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你没事吧!”许沉越含着眼泪扑向沈玉瑾。
沈玉瑾扶额,坐在木椅上叹了口气,道:“你娘我能有什么事?”
“呜——娘——爹,爹——”
沈玉瑾却不管许沉越的哭诉,一把推开他,径直朝门外走去,对着来报信的人行了礼,淡声道:“多谢大人了。请大人帮我向皇上禀一声,妾身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好。”来者合上圣旨,朝门外走去。回头那一刻,沈玉瑾听到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娘!呜呜——”
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沈玉瑾转过身来,厉声斥道:“哭什么哭!男子流血流汗不流泪,平日里你爹教你的都学到哪儿去了?!你娘我都没哭呢,你倒先哭上了!”
许沉越立刻不哭了,有些恍惚地看了沈玉瑾一眼,末了打了个哭嗝,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沈玉瑾没绷住,笑了:“噗。”
“娘——”许沉越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眼神也楚楚可怜。
沈玉瑾立刻收敛了笑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像话。”便进屋了。
许沉越又打了几个哭嗝,努力把鼻尖和眼下涌上的酸痛压了下去,抑制住再次翻涌上来的嗝,抹抹眼泪,绕着庭院走了几圈,终是忍不住了,再次哭了出来。
压抑了不久的悲伤随着眼泪一并流出,许沉越坐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哭得像个三四岁的孩子。但他生怕沈玉瑾听到,咬住自己的胳膊想再次抑住哭声,却是连舌尖都尝到血腥味了,也没遮掩住多少。
哭了许久,直到再也哭不出来了,许沉越颤抖的身子才渐渐平静下来。抹抹眼泪鼻涕,到自己的寝室,拿来一盘丫鬟端上的水洗了把脸,静了片刻,才跑去找沈玉瑾。
沈玉瑾正在看书,表情相当平静,眼中一丝波澜也没有,竟是给人生出一种事不关己的错觉来。
若不是许沉越知道沈玉瑾最不喜欢看书,他可能真要以为他娘压根儿就没啥感觉了。
“娘——”
“何事?”
许沉越觉得自己刚刚忍下去的眼泪回光返照了:“我,我——”
“有事说事。”
许沉越眼眶一酸,又是两滴眼泪掉了下来。可他真不明白此刻该说什么。打了会儿腹稿,才问道:“娘,我们明日要去哪儿?”
“收拾好东西,跟你娘回娘家———沈家。”
“娘——”
“好了,一遍遍地叫,叫魂呐?好了,赶紧吃饭,吃完练一会儿剑,然后赶紧睡觉。”
“是——”
晚饭时,二人都只是默默吃饭,连一句话都没有。许沉越几次想打破沉默,可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来,只能无言地戳着自己碗里无辜的土豆和萝卜,直到把它们戳成马蜂窝也没放过。
半晌,沈玉瑾放下筷子,起身朝门外走去,淡淡道:“你赶紧吃,我在外面等你。”
“好。”
许沉越抬眼,见沈玉瑾的碗里空空如也,不禁低落地想:“娘是怎么吃完的?为何,为何我一粒米都咽不下去?”
等到碗里的饭都冷了,许沉越只是呆呆地看着,还是没吃。
“怎么时间这么久,还没吃完?”冷酷的声音在许沉越背后响起,许沉越浑身一颤,慌忙转过头来:“娘,我——”
“你什么你?赶紧吃完,一粒米都不许剩下!听到了吗!”沈玉瑾的表情骤然严厉起来,嗓音也瞬间提高了许多!
“听听听到了娘!沉越这就吃完!”许沉越慌忙转过头,无心地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随意地嚼了嚼,又艰难地咽了下去。
沈玉瑾眼神暗了暗,伸出手想在许沉越头上揉一把,终究还是忍住了。
“沉越啊,”沈玉瑾收回手,放平淡了声音,装作毫不在意地道,“你可别怨娘啊。你娘永远是你娘,无论怎样都是你娘。”
“嗯,沉越明白。”
“赶紧吃。一刻内,吃完!别以为你爹不盯着你以后就安然无恙了,你娘可还盯着你呢。”沈玉瑾挑眉,故意道。
许沉越鼻子一酸,赶紧点头:“是。”
沈玉瑾哼了一声,再次朝屋外走去。
许沉越不敢怠慢,赶紧吃完饭出去了。但他并没有感觉出自己到底是饥是足,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双目无神地持剑到了院子里,在沈玉瑾面前练了起来。
一招一式,在外行人看来已是完美,但在内行人看来,漏洞百出。
沈玉瑾明显不满意,拍了两下手,喝道:“停!重来!”
许沉越只得停下,重新练了起来,沈玉瑾不停在旁边拍手,厉声道:“手臂!伸直了!腰!剑!停!别动!”
