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越打有记忆起便从未见过她哭。此刻望着默默流泪的沈玉瑾,心里五味杂陈。
他见惯了沈玉瑾坚强的模样,就算当时被推开时也毫不吃惊。他自然明白沈玉瑾内心是悲伤的,但他从没见过沈玉瑾流泪悲伤的模样。
他甚至误以为,沈玉瑾是不会流泪的。她比许桦还要坚强。
他听闻过,越是坚强的人,哭起来越是悲痛。许沉越也曾经想象过沈玉瑾哭起来会如何,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声嘶力竭?但他没有想过,沈玉瑾会是这样的默默无声。
许沉越望了她许久,突然发觉自己颈间还残存着几丝冰凉。他用手摸了上去,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令他不禁浑身一抖。
刚才的眼泪——是真的?
许沉越回头迅速朝床榻走去,在枕头上按了按,手心碰到了一点清凉——果真有水滴!
他又摸了摸脸,沾了满手的泪水。
自己——还真的在梦中哭了出来啊。
那脖子边的眼泪又是谁的?
难道——
他走到窗边,朝沈玉瑾望去。
沈玉瑾的眼泪止住了,但她并没有把脸上的泪水拭去,只是呆呆地望着对面的仙气凌然的花树,一言不发,也不继续哭,眼睛也没了光,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许沉越双臂支撑在窗台上,支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估计已经到了丑时吧,沈玉瑾突然朝桥对面行去。
许沉越慌忙蹲下身子,好一会儿才站起,目送着沈玉瑾。
桥对面是几间杂房与酒窖。酒窖平日里都是许桦在喝,只有宴席的时候才会被大坛大坛地摆出来。沈玉瑾虽然平日里也喝些,但一般都是品几樽便足矣了。而许桦,则是直接捧起酒坛往下灌,压根儿不会顾及形象或是什么的。就图一个“爽”字!
那娘她——去那边干什么?莫非是要带些杂物和酒回家?
许沉越正疑惑着,便见一抹淡紫色的影子正缓缓朝这儿步来,再次慌忙蹲下。
听那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些,许沉越才又把头探了出来。
只见沈玉瑾拎着几坛酒行到花树边,将那些酒坛放到地上,随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开了坛酒,举了起来,对着自己的口中“咕嘟咕嘟”直接灌了下去!
这个喝法似曾相识。想当初,许桦也是如此喝酒的。只是他的坐姿与形态更加粗犷,而沈玉瑾的虽然霸气,却还是带着一丝矜持。
转眼间,她已经灌完了两坛酒,拿起第三坛就要开。
许沉越伸手,欲言又止。
眼睁睁看着沈玉瑾又灌了大半坛酒。清澈的酒液打在她如月亮般皎洁的牙齿上,顺着她的嘴角流淌下来,经过娇嫩雪白的肌肤,与眼泪一同湿了衣襟。
许沉越惊呆了!
不是因为此时眼前那人的模样。若是她再这样灌酒,会吃不消的!
就算是许桦,也没这样不要命地灌过啊!
许沉越夺门而出,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把夺过沈玉瑾手中的酒坛,泪眼朦胧道:“娘,你别喝了。”
“拿回来。”沈玉瑾沉声道,眼神中威风不减,朝许沉越伸出手。
许沉越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抱着坛子后退了两步,道:“如,如果娘要喝,沉越也便喝了!”
沈玉瑾昏暗的眼神霎时凶光毕露:“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许沉越往前磨蹭了几步,一狠心,端起酒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冷冷的酒液打湿了衣襟,贴在身上,更是难受。
终于,酒坛里的酒见了底,他将酒坛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又痛又爽地叹了口气。
沈玉瑾的目光更加阴沉了,站起身来。
许沉越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渐渐逼近的沈玉瑾,咬牙道:“娘,如果你执意要喝,沉越便陪你喝!”
月光镀在沈玉瑾白皙的皮肤上,居然透出了淡红的颜色。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步履蹒跚,好像是喝醉了。
许沉越正考虑着说些什么,沈玉瑾的脚步突然停住了。迷茫却死撑着霸气的目光扫了许沉越一眼,沈玉瑾道:“好!那你过来,一起喝!”
许沉越的表情立刻就崩溃了,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和沈玉瑾一起借酒浇愁。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生怕自己喝下去胃受不住倒那儿了。喝了两坛之后,他也渐渐放开了,只想着自己多喝一些,娘就可以少喝写了。
二人斗酒斗到了鸡叫,才接连倒下。
不过两个时辰,许沉越便又被沈玉瑾摇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疼便如洪水猛兽一般淹没了许沉越。他揉着脑袋,在沈玉瑾的逼视下慢慢坐起,问道:“怎,怎么了?”
“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觉。还睡在外边,你小子这身体不想要了是吧?”
