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星期内,宋之义隔三差五地将文官的卷轴拿给许桦批,一拿就是五六卷,让他好好写,说自己到时候亲自审阅。
许桦刚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精神为之一震,下意识地以为皇上大人发现了他的什么。后来想想,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宋云泠熬夜仿写出来的假货,觉得不咋可能,也就悬着心写了。
宋之义每天深夜都不怎么睡觉,点灯熬油地查对着许桦的卷轴和那份契约上的字迹,为了保守一点,还找了湛陌帮他一起查,不敢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查了一晚又一晚,宋之义和湛陌还是看不出任何不同,一笔一画,那特有的风格,哪儿哪儿都一模一样。而后,宋之义把那张契约上的指纹看了一遍又一遍,想了想,便让湛陌想办法把许桦的指印弄过来。
湛陌在两个时辰内就弄好了,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办法。
宋之义接过印着指纹的纸,看了眼上边写的字和下面的两个指纹,脸上满是黑线。
“皇上,右边的是许大人的,左边的是奴才的。”
“......这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噢,奴才去许府上和许大人打了个赌,于是就把许大人的指纹弄过来了。”
“......这是——赌许桦在三个月内俸禄会不会增加?还赌一千两银子?湛陌,你......许桦不会怀疑你吗?这,这也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请皇上放心,奴才没有露出破绽,许大人应该不会怀疑。”
“噢,那行......诶,那你要是赌输了呢?是不是有点亏......”
“皇上,如果您帮奴才,奴才就赚了。”
“那如果朕想看你输呢?”
湛陌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皇上,奴才并没有那么多银子。如果奴才输了,那也还请皇上帮助奴才。”
“......呵呵,堂堂风吟国,就你湛陌一人敢这样对朕说话的。”
“啊哈哈,奴才知错......那皇上,奴才先告退了?”
“告退啥告退?过来!帮朕一起看这些指纹!”
“......是。”
指纹比文字更是复杂,宋之义带着湛陌研究了半天,到最后一看到指纹就想吐,便简单粗暴地把这项任务扔给了钱家。
刚把两张纸扔过去不久,钱家就来了消息。
“结果:完全一样,都是许桦大人的。”
宋之义睫毛一颤,拿起下一张纸。
“皇上,查指纹的方法其实不难,指纹分为箕纹和斗纹,斗是螺旋形指纹,箕是流状指纹,许大人的是螺旋形指纹,也就是斗,属于复合斗类型......这下面是我们画的两张放大的许将军指纹,还圈出了特征点,您可以查看......”
宋之义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好久,又看看契约以及赌约......
完全一样!真的......没有差一丝一毫!
许桦,许桦他,他......真的,是,是奸臣......
宋之义只感觉整颗心都狠狠地颤抖了两下,耳边似乎也响起了一声惊天巨雷,雷声过后,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开了他的心,随之,滂沱大雨带着鲜血,把整个人间染成了淡红......
“皇上?皇上?”
宋之义感觉有人在叫他,但他就是不想抬头,更不想回答。
后背被指尖点上,轻轻摇了两下:“皇上?奴才在这儿,您要不要喝杯茶?”
宋之义趴在案台上,垂着眼睑,根本懒得说话,甚至连摇头都没了力气。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包住了,那东西还越包越紧,勒住了他,让他连呼吸都困难,说话都费劲,只能坐在那儿静静感受痛苦,再把所有消化不了的痛一股脑儿咽下,任它在肚子里燃烧,灼痛肝脏肺腑,最后忍着疼,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冷漠模样,淡淡地说着没有人情的话,在众人心里,树立出所谓的威严。
可是,许桦可是他的重臣啊,一直以来都是忠心耿耿的啊!这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勾结尘石临呢?
怎么办?公开是必须的事,毕竟要给琴香城全体士兵一个交代,若是包庇,恐怕那个把契约给他的小子也会到处乱传,虽然自己可以把他灭了,但这么做肯定不妥;罚肯定要罚,而且必须重罚,否则压不住众怒,影响更不好......
唉......宋之义闭上了眼睛。还能怎么办?其罪当诛九族啊。
“皇上?皇上?”湛陌还在摇他。
宋之义不说话,闭着眼睛,想强行按压住内心的疼痛,可无论怎样,都无济于事。许桦,许桦......