许沉越瞬间僵在原地,保持着击剑的姿势没再动,只是剑锋还在微微颤抖着。
沈玉瑾缓缓踱到许沉越身边,将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剑也随之提高,持平。沈玉瑾拍了拍他的腰,许沉越会意,稍微挺了挺。
“继续。”
许沉越又甩了几下,沈玉瑾又道:“停。收剑。”
许沉越收了剑,盯着地看了许久,才猛然抬头,望向沈玉瑾:“娘?”
“果然,”沈玉瑾叹了口气,“没用心。”
“......”许沉越撇过头,不言不语。
“许沉越,若你现在想练剑,便专心练;若不想练,那今天便算了。”沈玉瑾直视着他,眼神咄咄逼人。
许沉越默默叹了口气,沈玉瑾严厉的眼光下重新练了起来。
他今天,真的没力气了,真的没心了,真的累了。
但是——娘对自己期待这么高,自己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而让娘失望啊。
虽然这么说起来,很不近人情,甚至听起来很不孝。
许沉越只记得自己练到精疲力竭了,沈玉瑾才喊了停。他洗了个澡,便匆匆上床了。
平日里吃完饭,他最多也之练一个时辰。可今日,他足足练了两个半时辰,练到了午夜,沈玉瑾才肯放过他。他已经累得没有精力再痛哭悲伤,头脑昏昏沉沉,脚步也轻飘飘的。头一沾到枕头,便睡得比猪还沉了。
他又梦到了许桦。
许桦垂着眼眸来到他面前,脖间明显有一圈红线。但那不是装饰,而是把头和脖子缝起来的针脚!
许沉越心中一痛,正欲说话,却发现喉咙一阵剧痛,喊出来的话都是嘶哑的——他压根发不出来声音了!
“爹!爹!我,我!”许沉越努力想发出声音,嗓子却依旧沙哑!
许桦温柔地看着他,见他脸涨得通红,意识到他发不出声音了,微微一笑,把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许沉越闭嗓了,眼睛却是一阵湿润炽热。
接着,他落到了一个怀抱里。
他能感受到那个怀抱的温度,便也用力地回抱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哗哗流下,无声地喊了句:“爹———”
他没注意到,这具身体比以往更加柔软,还似乎多了些什么。
“呜——”
同样,他没能发出哭声,却哭得极是痛快,酣畅淋漓!
他感到,自己的颈间湿润了。炙热的液体滴了上去,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拍拍怀中人的背。
许久,许桦才放开了他,退开几步望着他,眼中深情款款,突然开口说道:“对不起。”
“没事!爹爹你是最好的!压根儿不需要道歉的!”许沉越是想这样说的,却还是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许桦望着他,继续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原谅爹,以后不能陪你了——”
许沉越的眼泪滂沱而下,肝肠寸断。
“别哭了。你再哭,爹,爹也要哭了——”许桦竟然眼眶也红了!
许沉越直接傻了,慌忙伸手想抹去许桦的泪水,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沉越,真的,爹对不起你——爹让你吃苦了,都怪爹——你以后出去,换一个姓吧。”
许沉越心一揪一揪地刺痛,拼命摇头。
说什么对不起,明明你也没做错什么!
该道歉的,是我啊!
倘若不是我,你怎么会留下千古骂名,怎么会被判为奸臣罪人,怎么会被斩首送下黄泉?明明都是因为我啊。自始至终,都是因为我啊!
如果没有我就好了。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你以后,好好活下去。皇上是无辜的——”
怎么可能!他可是亲手杀的你啊!
“不要杀他。懂了吗?”
懂了。我不会杀他的。绝对不会。
许桦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望着许沉越,又笑了。随后,许沉越只感觉身体一冷,整个人惊醒过来。
“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透了进来,照在地板上。许沉越一揉脑袋,坐了起来,撑开了窗户,趴在窗台上赏起了月。
这是他在许家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月亮散发着淡蓝的光芒,整轮明月格外庞大,一眼望去分外震撼。深蓝的夜空清澈明朗,星星如珍珠般散落在这无边无垠的夜毯中,原本明亮的光辉被月光冲淡,却依旧耀眼。粉红的花树茂盛壮观,风一吹,花瓣翩翩起舞,纷纷扬扬地撒下,铺在石阶小桥上,格外漂亮。这样望去,那粉红的花树,便仿佛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一位长发女子正站在一朵花树下。她身材修长,头上扎着复杂又好看的发髻,黛眉吊眼,玉鼻绛唇,原本凌厉霸气的眼神,此刻却透着伤感。她身着紫衣,皮肤如羊脂膏般白皙娇嫩,细腰窄臀,两条腿也格外修长美丽。花瓣飘然而落,有些落在她的青丝与衣肩,有些顺着她的肌肤飘落,更是填了几分妩媚与伤感。
许沉越清晰地看到,她瞭望远方的双眼中,躺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