许沉越有点懵,过了许久,脑子才明白过来沈玉瑾说了什么,沙哑着声音道:“娘,你昨夜不是——”
在沈玉瑾可怕的眼神下,许沉越剩下的那几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沈玉瑾见他还识时务,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颦眉道:“赶紧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我要看你抱着东西出现在大门前。”
许沉越点点头,朝屋内走去。
“想必昨日你也听到了,金银财宝什么的——不能带。你收拾些衣服和用品便行了,应该很快的吧。”
“嗯。”
“快点。”言罢,沈玉瑾走了。
许沉越迅速收拾了些衣服,书,还有小零碎什么的,将它们装进一个包袱里,差点向后栽倒在地。
书——书好重——
他又查了遍屋子,除了值钱的家具用品什么的,他都拿走了。
临走前,他不忘拿上剑,最后看了眼屋子,关上了门。
从此以后,他便不会再来这里了。这里,也不会是他的家了。
花树依在,清水依流,落花依落,石桥依渡。只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从此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这么慢?”沈玉瑾嫌弃道。
许沉越语塞:“很,很慢吗?”
“都过了半刻钟了。你说慢不慢?”沈玉瑾厉声道。
许沉越哪敢说话。
“赶紧走,马车在外面等许久了。”沈玉瑾朝门外走着。
许沉越有些疑惑:“不是说,不能带金银财宝吗?”
“嗯。但是皇上顾虑到我们路途遥远,于是让我们最多带十两银子,五两黄金,一百铜钱。”
许沉越暗自嘀咕着:“虽然对自己家原本的财产来说没多少,但也算不少了。”
“师傅,去城门。”
“得嘞,走吧!客官来,上马车。吁——”马夫扬起马鞭,在马身上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马夫也是个话多的主儿,本想与身后二人再搭几句话,毕竟看起来都是大户人家,说不定出手阔绰些,给些昂贵的小费也说不定。可偶尔回头便见那两人神色古怪,一人面色阴沉,一人面色忧伤,便把已经到唇边的话嚼吧嚼吧,艰难地咽下去了。那神色,就仿佛他吃了一个黄连和榴莲皮。
什么事情啊,神情这么恐怖——死了丈夫死了爹?这脸臭的。
可惜了,本来这两人都长得挺好看,就是那小毛孩儿的眼睛看着渗得慌——
等等!他们不会是想要了我的狗命啊!
好不容易熬到了城门,马夫将身后两尊阴沉悲伤像送下马车,随后逃也似的跑了。
惹不起惹不起,消费就先不要了!您俩没在车上杀了小的小的就千恩万谢了!
许沉越一回头,便发现那马车溜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一倍,不禁心想:原来没了爹,我们还是这么重啊——
“娘,沈家有多远啊。”
“不远,三天的路程。”
“噢。”
一路都是马车的颠簸,走路时的疲倦,令人绝望的沉默。沈玉瑾一直阴着脸,惜字如命。许沉越见她不想说话,自己也不好说,只能沉默着。
他其实有很多事想说,很多事想问,想以此来疏通自己沉闷的心情。可沈玉瑾偏偏就是不给他机会。
他时常在想,沈玉瑾是不是抑郁过度了?
不过换做谁,爱人被皇室杀了,列为千古罪人,留下骂名,让世人记恨在心,让自己和家里的祖祖辈辈“薪火相传”此恶名,都是会颓丧的吧。
娘的状态,已经很克制,很好了。虽然,比平常暴躁了些。
第三日,二人下马车后行了些路,隐隐约约见了一栋大宅子。
沈玉瑾突然停下,转过身对许沉越严肃道:“那天的事,不许说,听到没?”
“啊?什么事?”许沉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他还能说的。
沈玉瑾的嗓音沉了下来:“别打岔。听到没?”
“啊?”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沈玉瑾不耐道,“就是那晚喝酒的事!”
许沉越愕然,半晌才道:“我,我为什么会说出去?”
“知道就好,快走!”
沈家的宅子也是不一般的大气。整座宅子约有八九丈高,装饰朴素整洁却又端庄霸气,白墙蓝瓦,光滑的石地上雕刻着精致复杂的花纹。极是好看,极是细致。
许沉越没来过沈宅,见这宅子这般气派,不禁惊叹一声:“哇——”
“怎么了?”
“好漂亮哇!”许沉越目瞪口呆,嘴角也情不自禁地上扬。
其实在这个时候,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若是能进这栋宅子,就算只当个仆人,许沉越都觉得风光无限了。
他虽是少爷,却见过无数穷苦人家从家里被赶出,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只不过,一般不仅讨不来钱,还会被恶霸随意欺负。
至少他觉得,他们被从许府赶出,以后也得过上这样的日子了。
但若是真能住进这儿——许沉越就算心里再悲痛,到时候也能直接乐成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