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许桦一脸惆怅地坐在床沿上,望向窗外娴雅的景象。
想昨日,自己骑着马一路狂奔来到皇宫,直奔正殿。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九级台阶,狼狈不堪地闯入大殿,然后“嘭”地倒在正殿当中,喘着粗气。
大殿内没有多少人,大多都是宫里忙活的丫鬟。一声巨响之后,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接着望向倒在地上衣衫不整的许桦。
空气瞬间凝固,大家都僵住了。
倒是站在皇帝边上的公公最先反应过来,一甩拂尘,一挑眉,娘里娘腔地尖声说道:“大胆~!”
这位公公不高不矮,白净得几乎看不出血色。长相也不磕碜,甚至眉目中带着几丝俊俏;两道长眉不浓不淡,一双瑞凤眼黑白分明,鼻子又翘又挺,轮廓精致,淡色的唇总是微微上挑着,看起来似笑非笑。
明明是位英气的男子,可这一甩拂尘一开腔,却生出一种无端的阴柔来,让人觉得怪不舒服。
这下,殿内的人们都被这一声“大胆~”唤醒了。立刻,“啊许将军!”“将军大人你怎么了!”“将军大人奴婢来扶您!”的声音响成一片,不绝于耳。
许桦觉得自己的面子在今天全给丢尽了。不过,保命可比面子尊严啥的更重要。
宋之义坐在龙椅上,停下手中在纸上游走的毛笔,皱皱眉,抬眸瞥了眼在地上奋力挣扎努力蠕动,被丫鬟们扶起的许桦,又迅速垂下眼眸,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
龙椅边上的一排排蜡烛散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映在宋之义的面庞上,有些阴晴不定。甚至从某一个角度看去,宋之义低垂的眉目与宋云泠竟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但这天下的人长得像的多了去了,只是眉目相似罢了,没什么可稀奇的。
宋之义暗暗叹了口气,终于将笔搁在了笔架上,接着抬头亲切地问道:“许爱卿,何事如此慌张啊?”
许桦终于冷静了下来,按捺住浮在心头的慌张,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服,接着尬笑着朝宋之义作揖行礼:“皇上,刚刚臣......失礼了。”
宋之义笑笑,越过这话题,道:“许爱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许桦欲言又止。
现在他才发现,这话......很难开口说呀。
宋之义也不急,在那儿等他。
许桦踌躇了一会儿,偷偷抬头看了宋之义一眼,却正巧碰上宋之义似笑非笑的目光,又慌忙把头低下。
尴尬间,一个充满嘲讽又带着些娘腔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仿佛要刺穿许桦的耳膜:“看什么看,有话快说,皇上忙着呢~”
宋之义身旁,那位眉目清秀的公公垂着眼皮,慢悠悠地说。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使得他态度里的嫌弃和讽刺更甚,甚至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都没看许桦一眼,仿佛看了,就会脏了他的双目。蜡烛上跳动的火光衬着他冷白的面庞上,更显得他的面部阴沉,那股冷硬的气质,使得他在那一瞬间就如同刚从阎罗殿里爬出来似的,森然可怖。
许桦猛地抬头。
“湛公公。”宋之义锁着眉低声喝道,语气里有些不满。
湛陌淡淡一笑,浑身透露着的冰冷突然消失,不说话了。
许桦在那么一瞬间感到一股寒气自尾椎而上,席卷了他的全身。
湛陌那写在脸上,明明白白的厌恶,以及那让人寒心的语气,实在不能不让许桦恐惧。
就在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湛陌都知道了,知道了他和尘石临的交易。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交易的时候就他和尘石临在,旁边没有其他人,甚至连小兵都被尘石临退下去了。湛陌,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难不成他还能爬房顶偷听?
但是,他也不能保证湛陌那个时候一定不在啊。
许桦正想着,再次感到浑身一阵冰冷,一看,湛陌以极快的速度瞥了他一眼。速度快到他都没品出那眼神里的感情。
湛陌瞥完他之后,开始揉眼睛。
宋之义扶额,看着湛陌,语气里带着几丝无奈:“湛公公,你的眼睛......”
“噢,没事。奴才的眼睛里进了只虫子~”湛陌边揉眼睛边说。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好了。多谢皇上关心~”
许桦:“......”
感情这只虫子是在说他?
