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安安静静的。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雪，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咯吱咯吱”的踩踏声回荡在寂静的大街上，显得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
宋思哈了口冷气，搓搓手，问道：“哥，我们去哪儿啊？”
“先去个地方，给你买点东西。”
“......啊？”
宋云泠板着脸，脸色差得仿佛他不是要去买东西，而是要去就义。
宋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他哥，七拐八绕地转到街市。街市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更没有摊位，甚至连挂在木楼窗边的灯笼都没有亮起，店铺招牌也被大雪遮住了一片。
宋云泠抬起头，目光在街边的招牌上搜索着，似是终于找到了他想看到的门牌，微微低下头，带着宋思向漫漫长街尽头快步走去。
“啪啪。”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紧闭着的木门上敲了两下。
“店家，在吗？”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嘎吱——”一声，门开了。
“在的在的，”一个个头不高的中年人小跑了出来，搓了搓手，极度热情道，“啊！客官！诶哟这大下雪天的，还这么照顾咱家生意——快快快，进来吧！”
宋云泠侧过头看向宋思，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舍，还有一抹坚决。
“这？”宋思用眼神询问着，“你们认识？”
宋云泠摇摇头。看来，纯粹是在大街上随便找的。
“进去看看吧。这家的不行就去其他家。”宋云泠大步走进屋子，毫无顾忌道。
“......”哥，人家还在呢。
在对店家歉意地一笑后，宋思也随他进了屋。可眼前的这一幕，却让她不禁怔在了原地，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了。
房屋里，墙上，桌上，柜子上，都，都——
都挂满了面具！
宋云泠转过身看着他，屋内星点灯火映在他的眸子里，看起来黯淡神伤，却又暗潮涌动。
“哥，哥你。”
一股莫名而来的恐惧油然而生，宋思倒退几步，退到门外后再抬头看那木匾——
面具。
两个字，冷冰冰的，那么清晰，倒影在宋思的瞳孔中，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诶诶诶，客官，怎么出去了？外面冷。”店家献出一脸谄媚油腻的笑容，目光掠过宋思脸颊时，不经露出惊艳之色，一时间竟忘了说下面的话，呆在原地，搞得宋云泠一阵恶心，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宋思？”
宋思没反应。
“宋思？回来。”
轻轻一唤，唤回了宋思的魂。
“哥，为，为什么要买这个。”宋思努力控制住声音，尽量不让它显得颤抖，可委屈的味道，还是止不住溢了出来。
宋云泠转过身，不让宋思看见自己软弱的神情，装作平淡道：“对不起。”
“为什么——”宋思看了眼旁边痴痴发呆的小贩，突然反应过来，还能为什么？！
“啊，这位姑娘啊！你是要买面具给其他人吧！来来来，看看这几款，这几款如何？”小贩擦擦口水，一面翻着面具，一面目光止不住地瞥宋思。那副馋样，气得宋云泠差点当场暴走。
果真，小时候就说过，宋思那么小就这么引人注目，长大了，还得了！
诶对了，宋思长大后的容貌，到底有多少人看过？
打仗归来进城时的战友，找酒楼老板那次大街上的行人......都见过！当时自己没怎么注意，现在再想想，似乎——似乎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看着宋思移不开目光！虽然自己当时没怎么注意，可现在——现在似乎想起来了！
宋云泠不禁捏紧了拳头，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要把自己的手都给捏碎。
小贩还在热情地看着宋思，热情地拿着面具。
宋思语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贩没注意到，忙不迭地奉上一堆妖魔鬼怪的面具：“哎，您看一下哈。这些面具，可以送出去给朋友姐妹玩。吓吓人，演演戏什么的，肯定用得上哈。噢噢噢，还有这几款，这几款呀，可是祭祀时候用的专用面具，在小的这儿，便宜得很！您先看着哈，要是没有看得上的，小的再去给您拿！”
宋云泠转身看了眼那些面具，脸顿时黑了。
