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搭在石栏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胳膊。
牧幽静静地站在她旁边,灿烂的灯火尽显人世繁华。空气静得只剩下了喧闹嬉笑的声音,虽说嘈杂,却不扰人心神。
宋思看起来悠闲又自在,哪里还有刚刚被痛打一顿的模样。牧幽突然问道:“少主,您不害怕么?”
“怕什么,”宋思回眸开朗一笑,“我还没弱到被她们逗得团团转的地步。”
牧幽道:“少主,您今日之事,恐怕和她们有关吧。”
“当然。”宋思语气里满是轻松愉快。
牧幽觉得自己简直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那少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倒映在宋思眼底的火光突然暗了,宋思垂下头,道:“等。”
“等?”
“等到时机成熟了,我便可以出手了。”
牧幽见她心里有谱,就不再多说了。
夜,渐渐深了,灯光越来越少,齐明的灯火逐渐变得星星点点。行人也没有多少了,路上空荡荡的,几声鸟鸣悠扬得骇人。
牧幽看着挂在石栏上的宋思,道:“少主,该回去了。”
宋思不情不愿地从石栏上下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吧。”
次日,宋思跑去了皇宫。
“臣拜见洛娘娘!”
“免礼。大早上的跑到皇宫里来做什么?”
宋思爬起,笑道:“臣想向娘娘请教武功。”
洛严瑛轻笑一声:“为何?”
“娘娘武功高强,宋思实在想向娘娘学习武功。”
洛严瑛忍不住了,扭过头一场大笑,笑完转过头问道:“若本宫没有猜错,你昨天刚挨过打吧,怎么今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练武了?”
宋思认真道:“臣只求娘娘能够帮助臣。”
洛严瑛面上的笑意僵住了,用同样认真的眼神看了看宋思:“你——想明白了?”
“嗯,臣想明白了。”
洛严瑛不太确定地问:“你,真的懂了?”
宋思点头:“臣懂了。”
洛严瑛不说话了,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宋思。几分钟后,来了一句:“行。如果你现在身体可以,就来后院,本宫教你。”
“谢娘娘隆恩!臣此生没齿难忘!”
几日后的某个深夜。
一道魅影闪入皇宫,直奔宋之义的寝宫。
宋之义正坐在文案前看卷轴,烛光微动,窗外一阵大风刮过,窗户微微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突然,灯光灭了,大风吹进屋来,寒芒闪过,冰凉的剑锋抵在宋之义的脖子上。
宋之义微微一动身子,剑锋便已刺进了他的颈侧。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肩膀,低沉又带了几分魅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再动?”
宋之义不敢摇头,更不敢说话,只好乖乖呆着。
身后那人似乎很是满意,低低地笑着:“皇帝哥哥,好久不见啊。”
是他!
宋之义瞳孔针缩!
滚烫的鲜血顺着剑端流了下来,滴在了宋之义的龙袍上。宋之义咬着牙问:“你,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柔声道:“皇帝哥哥,这您就不用担心了。保证宫内风平浪静。”
宋之义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是因为恐惧,震惊还是别的原因,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人的手抚上宋之义的喉结,又慢慢滑向宋之义的下巴,强迫着宋之义微微抬头,让他看到自己嘲讽的眉眼:“皇帝哥哥,这个见面方式,您还满意不?”
宋之义紧锁着眉:“别给朕来兄友弟恭这套!你再不放手,朕就喊人了!”
那个人笑了一下,眉毛一弯,眼睛一眯,若把这笑容里令人极为不适的戏谑劲儿忽视了,这张笑脸是极为好看的:“那皇帝哥哥喊人吧。不过皇帝哥哥若是喊了,我可不敢保证是皇帝哥哥先下黄泉,还是那群侍卫先入地狱。”
宋之义一时语塞,苍白的嘴唇哆嗦着。
那人道:“呐,皇帝哥哥,陪我玩玩吧,好不?”
“玩?玩什么?”
有力的指端捏了捏宋之义的下巴,那人轻声道:“就像小时候那样玩玩呀。可是这次,皇帝哥哥没有拒绝的权力哦。皇帝哥哥若是拒绝了,那皇帝哥哥和这宫里的所有人,今日便得去见父母亲大人了。”
父......父母亲?
母亲?
宋之义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说吧,怎么玩,玩什么?”
“很简单,皇帝哥哥必须要听话哦。皇帝哥哥只要听话了,坐看好戏就行了。”
一丝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宋之义立刻警惕起来了。
果真,那人接下来的话让宋之义不禁浑身一抖:
“皇帝哥哥,您对于您的那些子民,稍微严苛些就好了。”
“严苛?怎么严苛?”
