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越揉着剧痛的耳朵,被沈玉瑾如提小鸡一般提到了大堂前,随后被无情地丢到地上。
“娘——”许沉越气若游丝地伸出手,如同被抛弃的小兽,在地上瑟瑟发抖。
“起来。”沈玉瑾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冷酷无情。
许沉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立刻站正了。
“把身上的灰尘都抖干净了,然后过来。”
许沉越拍了拍黑衣上灰白的尘土,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爹,娘。”
“嗯,来了?”
二老的神色比起昨日来缓和了许多,但与往日,还是有些不同。
“是。”
“沉越见过姥姥姥爷!”许沉越行礼。
沈穆看了眼他,“嗯”了一声,道:“来了就吃饭。”
一顿饭吃得极为沉闷。原本一开始沈玉瑾还试着说两句话,许沉越在旁边傻乎乎地应和,但二老的情绪并不高,不是“嗯”就是“噢”,实在令人无话可说。
用完早饭,沈玉瑾撂下筷子,道:“爹,娘,女儿有一个请求。”
沈穆与李淑对视一眼,同时搁下筷子,道:“说吧。”
“女儿恳请爹娘,收留女儿在府中。”
二老沉默了。
沈玉瑾也低下了头,原本不高涨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许沉越左瞧瞧右望望,见他们不发话,本想开口调节调节气氛,最终觉得自己一个小辈也没资格在这件事上发话,只能老老实实地闭嘴,和他们比比谁最坐得住。
半晌,沈穆开口了:“本是一家子人,说什么收留不收留。”
许沉越稍微松了口气,一是有可能在这里留下了,二是不用继续僵持下去了。
这是有希望了?
“只是——既然你已经嫁到了许家,便是许家的人了。”
沈玉瑾原本有所放松的表情立刻又紧张了起来,忙问道:“爹这是——”
“若是你现在在我们这儿呢,怕是会被闲杂之人嚼舌根。”
“那——”
“瑾儿啊,”沈穆站了起来,朝外边走去,沈玉瑾赶忙跟上,“你呢,都是知道的。”
她何尝不知道?!
“你从小都是被家里宠着的。也正是因为因为你从小都被大家这样宠着,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也就是凭着小时候家里人对自己的宠爱,她才抱着侥幸心理回来的!这么说,他——
“瑾儿,你已三十有余,在外边多少也能立得稳脚跟了。”不知何时跟上来的李淑在一旁道。
沈玉瑾沉默许久,又道:“爹娘这意思,是不容女儿在这儿留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李淑缓缓道,“从小惯得你,这么骄纵。”
沈玉瑾垂下头看着地,余光蓦然瞥到一抹黑影,抿抿唇,装作没看到:“那娘的意思是——”
“只是你现在留在这儿,不合适啊。”李淑叹息。
“爹?”
“嗯。爹也这样觉得。”沈穆淡淡道。
沈玉瑾默然,两秒之后,道:“好吧。那瑾儿——”
“娘!诶,为什么不可以收留我们啊!之前不都说我们是一家人了么!”
三人齐齐转身。许沉越感觉自己情绪有些失控,收敛了下语气,道:“为,为什么要——”
“你先说说,长辈说话,你怎么能随意打断?”李淑厉声道。
许沉越立马道歉:“抱歉,沉越知错。”
李淑转身对沈玉瑾道:“你看看你,你自己这般性子也就罢了,旁人都不好说什么。但你也应该好好管教你的儿子不是?”
沈玉瑾不语。
“为,为何不能收留沉越和娘?”许沉越为表诚意,直接跪了下来。
李淑又对沈玉瑾道:“你瞧瞧,男儿膝下有黄金,那男孩儿是能轻易给别人跪下的么?”
“娘教训得是。”沈玉瑾低声道。
许沉越压根儿顾不得这些了,急迫道:“为,为何——”
“罢了。玉瑾哪,你要是在外边钱不够用了,就跟娘说。娘会给你些的。”
“是。多谢娘了。”
“玉瑾在外边多注意些,”沈穆看了眼许沉越,脸上顿现不满之色,“尤其,还要好好注意这个小兔崽子。”
“是。玉瑾明白了。”
许沉越整个人都慌了,挣扎着起来,伸手抓住沈穆,还欲再问,便被沈玉瑾扯住耳朵揪向一旁。他龇牙咧嘴道:“娘,娘疼——嘶啊——”
“闭嘴。”沈玉瑾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一手揪着他耳朵,欠身道:“多谢爹娘了。方才沉越多有冒犯,爹娘恕罪。玉瑾不会向家里再要一分钱,也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嗯。”
“娘!娘!”许沉越双手捂着耳朵,拼命蹬着腿。沈玉瑾又是一记眼刀杀来,许沉越立马闭嘴。
将许沉越拖到房屋里,沈玉瑾关上门,终于松开了手。
“娘!娘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们!”许沉越愤愤道。
沈玉瑾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你方才是什么语气,什么态度?”
