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陌出去了,一晚上没回来,留下宋之义一个人瘫坐在龙床上,双目失神,连丫鬟仆人进来伺候他吃饭沐浴都没有反应,如同木头人一般。
一夜无眠。
第二天,湛陌和所有大臣被通知要上朝。
湛陌又重新站回了龙椅左边。看到宋之义严肃淡定的神色,湛陌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陛下他......已经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看来恢复得还不错。
宋之义的眼底下的青黑显得些许可怖,更何况还阴沉着脸,整个大殿的人都噤若寒蝉,蜡烛的光也无法融化殿内冰冷的气氛。
众人在内心默默地流泪:好了,皇上终于缓过来了,真是可喜可贺......不过自己是不是得完了,尘石临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皇上要是真把三个月的俸禄扣除了,回家该怎么向手底下那些人还有妻妾儿女们交代啊!
宋之义觉得越忍下去心越疼,决定速战速决,可当他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湛陌自然看出了这一点,暗自叹了口气,道:“各位~皇上这次召大家前来~是想问许大人一些事情~~”
许桦内心一颤,抬起头来。
宋之义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心头却还是被许桦灼热的目光狠狠地烫了一下。
湛陌笑笑,甩了下拂尘,柔拽着声音道:“许大人~其实也没什么事~您不用紧张~皇上就是主要想问问~关于落云国之战的事儿~”
这么一说,许桦的心直接掉到了冰窟里。落云国之战?那岂不是......
“湛公公。”宋之义瞥了湛陌一眼,示意他别再说话了。
湛陌欣慰得差点流下感动的泪水。
“许爱卿,朕在这几日突然产生了些疑问,想请教许爱卿,不知许爱卿能否为朕解答?”
“皇上,请教不敢呐!老臣定全力回答!”
“许爱卿,朕这第一问,便是爱卿为何从不向外人公开军规,只许士兵知,不许士兵传?”
皇宫内的气氛更阴冷了,比门外的冰雪严寒还要冷上几分。全体大臣都有些犯懵,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呢。虽然大家对此都表示很疑惑,却从未有人问过此原因。许大人打仗几乎没败过,除了这次落云国之战中前面输得有些惨——不过落云国之战最后还是胜了,那也就是说,许大人的打仗方法没有问题,制定的军规,也肯定没有问题。这样一个常胜将军,有谁会去问,有谁会敢问,你的军规为什么不公开?你的军规是不是有问题?
许桦眉头微微一皱,不过也只是在那一瞬间,他便镇定自若道:“皇上,老臣以为,军规为军中之规,不便予老百姓知晓。军规严苛,乃是常事,若是被平常百姓得知如此严苛的军规,恐怕会遭受杂人的闲言碎语。”
好伎俩!好反应!好说辞!湛陌在内心惊叹道。
这样一来,既是巧妙回答了皇上的问题,又正好符合许桦军规的严苛怪诞之处,虽然显得有些多虑,可也合情合理,属实是妙!
“对呀对呀,许大人说得真对。”“这老百姓若是在背后议论这军规,那恐怕真的不好。”“议论?呵,他们没这个胆子吧,最多也只是内心不满。”“内心不满也不可以啊,对军规不满了,以后谁来当兵啊。”“就是说。更何况军规军规,军中之规。老百姓们,只要明白它严就好,没必要知道具体内容。”众大臣私下议论着,纷纷表示赞同。
许桦松了口气,看向宋之义。不过他眼里除了恐惧外,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挑衅的味道。
宋之义脸上划过一丝冷笑,不过几乎没什么人察觉到:“许爱卿所言极是。那朕这第二问,便是落云国之战,爱卿是如何统率大军赢过落云国的呢?”
“皇上,此话怎讲?”许桦抬头,眼里闪过一道夹杂着恐惧的精光,被宋之义准确地捕捉到后,流星一般消失了。
“嗯?你说呢?”宋之义的声音冷得令人发颤,目光狠狠地在许桦身上剜了一下。
“皇上,恕老臣愚钝,实在不知。”许桦的声音里带了几丝无奈。
宋之义轻笑:“呵?愚钝?许爱卿不要妄自菲薄啊。”
“皇上。”湛陌轻声提醒道,声音短促又低沉,刚好只能让宋之义听见。宋之义突然想起,自己这样确实有些唐突了,显得太情绪化了。
许桦明显察觉到了什么,暗暗祈祷这是自己的错觉,又开口答道:“皇上,老臣没有妄自菲薄,老臣实在是愚钝,竟然无法理会皇上的圣意,实在是愚昧!愚昧啊!”
