没没没——”
“走了。”湛陌下床榻，朝外边快步行去。
“......对不起。”
湛陌装作没听到。
“真的，儿——我知错。”
湛陌淡淡道：“既然之前欠了你，今日，都还清了吧。冬至都过去了，我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眼看着他就要踏出门槛了，宋之义慌忙上去追他。湛陌却蓦然回过身来，给他毫无防备的颈侧狠狠来了一下。
宋之义倒在地上，颈侧浮出一道青紫。
湛陌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床边，又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他整到床上。
“......挺好。”
言罢，湛陌头也不回地走了。
湛陌还是第一次打人，纵使用了狠劲儿，但大多数力道没打进筋里，宋之义没过多久便醒了。
“嘶啊——他打我？！”
宋之义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扭了扭头，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一怔，赶紧跳下床去找湛陌。
跑出了门外恰好撞见了一个丫鬟。那丫鬟见他急匆匆的模样，赶紧道：“殿下，您没都穿鞋，头发也没束呢。”
“先别说这个，你看见湛陌了吗？”
“没有。殿下，先回去束发吧！”
宋之义看天色还亮着，估计没过多长时候，只能点头应下来。
三分钟后，宋之义风风火火地从寝宫里冲出去了。
思京城一到冬日，大部分时间不是在下雪就是在化雪，宋之义冲出去了不久，雪便压了满肩。一晃，便会扑簌簌地掉下几粒，很是冰凉。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此刻只想赶紧找到湛陌。
雪纷纷扬扬地飘下，给予天地落白与静默。宋之义踏雪无痕，把皇宫四周的每一条街都接连跑了一遍，逐渐往四周一圈圈一条条地绕。
他体力不支，还饿着肚子，肯定跑不了多远！
宋之义仔仔细细地找了每一个角落，查了每一个拐角，哪怕看到像是石头或野猫的黑影都会再上去瞧瞧。可就算这样，湛陌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湛陌！湛陌！”
宋之义便喊便跑，直到已经麻木的口中弥漫着血腥味，嘴唇冻得又疼又麻又黏，也没放弃喊叫。
“湛陌？湛陌？！”
许多人家闻声把头探出窗外，两排脑袋挤满了街边，无数目光投向乱喊乱叫的宋之义，好奇的人们指着宋之义议论纷纷：“这谁啊？”
“好像是五皇子宋之义？”
“诶诶诶，就是他！上次皇家比武时我见过他！但是湛陌又是谁？”
“不知道啊，是谁啊？”
“是哪家的公子吗？没听说过啊。”
“谁听说过啊？我这个百家万事通都没听说过，还会有人听说过吗？”
“就是啊。不过五皇子他看上去很急啊。”
“嘶——冷死了冷死了，我先回去了啊。各位再见！”
“我也是我也是，走了走了走了。”
宋之义一路喊过去，人们的脑袋便接连探了过去，议论一阵后，人们又把脑袋接连塞进了屋里。
就在宋之义心如死灰时，他的脚下似乎踩着了什么东西，差点被绊了一跤。
有点软。
宋之义踉跄之后稳住身子，低头一看，有一只落满雪的“袋子”摆在街道正中央，已经埋得有些深了，再加上他一直没注意脚底下，这才踩了上去。
......谁家这么缺德，要不自己就先——
等等，这个触感是——
他慌忙蹲下身子，将地上的“袋子”提了起来。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袋子，分明就是已经冻趴下了的湛陌啊！
他的脸上一片青一片紫一片白一片赤，简直可以用五彩斑斓来形容了。身上许多地方都被摔伤磕破了，还有些地方被冻得僵硬，失去了生命该有的温度和弹性。但他微微颦着的眉，紧紧抿着的薄唇，不仅透出了那股天生的执拗劲儿，还隐隐藏了些委屈！
宋之义看了他半晌，终于很不人道地大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太过放肆的笑声在街上嚣张地盘旋着，听得四周的人家不寒而栗。
于是在人们惊异与恐惧交杂着的目光下，宋之义背着湛陌，一步步朝遥远的皇宫走去。
突然，趴在他肩头的湛陌轻声说了句话。
宋之义没听清，喘着气低声问：“怎，怎么了？”
“呜——都还清了——”
“......还清了这不，挺好吗？谁也不欠谁。”宋之义的声音沉了下来。
几滴滚烫的泪水滴在了宋之义的脖颈处，突如其来的炽热和滚烫令宋之义不禁浑身一抖。
这个温度——
不行！他得快些了！
宋之义加快脚步。此时正值严冬，二人的额角却皆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有一些好奇的人又把头伸出窗外。
天地落白，素雪纷扬。一个孩童踏着淹没过他脚踝的积雪，艰难地向前行着，神色匆忙又愧疚。在那孩童背上，挂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浑身是伤，嘴里喃喃着什么，时不时落下几滴眼泪。二人头顶，肩膀，都覆满了苍白的冰雪。他们却好像没有丝毫察觉，继续向前奋力奔去。
不过奇怪的是，那被背着的孩子明显出身于穷苦人家，可为何会这样默默流泪，人们就不得而知了。
“爱卿！快过来帮之义看看！”
老御医好不容易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呢，便又收到了这样一道命令。
吭哧吭哧赶到皇宫，老御医无奈地望着满脸通红的两个小朋友，有感而发，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辛辛苦苦工作的老黄牛，人们不吃他肉，但非要把他榨干才肯罢休。
“皇上，殿下他和——呃，这位孩子皆是感染了风寒，老夫给他们开些药，到时候煎煎给他们喝了，再休息几天，便无碍了。”
宋宇点点头，脸色有些阴沉地看向了湛陌。
这孩子，究竟什么来头？
为何能让宋之义将他捡来，为何能让宋之义如此欣赏，又为何要花费那样一番功夫去救他，最后却和他一起感染了风寒？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而宋宇只是单纯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