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宋之义抬起头,疑惑地望向落雪的天空。
几名好奇的小兵伸出手,接住了几片轻飘飘的殷红雪花。轻柔冰凉的雪花立刻在手掌化开,融成一摊摊小小的雪水,乖乖地躺在他们手心里,没了下一步动作。
“咦?”接住雪花的小兵们颠了颠手中已经融化的雪花,“这不就是普通的雪吗?但是为什么是红色的。”
“糟了!”低喝一声,钱若微朝山底下吼道,“别去碰!”
不劳他吼,山下的小兵已经发现了不对。那些雪水迅速沁入手心,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灼烧般的痛感便从手心迅速传递到身上的每一寸神经中,愈烧愈烈,让人痛不欲生。
“啊啊啊啊!!!这什么玩意儿啊啊啊!!!”许多人惨叫起来,甩了甩手,握紧拳头,后来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在地上拼命打滚。登时,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回响在山涧间。
宋之义锁紧眉头,咬紧牙正准备下令撤退,蓦然又听前面一人大叫一声:“啊啊啊啊——”
按理说,这么多人叫唤,惨叫声已经响彻云霄,根本注意不到谁在喊谁在叫。山上还不时传来树木倒塌的巨响,人们的怒骂,各种武器法场爆开的响声。太多的声音混杂其中,震耳欲聋,宋之义都无法清楚听见任何声响。唯一能解释的,恐怕只有两点:一是那人离他极近,二是那人的叫声有些不对,声音极其沙哑,似乎叫着叫着就快要没气了。那不是疼痛时撕心裂肺的惨叫,而是在人极度恐惧之下,发也发不出来的尖叫!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顺着那人的目光看了过去。在看到地上的场景时,宋之义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一滩比人还要大几倍的血洼大大方方地躺在地上,倒映着乌云飞雪人影。而那滩血中,还能看见半只大张五指,似乎是要竭力抓住什么的手!
紧接着,那半只手飞速沉没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宋之义的视野中。
宋之义愣住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沉下去?
下面又有什么?这个血洼又是怎么形成的?
他脑子里的问号还没抛完,裤腿便被人扯住了。
低头一看,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兵一边抱着头,一边死死地拽住宋之义的裤子,狼哭鬼嚎着:“皇上——皇上!救救小人吧!!!啊啊啊啊啊——太疼了!小人受不了了——皇上!救救我们吧!!!皇上!皇上!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喊得一声比一声凄惨,最后松了手,抱住头朝着天歇斯底里地怒喊着,仿佛他的嗓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一般。随后,在宋之义的眼皮底下,他开始迅速往下沉——不,不不不!这哪里是什么下沉!他的脚迅速融化成了一滩又浓又腥的血,紧接着是小腿,大腿,臀,腰——
这分明是融化了!
这个人,正在融化成一滩血!
浓稠的鲜血迅速弥漫开来,如猛兽般侵蚀着周围的土地,越侵蚀越多!而那人,先是抱着头惨叫,片刻后,他竟然努力划动着胳膊,就着血划到宋之义腿边。在两条胳膊融化前抱紧了宋之义的小腿:“皇上!救救我们!皇上!!皇上!!!”
他喊得如此痛苦绝望,语气中甚至还稍上愤怒与质问。当那双透着不甘的眼睛渐渐坠入血洼时,宋之义还一直呆着。
他又做错了吗?
他又没保护好自己的子民吗?
为什么救不了——他想救的,他想救的!
裤子上还沾满了湿漉漉的血液,冷风一吹,裤子紧贴在腿上,极不好受。连呼吸中都带上了浓烈到让人窒息恶心的血腥味。
怎么办?
血红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越来越多的人被融化。举目四望,地上几乎已经全被染成了可怖的殷红!
又一个人在宋之义跟前倒下了!宋之义清楚地看到,那人原先一直蜷缩在地上,尽量不让自己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接触到雪花。而那雪,竟是渐渐从他的盔甲上浸了下去!随后,那人便如同其他的人一样,惨叫,颤抖,抱头,打滚,直至最后融化。
再在这里呆下去,他也会融化的!
但放眼望去,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当然,就算有,也没什么用。
宋之义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尸体,脑中一片空白。
周围的喊叫声小了些许,他却没察觉到。
“皇上!”清澈的嗓音突然将宋之义唤醒。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宋之义一转头,心中一惊,一道他最不希望看到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湛陌!”
紧接着,他眉间一紧,怒吼道:“你来做什么?!”
湛陌骑着一匹快马,戴斗笠披蓑衣朝这里飞奔而来。斗笠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他不得不一手扶着斗笠,一手拽紧缰绳。闻言,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在剧烈的颠簸中快速望了宋之义一眼,又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应对。
宋之义可容不得他继续犹豫,这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翻身上马,引着马向后退了两步:“你快回去!”