宋之义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却是让许桦更加不安。
“许爱卿啊,你怎么如此不安啊。”宋之义挑眉,声音里带了几分戏谑,“可是最近朕给你的卷轴太多,一看到朕,就怕成了这副模样?”
“不是不是!老臣不敢!”许桦声音都发抖了。
“呵呵。朕只是听一些闲杂之人嚼舌根说,落云国军力十分强大不可轻视,是许爱卿英勇带军胜了他们,立下汗马功劳。朕,自然对许爱卿赞赏有加啊,不过朕也想请许爱卿讲述一下,许爱卿是如何战胜的,用了什么法子,让其他那些爱卿,学习一下!”
许桦沉吟片刻,看起来有些为难了:“皇上,这......老臣这次胜利,并非老臣用了什么法子才胜了落云国啊!”
露出马脚了啊!他慌了他肯定慌了吧!宋之义暗喜,嘴角不禁勾起了一丝弧度。湛陌将这些尽收眼底,指尖暗暗地摩挲着拂尘柄。
“哦?那是什么呢?”宋之义看起来有些高兴,又有些好奇。
“老臣......只是碰巧运气好罢了。落云国那帮人在那天状态非常不好,个个跟个木头似的,击杀起来自然十分容易。”
“嗯......碰巧在那天状态不好啊。”宋之义若有所思。
“是啊!老臣,老臣也不知为何。”
“看来此事必有蹊跷,”宋之义朗声道,“敌军恰好在大战时期精疲力尽,必是有人在其中捣鬼。许爱卿放心,朕必会追查整场落云国之战!朕也一定会把所有真相查得水落石出!”
“......”您可千万别啊!
许桦冷汗涔涔而下,他明显感到宋之义在“整场”和“所有”两个词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特意强调这两个词。再看,宋之义的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似乎在计划着什么,有点像狡猾的狼,却又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隐藏得极好。
许桦只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似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不安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慌乱了。从今天上朝开始,他就明显感受到宋之义在针对他,再把落云国之战的事拿出来说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在引着他一步一步往陷阱里走,可他明知是陷阱,也得被迫着一步步走进去。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苟延残喘,装疯卖傻,为自己争取点可怜的时间。如果可以,他或许还能试试逃出风吟国。不过成功的可能性小得几乎会低于零,还没等他收拾好行李,就早已被拖去斩了首,早已被全国通缉。尚未踏出门,就已经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宋之义的眼里满是戏谑和笑意,有点像许沉越的......该死!怎么在这个关头还想到了那个小兔崽子!
许桦殊不知,宋之义满是嘲讽的眼神之后,是一颗被隐藏得极好的,早已波涛汹涌狂风暴雨的心。
宋之义累了,不想再拖了,不想再耗了,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罪就是罪,错就是错,犯了就是犯了,管你曾经是否战功累累鞠躬尽瘁,管你曾经是否风光无限万众瞩目,这些都不能抹去你犯下的那些洗不干净的重重罪孽。世人如此,许桦亦是。什么将功补过,那些都是,那些都是......骗人的......补不了......
宋之义的身体微微发抖。
湛陌微微摇了下头。
突然,宋之义狠狠拍了下书案,上面所有被摆着的东西都被震了震,顺带大殿内的所有人都震了震。
宋之义低声咒骂了句什么,模模糊糊的,谁都没听清,包括离他最近的湛陌。
“许桦!”宋之义低喝一声,怒气四溢,怨气,也四溢。
“是!老臣在!”许桦内心一震,许桦,许爱卿......皇上他怒了?!
宋之义又模模糊糊说了句什么,接着隐忍道:“许桦!朕有最后一问,你,无论如何,都要说实话!”
许桦被宋之义的威压镇得腿脚发软,可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倒也硬撑着。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怒气,也从未见过有人如此隐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被宋之义的气场压迫着跪了下来:“老臣不敢弄虚作假!老臣所知的,必如实禀告皇上!”
“很好,如实禀告......”宋之义握紧的拳头蓦地松了下来,整个大殿安静下来,宋之义的怒气在肆意弥漫。
“湛公公。”
“是~”
湛陌拿起桌上那张折叠的契约,小步走向许桦,将契约交给了他。
许桦眉头一紧,站起身,抖着手打开那张纸,扫了一眼,瞳孔针缩!
“许桦,朕再信你最后一次,这张纸上写的,可属实!?”
“......”许桦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你,是否真的勾结了尘石临?”
大殿中的空气不再流动,一瞬间,所有目光汇聚到了许桦身上,如针芒一般!震惊,怨恨,愤怒,不解......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森冷起来,不让门外的鹅毛大雪。
“许桦,回答朕。”
许桦嗫嚅了片刻,闭上了眼睛,许久,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