“啊哈哈哈，谢谢了谢谢了。不过我不是要给朋友买，我是要给自己买。”宋思尴尬地回应着，伸手推开了那堆乱七八糟的面具。
“哈？”这下轮到小贩语塞了。绕着宋思飞快地走了两圈，小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姑娘，您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呃……”宋思咳了一声，无意之间绽颜一笑，“要用嘛。”
小贩看傻了，直愣愣地盯着淡笑着的宋思。宋思又一次明白了，他哥为什么要给她买面具。
“美的东西，都是要藏起来的。不然的话，”宋云泠冰冷的声音传过来，冻醒了小贩，“是个人，都会想占为己有。那这份美丽，还留得住吗？”
小贩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反正后来是不敢再看宋思了，只好盯着地板，搓着手强颜欢笑：“客官说得对，说得对。小的还有些事，就先走了哈。啊对了客官，这里的面具您随便挑，到时候把银子放柜台上就行了，小的先走了......”说罢，小贩在宋云泠杀人的目光下，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宋云泠转过头，在偌大的店里逛了起来，目光扫过一排排面具，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环绕着他，挥之不去：
“宋云泠啊宋云泠，你刚刚说的话那么好听，可是你看看你自己，为什么要把宋思藏起来？”
“你到底，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呵，宋云泠，你先看看你自己吧。究竟是别人丑陋，还是你更丑陋？”
宋云泠眉头一皱，停了下来。
一个雕刻着花纹的金色的面具，挂在墙上，幽幽地反射着蜡烛的光。
“宋思，你觉得这个如何？”宋云泠摘下那个面具，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面具，算不上精致，也算不上特别好看，可是在这芸芸面具中，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昏暗的灯光下，曲折缠绵的花纹透出神秘又古老的气息，倒将这面具衬托得有些特别的味道了。
宋思闻声走来，看到这面具，笑了笑：“挺好的，就这个吧。”
宋云泠嘴角向下弯了弯，回头看向笑得灿烂的宋思。她的模样，和小时候被偷走那次之后的苦笑，在宋云泠眼中重合。
“是么？”
“嗯嗯！戴上以后肯定很好看，我很喜欢！”
宋思说着拿过面具，手指轻轻抚摸了两下，将面具上的带子系在自己脑后。面具，也遮住了她精致美丽的面庞。
挡住了......
终于挡住了......
终于，藏起来了......
“咦？好不好看呀？镜子镜子——啊，还凑合嘛，不错不错。”宋思站在镜子前，又伸手摸了摸那副金色的面具，指尖颤抖着划过面具上的花纹，神情看起来很是满意。
宋云泠眸底泛动着光影，银牙一咬唇：“宋思。”
“嗯？”
宋思蓦然回首，笑语间不见旧色，只剩下一张冷冰冰的面具，凝视着宋云泠。
“对不起。”
“哈？这有什么？多带个首饰不是不挺好？诶哥，你别这样，我真的挺喜欢这个。诶对了，哥，你不是要去找那个什么，小钱吗？”
“噢，对的。”宋云泠撇了下嘴。
“那我们把银子付了，走吧。”宋思淡笑着道。
宋云泠从兜里掏出钱袋，把整个鼓囊囊的钱袋拍在了桌上，拉起宋思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哥，这，没有这么贵吧。”
“有。”
“......好吧。”
直到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小贩不知从哪个地方又冒了出来，两眼放光地盯着钱袋：“有钱人啊！”
宋云泠带着宋思来到了一座酒楼。
宋思一抬头，目光停滞在了酒楼的那块超大木匾上：“要打出去打”。
“哥，这是......”
“小钱应该在里面，走吧。”
宋云泠和宋思进了酒馆，绕了好久才绕到厨房，一进门，一股白雾扑面而来。朦胧中，几个人正在里面忙活着，菜香扑鼻而来。宋云泠眯起眼睛，寻了好久才找到钱若微，便在门框上扣了两下：“小钱。”
钱若微刚好做完一道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宋云泠，赶紧将菜盛出来，简单交代了以下旁边的人，然后跑到门边，对宋云泠道：“这里烟雾大还吵，咱们出去聊吧。”
宋云泠和宋思便跟他出了酒楼大门。
“哎，宋兄！你怎么有空来找我了呀！”钱若微狠狠拍了拍宋云泠，大笑道。
“有事找你。”宋云泠一脸冷漠。
钱若微看起来很是委屈：“宋兄，你怎么这么冷淡啊，上次分别时就怪怪的......诶，你旁边这一位是——”
“我妹妹。”宋云泠看起来有些不悦，“我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