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吗?”
宋之义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镇定得让人觉得他是在反问。只有宋之义自己知道,他早就慌了。
“那有多少人,在上战场前一周内,被许将军打了五次以上?”
颤颤巍巍,不计其数的手伸了起来。尽管宋之义看那些纸张时就已经明白,许多人在上战场之前还被打得很惨,不过这次看到有这么多人被打,宋之义还是觉得很震撼,震撼到心疼的不是这些士兵,而是那些负责打他们的人。
“那——你们都是带着伤上战场的?”宋之义这句话让宋云泠不禁心底一凉。
大家都犹犹豫豫地放下了手,宋云泠手心冒出了冷汗,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啊——?你们——没有人受伤吗?那许将军——是不是没有把你们打得很重?”宋之义感觉更加震撼了,宋云泠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嘴唇。然而在场其他人都觉得宋之义其实是个助纣为虐的暴君。
“不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贯穿全场,情绪里还有种掩藏不住的焦急。众人循声望去,虽然大部分人啥都看不到,但听声音,应该是个正处于而立之年的壮男子。
人这么多,宋之义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只好继续问:“那为什么打得重,还没有伤?”
“......”人群又恢复了死寂。
宋之义觉得很是头疼,许桦的军规动不动就打人,打得非常狠,还没有把人打伤?这是什么情况?......算了算了,下一个问题吧。
“你们上战场前被打得那么重,怎么赢的?”
“......”
“皇上——”人群之中,缓缓举起了一只手。
“说。”
“许将军他,是打得很重,不过我们都没有受伤,也不知道为什么——”
“噢?是吗?”
“是。上了战场后,我们发现,落云国那群人的刀无法伤害我们,于是我们就赢了。”
宋之义:“......”信息量有点大啊。
宋云泠心态简直要崩,这些,这些不都是他和宋思的贡献么!怎么现在说出来跟盗了国库银子似的,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暴露。唉,早知当时就把他们的记忆都抹掉好了,可这样不就暴露得更快了么!
宋之义的心态也比宋云泠好不到哪儿去,他觉得这场战争愣是把一场一场的传奇打出来了。不过也值,这场战争让他更加了解了这个无奇不有的世界。
宋之义不说话了。没啥好说了,都成这样了。他不说话,身为老百姓的广大群众也不敢说话了。湛陌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很负责任地替宋之义问下去了:“各位~你们觉不觉得~许桦大人有些奇怪?”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诚然,许桦是很奇怪,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不过这种事一旦被湛陌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便感觉很唐突了。
众人想说“是”,又怕觉得冒犯,犹豫了好久,才陆陆续续地点头。每个人点头的幅度都很小,像是怕点的幅度大了,头就会从脖子上滚下来一样。
宋之义点点头。可知道这点并没有什么用,大家都能看出的事情,现在问,也只是确认了一遍罢了。
“......”宋云泠现在不是很确定,皇上大人看了他给塞的东西没。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揣摩了一会儿,宋云泠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皇上现在心情不好自己又往上撞嘛!大不了就是皇上拿他出气把他砍了嘛!自己靠练了七年的本事还逃不掉?
“皇上!”宋云泠大喊一声,举起手来跳啊跳,生怕皇上注意不到自己似的。周围的人不禁纷纷看向这个醒目的不怕死的农民,默默在心里为他悲哀。
“怎么了?!”宋之义现在心情很是不好,瞪着宋云泠吼了一句,搞得台下所有人都抖了抖——完了完了,天子发怒了!
“啊!皇上!我之前让钱大人给您塞了张纸,折着的,您有看过吗?”
“......噢,似乎是有这么张纸。不过你直接说出来不好吗?”
“额,那张纸上写着的是证据啊皇上......”
