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陌勾了勾唇，向门外走去。
“诶，湛陌，等等。”宋之义的声音从龙床上传来。
湛陌停下脚步：“皇上，怎么了？”
“朕突然想到，那个今天来的钱若微，朕......是不是知道他？”
“是。钱若微原是钱家长子。”
“原是？那朕怎么见他一身普通人打扮？”
“据说钱若微和钱家闹了矛盾，似乎是因为钱氏家主钱则坤命他习文，钱若微不愿，非要习武；钱则坤令他研究诗词歌赋，他却非要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上古妖兽。钱则坤对他不满意，矛盾闹大，后来钱若微便自行退出钱家了。”
“嗯......原来如此。”
“当时事情闹得轰轰烈烈，百姓们都知道了。这事儿，自然也就传到皇宫里了。”
“为何钱则坤令他习文？钱氏不祖祖辈辈都是查案的吗？”
“据说......钱则坤希望他的子裔中能出一个上朝廷当官的，由于钱若微是长子，便选他了。可是现在，估计钱则坤也只能换人了。”
宋之义“嗯”了一声，翻过身去，不说话了。
“皇上，那奴才告退。”
“好。”
湛陌行了礼，出去，将门关上了。
......
钱氏的办事效率是真的快，更何况是皇上圣旨下来。奈何钱氏因为在世家中不算大，而且一般查的案子都靠脑力，不需要多少人，这次圣旨一下来，才发现人手严重不足，府上丫鬟仆人正主妻妾加起来也才一百多号人，平时派去搜查的人大概只有五十多。钱则坤急得团团转，后来除了平常去查案的人，自己还带着几个公子和府上的所有仆人亲自上阵，每天都忙到飞起。
不过令钱则坤懊恼的是，当初为了在人数上占优势，琴香城除了老弱病残幼，基本上所有男子都被抓去当兵了。打打杀杀回来后，剩下的那些年轻力壮的男子还有四十几万人。把每个人都找到，然后细细地问一遍许桦大将军的状况，再记录下来，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个半月后，钱则坤实在受不了了，就给皇帝写了封信，大致是说——皇上大人啊，老夫收到了您的圣旨，每天都在拼命地向民调查。可是老夫人手不够啊，老夫有苦说不出啊，老夫不知找这个速度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查完啊......所以皇上大人，能不能帮老夫多派一些人手呀？
宋之义毫不犹豫地给他送了一千多号人，这下队伍力量暴增，再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查完了。
查完后，已是飘雪畅月。
宋之义耐着性子熬着夜，一张一张地看那些钱则坤运了几天几夜才到达的记录纸。
看了几百张后，宋之义发现，每个人描述的内容，都差不多。
这不错，每个士兵能看到的，都是相同的。相同的军规相同的严苛，相同的饮食相同的油腻，相同的生活相同的痛苦，相同的许桦相同的奇怪......每个人写得不一样才奇怪。宋之义看到后来，觉得自己基本都知道了，后面纸的内容肯定也一样，干脆不看了。而他却不知，厚厚的一沓纸张里，有一张折叠着的契约......
钱则坤倒和宋之义说过，有个普通草民说要给皇上您看个东西，就在这些纸里。宋之义后来翻遍了所有的纸张，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所有的纸当时都被他堆得乱七八糟，被淹没住了，也是自然。再后来，宋之义便也不放在心上了，把一地的狼藉丢给湛陌整理后，便睡觉去了。
后来宋之义烦呀，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点线索。于是干脆决定把所有战场上的士兵召集起来，好好地问一问战场上的状况，顺便再问问他们怎么赢的。在得知许桦那些伤神伤身的军规不是闹着玩的之后，他觉得，这次的胜利很是蹊跷，便决定再好好地审一遍。
为了不让这次声势显得太浩大，显得自己太不信任许桦，宋之义从名册里随意点了一大部分页数，暗地里再次动用了先前那帮人，让他们把自己点的那些页中的所有士兵都找一遍，说明情况。
无聊翻阅名册时，宋之义的目光扫过“宋云泠”三字时，挑了挑眉：“嗯？”
宋云泠渐渐觉得苦瓜炒蛋只有苦味，太清淡了。
宋思还以为他哥开窍了，在她满脸期待欣慰的目光下，他哥端了一盘加多了盐的苦瓜炒蛋，狠狠地打碎了宋思美好虚空的幻想。
“来吧老妹儿！你老哥我尝过了，咸味混杂着苦味，吃起来感觉特别好！你说为啥子我小时候口味那么奇怪呢？盐加多点在苦瓜里，居然还觉得不好吃。啧啧啧......快，尝尝尝尝！”