“娘!这样子我们撑不了多久的!你明明知道他们——”
沈玉瑾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疲惫。
“......”
这次不劳沈玉瑾说,许沉越便自己住嘴了。
他从未见过,沈玉瑾脸上出现过疲惫的神情。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沈玉瑾与“疲惫”二字格格不入毫无关联;但若是此时此刻出现在她脸上,倒也不稀奇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二人皆低着头。
“沉越啊,”沈玉瑾苦涩地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姥爷姥姥他们,不收留我们吗?”
“为何?”许沉越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
沈玉瑾眼光晦暗:“因为爹爹,爹爹他好,但是被人骂了。”
许沉越心里一阵辛酸刺痛,忙道:“爹爹很好。但现在的情况,沉越也清楚。”
沈玉瑾艰涩地点点头:“明白就好。但你要知道,不仅许家,沈家也受到了一定的牵连。”
许沉越眼睛蓦然睁大了:“也就是说——因为他们害怕名声?”
“可以这么说。”
许沉越脑子一热,眼睛也湿润了:“可,可名声难道比我们还重要吗?为什么——”
“嗯。有时候,名声比我们还重要。我们已经是弃子了。”
“弃子?”
“沉越学过棋,上面的一些子,会因为无用而成为废子,弃子。甚至有时候,还会拖累其他子。”
“所以有时候,你会恨不得,把它丢掉。”
许沉越瞳孔骤缩!
“只是按棋盘上的规矩,不能丢掉;但是在现实中,他们却有能丢掉我们的权力。娘是这个意思吗?!”
沈玉瑾深吸一口气,似乎要把肺都刺破,随后缓缓吐息道:“是的。顶多,就是被人在背后说说不够仁义。但谁心里都明白,留着我们,只能拖累他们。”
“可,可——”
“对于弃子来说,没有不公平。”沈玉瑾淡声道,仿佛只是个冷漠的旁观者,“原本这世界就是优胜劣汰,没有用了,再养还是闲肉。”
“不!”许沉越飞快地摇摇头,含着泪道,“怎么会是养闲肉?沉越努力,大不了到时候再混进皇宫,当侍卫当大臣都行!沉越会努力争气的!”
沈玉瑾轻叹一声,将手覆上许沉越的头上揉了揉,在许沉越震惊的目光下道:“有些地位,一旦定下了,就无法更改了。”
“无法更改吗?”许沉越哑声道,“为何无法更改?莫非沉越无论之后怎么努力,都无法再让许家辉煌了吗?”
“嗯。”沈玉瑾没有丝毫犹豫地应道。
许沉越终于不说话了。
“不杀已经够好了,”沈玉瑾拿上压根儿就没来得及打开过的包袱,道,“走吧。”
二人找了栋无人的屋子住下。那屋子不新也不宽敞,却也能遮风挡雨,也很便宜。正好符合二人需求。
沈玉瑾在外面找了个帮人织衣的活儿,只是平日里心事重重,也许久没练过编织了,没过一个月就被开了。
沈玉瑾的饭量渐渐减了下去,每日茶不思饭不想睡不着,每次许沉越望向她时,都感觉她比上次更憔悴了。
家里的积蓄一点点耗了下去,许沉越忧心忡忡,一次冲动差点就跑去店里给他们当小二了。
但沈玉瑾曾与他说过,无论如何,都只能是他指使别人,最多也只能帮别人做活;轮不着别人对他呼来喝去指手画脚,他还要对别人腆着脸。
那怎么办?他还能做什么?
一日,许沉越在街上看到一家孩子拉着他父亲哭闹着,周围陆陆续续围了很多人。
原本他对这种事情也没有兴趣,正准备绕过去,便听到那孩子哭喊着道:“爹爹给我请位先生吧——呜呜——儿儿也想读书,也想当公子!”
许沉越脚步一顿,挤进人群中围观。
那父亲很是尴尬,对四周的人摆摆手干笑两声后,对那孩子道:“都说了咱家穷,没钱请先生。而且就算你读书了,你也当不成公子啊——”
“不!儿儿就要!呜呜——”孩子哭得很是凄惨。
许沉越灵机一动,一个极妙的主意在他脑海中悄然而生。
“诶诶诶!这边没事了啊!”许沉越从围观人群中挤到那父子身边,挥手道,“别看了别看了,都散了散了散了!”
连喊了好几声,人群才慢慢散开。那父亲松了口气,感激道:“多谢这位小兄弟!可帮我解围了!多谢多谢多谢!”
许沉越微微一笑,随后道:“这孩子是想读书吗?”
“是啊!唉,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许沉越摆摆手,笑道,“我也可以教书,连文带武,一天给我十五个铜板就好了。一点都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