“行行行,湛公公,你去把那张纸找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是~皇上~奴才这就去拿~”
湛陌踏着小碎步跑开了,宋云泠一脸随意地站着,时不时瞄宋之义两眼,让宋之义更为不爽。但宋之义莫名觉得,这个人,似乎连他这个堂堂的皇帝都惹不起。
用来调和气氛的湛陌不在了,宋之义就和底下那些人大眼瞪小眼了二十多分钟。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没有人想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冷风刮过,雪的气息席卷了整座思京城。
宋之义心里有点焦躁,湛陌怎么还没来?这都要下雪了,如果他再不来,只能先结束了。不过转念一想,仓库离这里远,更何况有多少万张纸堆在那儿,要找到再送过来也是挺费时间的。可是,可是湛陌一向做事都很谨慎很有条理啊,这么多纸中只有这一张被折起来的,他应该不会乱放啊......啊!自己当时发什么神经!四十多万人都问一遍?直接选些人问问就好了啊!不过要是选些人,错过了其他人的什么消息怎么办?诶,那话说这小子能有什么证据?他又为什么有证据?越想越怀疑了哈......
正当宋之义在那里阴沉地盯着宋云泠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还隐隐带了几声喘息。
宋之义回头一看,只见湛陌拿着一张折着的纸跑了过来。他的脚步很是匆忙,鼻尖耳朵泛着红,一边跑一边大口地哈出白气,身上还披着一件裘大衣。他拿着那份纸跑到了宋之义旁边,交给了他,又甩了甩拂尘。
宋之义展开那张纸,抚平,扫了一遍,突然愣住了。
那一刻,他整张脸的表情犹如一张白纸,明明什么都没写,却混着寂静。让人隐隐能生出几分未知的恐惧。
宋云泠看着宋之义的神情,嘴角不禁扬起了一抹张扬的笑。怎么样?皇帝大人啊,震惊了没?
“砰!”宋之义颤抖的双手突然把那张纸拍在了正殿前的栏杆上。
宋云泠早知道他会是那样的反应,漫不经心地等着他的愤怒以及暴喝。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这些。
一声长长的叹息,若有若无地响起。宋云泠心中的想象落空,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到宋之义闭上了眼睛,半扬起了脸。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我怎么相信你?”
宋云泠揣摩了一下,估计他是在问自己,便道:“相信我?皇上,您可以去自己求证啊?比如说......”
“算了,你别说了。”宋之义摆摆手,自暴自弃般道,似乎是被这张纸打击得没了信心,甚至连发怒的勇气都没了。宋云泠倒有些奇怪,刚刚自己明明用那么僭妄的语气对宋之义说话,不过宋之义居然——没有跟他计较?
看到宋之义这副样子,宋云泠萌生出些许有趣的感觉,继续自顾自地道:“没错,许将军就是这样。皇上大人,如果您不信,可以问问大家,许将军是不是经常不在呀?”
四周逐渐响起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蓦然又安静了下来。
下雪了。
宋之义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睛,道:“行。你们先回去吧。”
众人齐齐跪下磕头,接着又纷纷散去。
宋云泠瞟了眼宋之义,却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撇过头,也离开了。
雪花飞舞着,一片一片地落下,铺在之前还未化完的雪地上。风一刮,雪花便被吹得乱颤,在空中肆意翻转飞扬,待风静下,又落到了地上,房屋上,人身上......
宋之义伸出手,一片雪花静悄悄地落在他的指尖,又被他指尖的温烫融化成了水。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发生着,结束着。
突然,宋之义感觉身上一暖,回头一看,湛陌将那件裘大衣披到了自己身上。
“......湛陌,朕想出去走走。”
“皇上,现在下雪了,容易冻坏身子。雪停了再走吧。”
宋之义摇摇头,将那张纸重新折起来,交给湛陌:“这个,你拿进去放一下吧,我回来再看。”
“是。皇上,您等奴才一下。”
一会儿后,湛陌从正殿内跑了出来,又匆匆跑向别处了。
宋之义阖上眼睑,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张纸上一排排龙飞蛇走的字迹。清晰到像是刻在心上的,抹不去,刺痛。
许桦......许桦他,他可是忠臣啊!许家世世代代也都是忠臣啊!许桦他立了这么多战功,保护了多少次风吟国,他,他怎么可能会这样呢?自己也,自己也信任许桦了十几年啊......可是,如果这不是真的,那那个小子也没有勇气会欺君吧......
“皇上?皇上?”
“哎。”宋之义睁开眼,看到湛陌拿着一把伞。
“皇上,要不要......奴才陪您?”
“不了,”宋之义接过伞,撑开,揪了揪裘衣,走下台阶,“朕想自己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