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艰难到只能用“是”或“不是”回答的问题，彻底冷了正殿内的场。
所有大臣都噤若寒蝉。
“哦？再没有人回答朕，朕就叫人了啊。”
又这招！
大臣们恨不得自己直接消失，或者自己手里的笏板突然变大，大到能把身子头脸全遮住。还有不少文官觉得，现在的场景有点像小时候他们先生要他们回答问题。不过这种想法仅仅只是一刹那，下一秒，他们就很统一地在心里念着：别叫我别叫我！要是我上辈子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就别叫到我啊......不不不，上辈子就算做了什么大恶事，也别叫到我啊。
终于，一个声音响在众人耳旁。一听这不是宋之义的声音，大家都松了口气。
只见湛陌勾着嘴角，缓缓开口，语气里除了谦恭，满是温柔：“皇上，奴才以为——”
“闭嘴！朕让你说话了吗！”
“......”
大臣们立刻感觉很不好了。为什么偏偏是湛陌啊，随便换个人都好啊。
“皇上～”湛陌看向炸毛的宋之义，眼底的笑意浓得仿佛就要溢出来，阴柔的嗓音让全殿的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奴才知错了～奴才罪该万死～”
“......”
大臣们冷汗再次下来了。
嘶——湛陌，他他他......这可是唯一一个敢在皇上生气时逗皇上还不用担心被砍头的人啊！
不过万幸的是，皇上大人刚刚及时制止了湛陌，否则现在殿内的情况就要不堪设想了。
湛陌特别不喜欢说话，甚至都从来没恭维过人。从朝中重臣，到后宫妃子，到龙座圣上，再到尊贵太后，没有一人被他湛陌恭维过。不过大臣们皆知，湛陌不恭维其他人，是因为他不想和其他人说话，而且属于能不说就不说的那种；而不恭维皇上，是因为湛陌跟皇上关系实在是太好。可越不爱说话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越停不下来。而湛陌，一旦要他说情况，立刻就停不下来了。根据各位老臣以十几年得出的结论，先是分析整个事情，把每个细节都揪出来拎一遍，再把历史上相似的事件拿出来讲一遍，然后引经据典讲一大堆大道理，最后说一句：“奴才觉得就是这样～各位大人觉得如何？奴才没有说错吧？”
“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说话？有没有人来告诉朕，尘石临，为什么无缘无故就杳无音信了？再没人说话，你们三个月的俸禄，朕，全部扣除！”宋之义的声音低沉得像天上的黑云，随时都有可能有雷声与闪电破云而出。
......完了完了，必须得有人为大家冲锋陷阵啊！必须有人冒着性命危险去和皇上说啊！可是自己真的不想死得那么早怎么办啊啊啊啊！！！还有，三个月的俸禄啊！自己也要养家糊口的好不好！
“皇上～奴才有话说～”湛陌很及时地开口了。
“给朕闭嘴！朕让你开口了吗？！你听不懂话吗？！其他人，除了湛陌之外的，都没话说了吗啊？！”宋之义抓狂了，“呵，朕真是养了帮废物啊！”
“......”
众人噤若寒蝉。人群中的许桦瑟瑟发抖，比谁都不好了。
瑾儿和沉越是都救回来了。可谁知道，派去营救的队伍是在半路上遇到的他们？据说当时瑾儿和沉越正躺在街上，似乎是昏迷了，又似乎是睡着了。队伍里的人赶紧给送了回来，等他们醒后，问他们尘石临在哪儿，他们却都不知道，说之前还在牢里，接着似乎是睡了一觉，然后醒来就在家里了。再去查尘石临和他的军队，却发现尘石临的军队已经回了落云国，而尘石临本人......下落不明。
其他的不重要没关系，关键是救瑾儿和沉越回来之后，尘石临才消失的。所以，如果他当初不求宋之义去救他俩，是不是......是不是尘石临就不会消失了？
啊！要是皇上迁怒于他，那他岂不是完蛋了？
正当殿里每个人心怀小九九时，一道清脆又略含沙哑的少年声划破了殿中的沉寂：
“皇上！儿臣沉越求您，一定要把尘石临那个家伙抓起来！”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殿门大敞，冷风卷着落叶飘进大殿。门外，乌云密布，墨色的云阴沉沉的，密实的云层里时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雷声之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裂黑云。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正站在门口。他身姿挺拔，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并不强壮，却给人一种英武的美感来。黑衣紧贴着他的皮肤，更显得他肤色白净；少年额边垂下长发，风吹过，发丝在空中略显凌乱，更给他那张俊逸冷郁的脸添了几分凄然的韵味。他的浓眉又长又弯，眼睛在光线略微阴暗的门外闪着光。那光，是祈求，是渴望，带着满满的迫切，可这真挚的感情从他那双天生带着怜悯的双眼中流露出来时，却显得嘲讽悲伤，似乎这股子悲悯本身就刻在少年骨子里，无论用怎样诚恳的感情来替代，都无法使之减淡一丝一毫。
殿内回荡着少年明朗的声音，声音消失后，殿内却比之前更加安静了。宋之义身边的烛台上，几排蜡烛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可能是因为许沉越在门口大喊，蜡烛上的烛光似乎都颤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稳了下来。烛光印在许沉越的脸颊上，他的脸色并不好，苍白中泛着青，还有些憔悴。也不知是不是烛光本身就暖，或是少年方才跑得匆忙，此时少年的脸庞微微泛着红，再一细看，许沉越鬓边的汗珠如蜡烛上的烛泪，缓缓流淌下来，湿了少年的衣襟。说完这话，他似乎没了力气，扶着门框，毫无顾忌地轻轻喘气。
“......”