蓦然,湛陌抬起头,眼中似有火炬在燃烧:“臣是来护驾的!不回去!”
宋之义差点儿没从马上跌下去。
臣?护驾?
电光火石间,湛陌已经奔到了他面前,迅速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按在宋之义头上:“快走!”
逃是最懦弱的,可有时候也是最有用的。宋之义扭过头,一挥旗:“撤军!赶紧撤军!快跑啊!”
剩下的那些为数不多丢盔弃甲的小兵慌忙跌跌撞撞地朝远方跑去。
许沉越虽然厉害,但法力什么的毕竟也有限。一边要集中精力去与钱若微宋云泠作战,一边要降雪,此刻已是稍稍有些吃力。山下的动静不小,许沉越自然是注意到宋之义湛陌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逃之夭夭,心中当即警铃大作,一个下腰躲过攻击之后,迅速跳出了打斗圈子,朝山下大喝一声:“不许走!”
话音未落,一声呻吟不由得溢出了许沉越的唇齿间。他将手伸到后背,拔下一支剑,乜眼看了看钱若微。
钱若微愕然:“你怎么不——”
许沉越闷哼一声:“不什么?”
接下来的打斗,许沉越一直处于下风。一开始还能应上一两招,再来是能勉强招架,最后是带着晓尽载钱若微和兰哮在淮夜山上一圈一圈地跑。
应无净正与宋思打得火热,见此一幕不禁瞪大眼睛:“玩儿呢?”
“玩儿什么玩儿!过来帮我!”许沉越朝他吼道。
应无净果真过去帮他了,又立刻被兰哮拦下。随后,只听破风声从头顶传来,他一抬头,只见一道清蓝的影子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正是宋云泠!
兰哮被召回他手中,宋云泠抄起刀就朝应无净劈去,二人很快缠斗在一起。很快,应无净便发现,光是对付宋云泠就需用上他全部精力,更别提要他再去顾及许沉越了。
宋云泠脸上划过一丝笑。
一刀一剑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该死!”应无净低声骂了一句,握紧问心,死死抵住兰哮。
宋云泠原本与他顶着,此刻突然松开兰哮,兰哮失去控制,从问心上跌下,直直地朝应无净劈下来!
一般刀跌下来时,虽然刀锋锋利能伤着人,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轻飘飘的。然而兰哮跌下来时,却像依旧被人握在手中,快准狠地砍向应无净!
许沉越往他们这边一瞧便是知道没戏了。咬着牙,运功又撑着自己绕着淮夜山跑了一圈。
但这样一来,晓尽载与钱若微却是有些累了,速度也慢了一大截。
而许沉越一心操控着云雪,此刻的状况也不比他俩好。而等他再次跑到后山时,却听到一声惨叫。
许沉越面上一沉,抿了抿嘴,立刻朝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待看到眼前的场景,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许沉越嗓子里。
入目的,是一位倒在地上的花衣人,而剑却被丢在了一旁。他胸口腹部的衣服上满是鲜血,甚至连最外层的花衣也沾上了醒目的血迹。
“应无净!”许沉越扑上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一道斜长的血痕贯穿了应无净的上半身,狠狠地刮开了他的衣物,看起来像是他的伤口绽开了一层又一层,更加触目惊心。
“没事的......皮肉伤。”应无净勉强一笑,“只不过好像,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不,不......”许沉越低下头,摇了两下,苦笑一声。
“一不小心,中了这丫头的计......”应无净抬头看了看宋思,目光平静如水。
方才,应无净正忙于和宋云泠打斗,宋思突然从他后背攻击,应无净一时来不及爆开法场,只能先转身去挡宋思的剑。谁料在宋思攻过来的同时,兰哮也默契地杀了过来,应无净来不及对付,便被狠狠划了一刀。
“对不起,我可能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应无净疲惫地一笑,闭上眼睛。
许沉越抿抿唇,一抬头,看见宋云泠正倚在一棵笔挺的树上。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仔细看看,他的衣服上有些细小的破口,渗着一丝丝的血。很明显,刚才与应无净缠斗,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再看宋思,她身上的伤口也不比宋云泠少。她从草丛里拔了几根草,放在嘴里嚼着。
“为什么。”宋云泠突然问道。
许沉越起身盯着宋云泠眼上蒙着的白布,似乎要从那儿看出两个洞来。
“为何这么执着于让皇上与百姓受苦。”宋云泠低下头,“外面至少方圆百里,已经大乱了吧。”
宋云泠早就察觉出许沉越没有尽全力来对付他们,从听说外边下雪时就明白了。之后,他也渐渐察觉出了外面气氛的变化。但他此刻只是好奇,好奇为什么许沉越宁可在迎战时被打得落花流水,也不愿放过百姓和皇上分毫。
不待许沉越回答,宋云泠自己便说出来了:“家破人亡,不得不报。”
许沉越深吸一口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