“比如......最近某些地区粮食不够了吧,皇帝哥哥这么慷慨地帮助他们,真是有失身份的行为。”
宋之义内心的怒火悄然被点燃:“你是让朕,去玩,朕的子民?”
“别把话说那么直白嘛,那可就没意思了。”
“不要。”宋之义一口拒绝。
那人似乎早有预料,宋之义话音未落,剑锋便又陷得更深了些。刺痛一阵阵传来,鲜血也流得更欢了。只要剑再刺得深一点,就那么一点,就要割破静脉了。
“皇帝哥哥,别这样。”那人的嗓音又低了些,狷狂的声线中似乎还染上了薄薄的怒意,“你这样,于我于你,有什么好处呢?”
“你让朕这么做,对朕来说,有什么好处?”
“皇帝哥哥救助那些人,对皇帝哥哥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但他们是朕的子民!”
“皇帝哥哥,在这风吟国,谁何尝不是您的子民呢?可您是不是忘了,您当初下令时,那砍人的刀可不这么认为。”
宋之义感到心中一阵钝痛:“......你到底想怎样?”
“只要皇帝哥哥乖乖听话,一切都好说。更何况......皇帝哥哥其实也早就不想管了吧?”那人说到后面,声音微微上扬,似乎有种藏不住的高兴。
“朕,朕......”
那人拍了拍宋之义的脸:“如果皇帝哥哥不想,也罢。我会尽量利落些,权当尽了对皇帝哥哥和宫里各位前辈最后的礼数。皇帝哥哥意下如何?”
宋之义咬住了下唇,沉默了。
那人不急,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等着宋之义的回答。
光阴似箭,留下伤痕;日月如梭,留下影子。闭眼回望,红尘旧事历历在目,愈合的脆弱伤疤再次被人撕得鲜血淋漓,疼痛远远胜过被划伤的那刻。旧伤翻新,新伤叠在旧伤之上,让人此生想忘却都难。
“好,朕......同意你。只不过,不可伤害宫里其他人。”
“皇帝哥哥真是跟以前一样痛快呢。好!我不伤害他们。那皇帝哥哥从今日开始,就要乖乖听话了呢。”那人嘴角泛起浅浅的笑纹,目光里透着满满的讥笑和高兴。
“那便如此啦!皇帝哥哥,记得遵守您的诺言,再会!”
言毕,雪锋入鞘,又一阵大风刮来,魅影迅速消失,窗户紧闭,烛光亮起。干脆利落,室内恢复了平静,刚刚的这一切就如同是宋之义的一场梦。梦醒了,一切照样,并无任何变化。
若不是颈侧阵阵刺痛传来,龙袍上还沾着血迹,宋之义一定以为,刚刚这一切,真的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抹了把脸,宋之义战战兢兢地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刺痛的感觉更深了些,宋之义不敢再动,想喊人进来,却又怕惊扰了别人,被他们问东问西不好解释,最后惹得别人胡思乱想,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刚刚的事,手上的卷轴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宋之义干脆吹灭了灯,躺到床上了。
谁知躺到床上,宋之义依旧睡不着觉,翻来覆去了一晚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人的话。
“皇帝哥哥,您对于您的那些子民,稍微严苛些就好了。”
“皇帝哥哥,在这风吟国,谁何尝不是您的子民呢?可您是不是忘了,您当初下令时,那砍人的刀可不这么认为。”
“皇帝哥哥其实也早就不想管了吧?”
......
不想还好,一想,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又被勾了起来。那天的挣扎,那天的崩溃,那天的泪水,那天的疼痛,全部涌上了宋之义的心头。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打湿了枕头。宋之义不由得蜷缩起来,无声的流泪不由得变成了破碎的哽咽。
可接下来,自己还要做更痛苦的事呢......
比那天的事,再痛苦千万倍......同样,也是因为迫不得已。
他没有选择,他不能让自己的母后,妃子,大臣,还有湛陌,惨死在那个人的手下,他更不能让自己倒在那人手下!若是如此,这风吟国,岂不成了无朝之国?这朝政,岂不成了无君无臣之朝?
只是牺牲些人,牺牲些草民......
不对!自己为何一定要听他的?这么无理的要求,自己居然答应了,一点没有暗地反抗的念头,真是可笑!
自己可能打不过他,不能叫其他人去打么?一个人不行,一群人总行了吧?把他置于死地,何来这么多事?
宋之义忿忿地想着,带着风干的泪痕,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中,宋之义听到那人轻笑:“我不介意,皇帝哥哥尽可试试,我在淮夜山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