大殿内，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压抑，却变得更为安静，连宋之义一时间也只坐在龙椅上，僵硬地望着少年。
大风刮过的声音，伴着偶尔传来的响彻云霄的雷声，混杂着少年的喘息声，在正殿里显得格外的响亮以及......尴尬。
许桦当然也回头了，可当他发现站在明暗交界处的是自己儿子后，心里顿时奔溃了。脑子里也顿时产生出了三个字，而后他反应过来，仔细一想，觉得这个想法没毛病。
“许！沉！越！”许桦感觉整个人都裂开了，差点儿气得背过去，“你！你你！你你你......”
少年抬起那双带着讽刺的眼睛，怔怔地望向他那气得半死的老父亲。虽然和少年生活了十几年，但许桦在那一瞬间，恍惚觉得这从来流露不出诚挚感情的少年在挑衅他。
“爹......”许沉越自知有些冲动了，搔了下后脑勺，腼腆地笑着，望向许桦。
许桦本身就气愤着，明知许沉越没有嘲讽的意思，但看到他的笑容，还是火冒三丈了：“你你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啊......啊？好吧。”
许沉越见全殿的人都看着他，方才的冲动劲儿消了不少，一脸尴尬的笑，同手同脚地穿过那些紧盯着他的大臣，僵硬地来到了许桦身边。
“咳咳咳咳。”宋之义咳嗽了几声，拉回了众人的视线，“这个嘛，沉越你别担心，朕，自然不会对此坐视不管！”最后一句，他还加重了语气，有意无意地朝底下那些大臣们扫了一眼，大家立刻打了个哆嗦。
“......”好吧。许桦表示，他实在有些受宠若惊。而且这个宠，他受不起——自家小兔崽子也真是，专门坑爹，以及......爹的同行。
略显怨恨的目光从周围投来，许桦装作没看到，摸了下鼻子，抬头看了下天花板。
今天天气真不错......对，这不是他害的，这是他家小兔崽子害的，不关他事！不关他事！不关他事！
宋之义继续他作为好哥哥好皇帝的和蔼可亲，一脸的亲切疼爱：“沉越啊，这几日苦了你吧。你先在门口等着，顺便把门关上，等会儿朕就散朝了。”
“好，谢皇上隆恩！”许沉越作了揖，在湛陌杀人般的目光下离开了大殿，还挺顺手地关上了门。
“额......刚才，谢谢哥哥们了！”许沉越对着守在正殿门前的两个侍卫，笑得很灿烂。
“......你就不要说谢了。”一个侍卫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回了个极为勉强的笑，却被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疼得龇牙咧嘴，“许公子啊，你下次早些说你是许公子，就挺好的了。用不着硬闯。”
许沉越笑得更为勉强：“噢哈哈？抱，抱歉。这次的确是我心急了。”
就这样你呵呵我哈哈地聊了一会儿，正殿的门突然“砰砰！”两声打开了。
里面顿时涌出了一群“妖魔鬼怪”，各个面如死灰，如走尸一般晃晃悠悠，瞳孔涣散。经过许沉越旁边时，更是整齐地投来埋怨的目光，戾气浓得令许沉越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砍死了一群人，然后这些人全部化成厉鬼来找他麻烦了。
最里面，许桦才是最怀疑人生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