宋思：“......哥，你饶了我吧。”
“你说啥？”
“哥，你做的苦瓜炒蛋必须好好尝尝！”
“对嘛，”宋云泠抬腿坐在桌角上，“保证好吃到哭！”
宋思怀着就义的心情咬了一口，果真，这味道咸苦得令人浑身发颤，味道随着食物刺进喉管，宋思忍了好久才没哭出来。
真是难吃到哭啊！
就在宋思受着他哥苦瓜炒蛋之刑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喂！宋，宋云泠在吗！”
宋云泠心道这群烦人精怎么又来了，便迎了出去。宋思在心中默默感谢门外的人对她的救命之恩。
“宋云泠？”
“嗯。”
“噢。皇上说腊月之朔辰时去皇宫一趟。”
“好。”
钱则坤拿出笔，在名单上画了个什么，转身匆匆离开了。
“真是麻烦。不过狗皇帝还算机灵，也不知道看到我给的东西了没。那玩意儿可是我费尽心思在回途中趁许桦睡觉时搞到的，为了以防他发现，我还鞠躬尽瘁牺牲自我地熬夜仿写了一遍，我可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农民......话说我咋这么厉害，模仿的笔迹也几乎是一模一样！啊宋云泠你太聪明了！”嘀咕着转过身，宋云泠朝屋内走去，一进门就道，“老妹儿，味道怎么样？你老哥我是不是很厉害呀？”
后者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赶紧揪了揪落在椅子上的衣摆挡住了什么东西，牙齿打着颤：“好，好，非常好......”
“是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在苦瓜炒蛋里加上十五勺盐好吃！”
“啊......十，十五勺......”
“对呀。诶，你怎么一点都没给我留？”
“太，太好吃了，一不，不小心，就吃光，吃光了......”宋思颤颤巍巍。
“噢噢，好吧，谢谢啦！那我下次再做。”
宋思差点吐出血来，待他哥走远，才悄悄把衣摆掀开。两个盛着苦瓜炒蛋的小碗闪耀着璀璨又令人心生敬畏的光。
悄悄溜了出去，宋思将那些苦瓜炒蛋倒给了邻居二狗子的小狼犬。
小狼犬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一脸期待地看着眼前的菜，一口咬了上去......
几秒后，小狼犬奶中带凶的面孔彻底扭曲了。
狂吠着吐出苦瓜炒蛋，小狼狗有些委屈地瞥了宋思一眼，眼中带着泪花，垂着尾巴转身跑走了，一边跑还一边大吠，搞得附近的几户贫苦人家都伸出了脑袋往这边瞧。
宋思切身领教了一番什么叫做“连狗都不吃”，不过这连狗都不吃的东西后来被他哥强行喂了大半个月。
......
腊月终于要来了，宋云泠终于提前一周走了，终于没人给她做苦瓜炒蛋了。
宋思开心得想哭。
腊月朔日辰时，从宫外十里长街到皇宫正门再到正殿之内，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基本上所有重要的文官武官都被宋之义逼去查尘石临了，皇宫方圆四十里内居住着的官员百姓都被湛陌张贴在榜上的一个奇葩借口请走了。这么大阵仗，除了宫内之人，也就没多少人知道了。
宋之义感觉有点憋屈。朕堂堂一个皇帝，做件光明正大的事情还要这样隐瞒，心里老觉得不痛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万人齐齐下跪磕头，伏在地上。一眼望去，无数黎民人挨着人跪倒在地上，找不到一丝空隙。
宋之义踏着清晨的光辉，走出气势磅礴的正殿。阳光映照在他金色的龙袍上，霎时间光芒四射。沉重的九龙金冠也显得格外耀眼，将宋之义至高无上的身份凸显到了极致。
君临天下，不怒自威；头顶云霞，脚踏凡尘；万膝齐跪，万口欢呼。这天下的江山，世间的百姓，何物不属此君？
湛陌的神情也万分端庄，只不过嘴角，还是带着那丝抹不掉的似笑非笑。可这丝毫没有减弱二人在大殿之前的气场，反而给人一种因高贵而无所畏惧的感觉。
昨日下了一场大雪，天气放晴。整个风吟国银装素裹，寒意肆意地刺穿人的肌肤进入白骨。皇宫大殿前的场地以及皇宫门外的那十里街都被宋之义派人清扫了干净，便显得有些突兀了。
“平身。”
“谢——皇——上——”
“各位，朕此次召你们前来，便是希望向你们了解一些落云国之战的事。想必各位都早已熟悉许将军的军规，那么朕问，何人知军规严之益处？”
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