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见宋宇如此轻易地放过了他俩,有些失落地唏嘘一阵后,越发兴奋起来:既然不是他俩,还会是谁呢?
宋宇沉吟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昨夜,源儿是不是没到场?”
“好像是!”郑望方才还在瞪宋之义,闻言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对宋宇道,“昨夜之源他——好像真的没来。”
“嗯?”宋宇淡淡地看向白芷,“白妃?”
“皇上,昨夜源儿他在赶来大殿的路上受了伤。当时实在疼痛难忍才没有来。昨夜为了给源儿疗伤,臣妾原本准备今日再向皇上报的,却没想到一早便出了这样的事。”
搁在平日,宋宇是宁可再次怀疑到宋之义身上也不愿怀疑到宋之源身上。可二人地位今非昔比,更何况这还是发生在“准太子”身上的事儿,宋宇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感情用事。
他其实也不愿怀疑宋之源,但是宋之城死了。
还是被人按在水中溺死的。
而且昨夜所有皇子太监都到场了,只差宋之源一人——
“源儿他怎么受伤了?”
“禀皇上,是,是被人伤的——”白芷说到这儿,用手捂住了嘴,眼中的泪水流了下来,模样楚楚可怜。
“怎么会?!”宋宇拍案而起,“皇宫内怎么会有人敢伤朕的皇子?!”
言罢,宋宇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掠过湛陌时,他突然觉得那孩子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鄙薄。
其实,湛陌的表情还是像平日里那样似笑非笑,垂着眼眸,一抹浅浅的笑意像凝在脸上了似的。他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能察觉到湛陌身上的那丝凉凉的薄意。
宋宇竟是愣了一下,立刻有些懊恼了。连宋之城都被杀死了,皇宫里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念至此,他抬起头又看了湛陌一眼。
这次,他正好对上了湛陌有些凌厉的目光。心里一惊,宋宇移开了目光。
这人今年几岁?十二?
明明还是个孩童,为何他的眼神如此阴沉?
“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啊!”白芷泪流满面。
“姐姐别伤心了,”郑望缓缓踱到白芷身边,柔声道,“之源不会有事的。若只是些皮外伤,那倒还好。”
宋宇头疼地坐下,问道:“白妃,可看清是何人所为?”
“没——没看着人影——”
“什么?!那你如何得知是被人伤的?”
“当时,当时家里的丫鬟在前边打灯,源儿走在中间,后面还跟着侍卫——后来,后来听丫鬟说,走到一处时,源儿他突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地上都是血——”
“怎么回事?!”
“后来他们说——看到地上有好几串刀片,被几根极细的刀片拴着......之前那群丫鬟走过去还没有,源儿走过去时就突然出现了。他们觉得是被人拉起来的,后来跑到路边的灌木丛去看,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都没有?”
“是啊!连个影子都没有!”道完这一声,白芷又开始哭了。
寂静的大殿,众人沉默低头,只有一人啼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响在殿内,余音绕梁。
众人皆沉浸于悲伤。或是说,表面上沉浸于悲伤。宋之义便是表面派。
不管怎么说,就算再讨厌人家,面子也是要给的。
于是宋之义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湛陌——他觉得今天湛陌太过高兴了。
整个人的神情如同以往,声色也一如从前,可偏偏就是给他高兴的感觉。
湛陌没理他。
宋之义有些恼,加大了力道,又拍了拍。
湛陌轻轻“哼”了一下,眼珠转到眸角,瞥了他一眼。
......满眼都写着高兴。
见他什么都没跟自己说,湛陌重新低下头。
算了,但愿是自己的错觉吧。
不过说起来,今天从某种邪恶的意义上来说,算得上宋之义的喜日。
竞争对手越惨,越可悲,直到头破血流粉身碎骨,这才会让人轻松自在。
可宋之义开心不起来。
若是可以,他觉得让宋宇渐渐把目光转向他,不再注意宋之城宋之源,这才不错。
他本不喜欢竞争,但也不喜欢因为这种破事而让他占了便宜。
就感觉,心中有愧。
他被立为太子又怎样呢?登基了又能怎样?他能管好这整个风吟国,不让它出一点差错吗?
与其受万人朝拜,还不如坐在书房,忘却红尘,读那一本书,随后懒懒睡去。
不过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皇上啊,源儿他昨夜请御医来看过了,御医说,他说——”
“源儿的两条腿废了啊!”
宋宇一惊,再次猛然站起,问道:“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只是割伤吗?”