许桦已经深深感到湛陌对他的恶意,想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皇上,臣有一请求。”事不宜迟,许桦迅速地组织好了语言,赶紧开口。
“噢,说来听听。”宋之义扶着额躺在龙椅上,声音有些犯懒。
“臣......呃,臣虽无德无才,有幸能侍奉皇上。日日夜夜战战兢兢殚精竭虑,只为保皇上的社稷平安。臣为皇上披肝沥胆,一心为国家,遭到敌国记恨,掳去了臣的家人。臣请皇上垂怜,顾念老臣一家世世代代为风吟国做牛做马肝脑涂地,为老臣解救出老臣的家人!”许桦说到这儿,“砰”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拼命磕头。
“许爱卿,请起请起!”宋之义被许桦这几句激得跳了起来,在那一瞬又感觉这个动作很不稳重,落地之后连忙说了这句。
许桦抹着眼泪从地上爬起:“谢皇上。”
宋之义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下龙袍,庄严道:“许家世代为我风吟国效力,保我江山社稷平安,此等忠臣之家,朕怎能待之以薄?现在许爱卿家人被掳,朕必然尽全力相救!湛公公!”
“皇上~奴才在这儿~”
“立即派人,去解救许爱卿夫人和沉越!”
“是~奴才这就去办~”
湛陌说完,便跑出去了。
宋之义沉默了两秒,继续道:“许爱卿,你莫要慌张。朕必然全力保你一家平安!让你们有团圆之日!”
“臣叩谢皇上隆恩!”
许桦听到“保你一家平安”时,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跪下向宋之义磕头。
宋之义点点头,重新坐回了龙椅上,不语。
一会儿后......
“皇上,奴才都安排好了。已经派人去暗救许大人夫人和沉越了~”湛陌拈着拂尘,小跑了进来。
“好,多谢湛大人。那臣......就先告退了。”
“嗯。”
许桦匆匆忙忙地出了宫。
许桦走后,湛陌又回到了宋之义龙椅边。
宋之义闭着眼,靠在龙椅上。皇宫内那群丫鬟忙活完之后,也下去了。
“皇上,”湛陌声音里那股太监特有的阴柔劲儿突然消失了大半,似乎他突然不再是太监,而是一个阳刚男子,“要不奴才扶您回去休息?”
宋之义扶着额,淡淡道:“不用。”
湛陌望着神色疲倦的宋之义,欲言又止,只得低着头站在宋之义边上。二人一坐一立,都沉默不语,皇宫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外面鸟儿啼叫。
“没事的话,你就先下去吧。”宋之义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来。
湛陌眼眸中闪过一丝悲哀,不过那只是一瞬的。
“......是。”
湛陌走了几步后停了了下来,转头望着宋之义:“皇上您好好休息,保重龙体。”
“......嗯。”
湛陌看了眼宋之义,咬了下唇,匆匆走出大殿。
宋之义听那脚步声远去才睁开眼,望着桌上的卷轴。
起身,离开大殿,沿着锦鲤池旁的长廊缓缓向前走着。毫无目的。
池子里的一条锦鲤突然跃出了水面,宋之义闻声朝水面看去,却见那锦鲤重新落入水中,激起一大朵水花,昙花一现。
宋之义趴在长廊的栏杆上,低头望向还泛着涟漪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层层的涟漪平静了下来,宋之义看清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墨黑色的长发规规矩矩地用九龙金冠束着,对比之下,更加衬托出了他皮肤的白皙。一双透着迷茫的桃花眼被长长的睫毛几乎遮住了一半,上面还横着一对又长又黑的剑眉。鼻子很挺,嘴唇不厚不薄,含着淡淡的血色。
如果可以,宋之义现在就想把头上这又厚又重的九龙金冠拆下来,扔到水里。
如果可以,宋之义现在就想脱了这华丽却扎人的龙袍扔到地上,任人踩踏。
如果可以,宋之义现在就想摆脱这皇帝的称谓,做个王爷,就算是做平民百姓,他也愿意。
只可惜......他不可以。
也是,皇帝不是谁想当就能当上的,如果他禅让了这万众瞩目的位置,只会使他受更多的嘲讽和鄙视。
到时候,无论是来自母后的,兄弟姐妹的,还是手底下那些百姓的嘲笑,都会向他袭来,将他淹没。
宋之义闭上眼睛。
他不愿再看见水里那个所谓的“自己”。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进的传来,然后停在了他的身边。
一阵浓郁甘醇的香味扑鼻而来,其间还缠着丝丝缕缕龙涎香的味道。
“皇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些小心。
“把这碗汤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