湛陌以为他睡着了,终于不再摇他,从龙床上拿了一张毯子,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宋之义身上,悄悄溜出去把门带上了。
宋之义没精打采了好几天,甚至连文官武官们回来后战战兢兢地向他报告,他们还是没查出尘石临的蛛丝马迹时,他也没什么反应和怒气了。搞得众大臣感觉很不妙,似乎宋之义会一直萎靡下去,甚至连上朝的次数都大大减少了,每天不见他有什么精神,到后来,都不怎么用膳睡觉了。
见宋之义一点一点消瘦下去,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众人们又愁又急,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想尽办法来让皇上开心,每天朝皇上献宝献美人,告诉皇上风吟国的百姓现在安居乐业过着好日子,将宋之义捧到九霄之上,说他比玉皇大帝更加英明伟大......可无论他们怎么做,宋之义都是一副颓丧消沉的样子。
有人试着问出宋之义心里到底有什么烦恼,大家可以试着分担,无奈宋之义懒得说话,啥都问不出来。
终于,宋之义的身体不堪重负,昏倒了,请御医看了好久又喂了些汤药才有些清醒过来。
给宋之义喝了碗粥,送走御医、皇太后和几个哭哭啼啼的妃子后,湛陌把房里的丫鬟招呼出去,关上门,看了眼瘫在龙床上半死不活的宋之义,撇过头道:“皇上,公开处刑吧。”
宋之义不说话,刚刚有些红润过来的脸色霎时间又变得煞白,看起来很是恐怖,看得湛陌的心一阵抽搐。
“皇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奴才求您,立刻,马上,公开处刑许桦大人!”湛陌跪下,声音里已经带了些颤抖。
“我知道。”宋之义的声音很哑很低,有气无力的,似乎下一秒就会咽了这口气。
湛陌低下头,捏紧了拳头:“皇上,您真的,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就,就......”
突然,宋之义“哇”地哭了。湛陌一愣,抬起头看着他,紧接着,湛陌的衣领被狠狠揪住,眼前这人愣是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湛陌,湛陌,你告诉朕,你告诉朕......”宋之义眼眶眦裂,满目血丝,咬牙切齿地扯着湛陌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眼前,恶狠狠地问道,声音里除了愤怒,不甘,还隐隐含了几丝对虚实的渴望,“为什么,为什么许桦要,要那样?”
湛陌有些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宋之义,直到宋之义的手越勒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才反应过来:“皇,皇上啊......奴才斗胆说这,说这一句......许桦大人,也,也有苦衷,那个契约,契约......唔!”
宋之义松开了手,湛陌狠狠地跌坐到地上,缓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跪起来继续道:“皇上,从契约上来看,许桦大人他......应该是被尘石临威胁了。似乎尘石临还是拿着许沉越和沈小姐威胁许大人的,所以许大人他,也是有苦衷的吧!可是苦衷归苦衷,他打破了规矩,私通了敌军,这也属实罪不可赦。皇上若垂怜他,可以不杀沈小姐和许沉越,给他留个后代......可许大人,必须斩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宋之义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眼泪狂奔不止。
湛陌垂着脑袋不语。
突然,宋之义大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私勾尘石临的偏偏是许桦!为什么!许桦可是许家独子啊!许家!世世代代都是忠臣!哪一个不是为我大风吟国肝脑涂地的!哪一个不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的!啊?!为什么!许桦他在战场上立了多少功啊!”
“皇上......”
“朕不要!不要!”宋之义已经毫无一国之君的模样,大哭着,狠狠捶打着龙床,看起来就像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哭喊着,“朕不要杀许桦!朕不要啊!许桦不能死啊!许桦他真的很好啊!为什么朕要斩他啊!为什么朕要公开啊!朕不要!我不要啊!”
“可是,皇上,如果您不斩他......”
“朕真的,真的不想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朕想包庇他,朕不要他死!许家立了多少功啊!更何况,更何况......”宋之义突然爬到湛陌面前,跪坐在龙床上,抓住湛陌的肩,摇着他,眼里满是渴望的欣喜,就如同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以束微光,亮闪闪的,却只让人感到可怜,“湛陌,你说,朕要是杀了许桦,对不起已逝的父皇先祖,也对不起许家先人,对不对?啊哈哈......那朕,就不杀许桦了,好不好?”
过了许久,湛陌涩声道:“皇上,塞给您契约那人定是早已得知,我们也不知他是谁。若是他早已泄漏出去风声,或是其他情况,怕是......”
宋之义摇着他的手突然停下,慢慢地,顺着衣服滑落下去。
湛陌忍着心疼,站了起来:“皇上,奴才以为,三思而后行。您若不斩许桦,奴才也不反对,可是......”
“可是皇上,这世间有很多事,还是由不得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