“是啊!可是,可是那刀片上抹了剧毒啊!呜呜呜!皇上啊——源儿的腿就这样废了——当时还差点死了啊——”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不可思议了。
眼前的女人梨花带雨,语无伦次,宋宇莫名心烦,站起身道:“朕现在就去看源儿!还有,昨晚护之源的人统统关进大牢!”
金袍拂过,退让在一旁的湛陌嘴角倾出了一丝更浓的笑意。
痛哭着的白芷被郑望搀扶出了大殿,屋内忍得辛苦的众人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议论纷纷起来。
一些人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些人大胆地推敲着这都是谁做的,一些人沧桑地道着活得越久见的越多,还有些人只是单纯为这两位大好男儿可惜。
宋之义见下面也没他什么事了,打了个哈欠,动动身子骨,叹道:“唉,下次果真不能再看书看到那么晚了。困死,走吧。”
湛陌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二人走出大殿,朝着宋之义的寝宫走去。春花烂漫,绿草茵树,清香四溢,地上残存着湿迹,暖风把人哄得微醺,是个睡觉的好日子。
“对了湛陌,”宋之义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昨晚会降温下雨的?”
“当时与殿下来时看天气阴,奴才猜到会下雨,才回去拿的蓑衣雨笠。”
宋之义嘀咕了一声:“晚上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时候习惯的。”
“噢——”宋之义伸出手在湛陌帽子上摁了两下,算是摸他头了,“这也太倒霉了,就回去拿一趟蓑笠,好端端的内衣居然被划成了那样,外衣还是完好无损的。”
湛陌:“......殿下,我那是内衣太旧了。”
“也是,得有两年没换了。”
“嗯。”
“谢谢你的衣服了。”
这个私下道谢的习惯,一直未变。
若是他此刻再去看湛陌,会发现他的眼神极其幽暗,就如同来自幽冥地府的一缕阴魂,来自黄泉彼岸曼殊沙华的一丝暗香。
此事未果。
没有其他更优秀的人选,宋之义如愿被立为太子。不过多久,宋宇因此事心力交瘁,未等驾崩,把皇位禅让给了宋之义,随后重返人间,隐居于世。
没人知道他后来怎样了。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
宋宇的禅让如同一山入海,掀起轩然大波。许多人在茶余饭后嘲讽他,揣测他,觉得他荒唐无知。
试想,这皇位谁不愿得呢?说禅让就禅让了,下去倒是轻巧容易,但要想再上去,就真的不可能了!
于是,人们痛快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宋宇疯了。他有病。
再无其他。
就这样,在混乱与懵懂中,宋之义被推上了这个万众瞩目的皇位。
登基那日,天地间刮起了大雪。
宋之义当时的心情是怎样,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当时只是在想,怎么这么快,冬天便又来了。
他居然,还真的,坐上了皇位!
他之前只是想过要努力当上太子,却从未想过,当上皇帝后会怎样。
大喜之日,大喜的是别人,迷茫的却是他自己。
这么想来,他好像从没有过不迷茫的时候。
他怎么办?真的,真的要当上皇帝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刚生下来,什么都没学会,就要当上皇帝,来掌管江山了。
屋内,头次身着龙袍的宋之义呆呆地站在屏障边看着那面雕刻精细的金墙。
这是他头一次,离这堵精致辉煌的墙这么近;也是头一次,能把这面墙看得这么细。
但宋之义自己不知道,他这副模样,看起来更像是在面壁。
眼看着吉时便要到了,湛陌上前去,对宋之义道:“殿下,时辰要到了。”
宋之义垂下眼眸,轻声道:“湛陌,要是我做不好——”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奴才再蠢,也不会蠢过您的。而且,奴才会尽力助您。”
“......今后我可就是皇上了。你不怕我把你斩了?”
湛陌微微顿了一下,似乎从未料到他会说这句话。但很快,他就笃定道:“不会的。”
“的确。”宋之义苦笑一声,“今后,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杀你。”
“殿下,时辰要到了。”
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宋之义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眼湛陌:“从此以后,就要叫皇上了。”
湛陌会意一笑:“从此以后,就要自称朕了。”
“朕知道。”宋之义衣服衣袖,大步流星地朝外边走去。
湛陌跟了上去。
天寒地冻,万民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密密麻麻的人群齐齐跪下,异口同声,俯伏在地。风雪声大了些,席卷天地,铺盖在他们的背上。
明明是登基的日子,却偏偏落了雪。
湛陌也一甩衣袖,跪了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之义有些惊愕,看了看身边的湛陌,又眺望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众人。心像是被捅了一刀,刺痛过后,便是鲜血喷涌而出,百感交集。
湛陌伏在地上的面庞,却是释怀地,极为稀少地,真心实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