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内,一片安静肃然。
“因此,”皇帝狠狠一拍龙案,“按照朕萦谷国之规,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殿内沉寂了一会儿,零零散散地响起“臣附议”和“皇上圣明”的声音。
“皇上,不可呀!”刚上任不久的应无净猛然站起,急迫道,“这样一来,臣等萦谷国是左右夹击,腹背受敌,百姓自然也就......”
话还未说完,殿内便暴起一声怒喝:“放肆!”
应无净浑身一抖,眼睛也下意识闭了一下。
龙椅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待喘上气来,便继续吐唾沫星子:“应无净,‘以和为贵’乃是朕萦谷国历代传下来的规矩,怎会是你说破就破的!”
“可是皇上,再这样下去,遭殃的还是百姓和朝廷呐!”
“住口!就算如此,也容不得你坏了规矩!念你初犯,来人!把应无净给朕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身为文官的应无净,便如此挨了他上朝以来的第一顿打。
诚然,应无净是懵的。
他并非不知道萦谷国的规矩,但他一直以为,他国侵犯自家地盘来打仗,萦谷国多少应该反抗一下。可谁知,这规矩,是真的啊!
应无净背着伤坐在一座较高的山上,眺望着整个萦谷国。从这儿,到那儿,便是萦谷国所有的地界了。
是不是很可笑,这么点地方,居然已是一个国家所有的地盘!
而这国家曾经的地盘,比这百倍都不止!
后来几次上朝,皇帝都强调着不能参与他国战争,再没别的意思。眼看着敌兵越来越近,应无净急得团团转,明示暗示玩命提示着皇上不反抗的后果。奈何他的后果,便是每次上完朝就迎来一顿毒打。
为何不杀?就是为了让他死心,以此示范于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和百姓。
很快,应无净便名扬整个萦谷国了。
以何为名?
巧舌,花衣。
口齿伶俐,言语间皆是埋伏,不过他的每句话,还是被皇帝坚定斥回了。
那花衣又是有何渊源?
好说,每次打完身上的血迹都容易浸脏衣服,久而久之,他便在衣外添了件花袍,以此掩饰血迹。
不到两个月,两国战争结束。萦谷国偏南部的地区一片狼藉,满城废墟。
似是为了惩罚他,皇上偏偏选了他去清理南部。尸山血海残垣断壁闯入眼帘,应无净白皙的手握成拳,咯吱作响。
无非是其他两国打仗,怎就嚣张到了萦谷国来?
尸骨寒彻,应无净硬是把自己的唇咬出了血,仿佛这样才能好过些。
痛,好痛。
这些,都是萦谷国的百姓啊!这些尸骨,他们,他们曾经鲜活过啊!
滚烫的泪蔓延到了眼角,滑落而下,滴到了地上的尸骨上。
之后的几年,陆续有他国来犯,害了萦谷国的人,却又不将他们赶尽杀绝。应无净没少请求皇上,也没少挨打和清理尸体,只恨自己身骨不壮无法打仗。
有件事说来令人无语,萦谷国,只有文官,并无武官。
这就等于是坦白,纵使萦谷国的朝廷里争吵得再激烈,就算萦谷国的皇帝决定破了规矩,他们也无法还他国之击。
一次,应无净的思绪在他清理尸体时又飘到了一个他昼思夜想的问题上:
为何,不将萦谷国直接灭国?这样,无论打仗或是做其他的,不都更方便了么,还省的个侵犯他国之罪名。
后来哇,这个问题,他也想通了。
一日途径小巷,几个脏兮兮的,衣衫破烂的孩子正围着一个角落蹲着嬉笑。
应无净心生好奇,便过去问:“你们在玩什么?”
回头,几个孩子见是一陌生的花衣男,也没害怕,笑嘻嘻道:“自然是玩这蚂蚁咯!”
“蚂蚁?蚂蚁肮脏弱小,有什么好玩的?”
几个孩子相视一会儿,才撇嘴道:“大人你们都不懂,蚂蚁可不好玩么?喏,大人你过来看。”
言罢,他们挪挪身子,空出一个豁口,应无净凑近俯身一瞧,可不是,一堆蚂蚁正被孩子们堵在一个角落里不敢动弹。
“呐。”一孩子拿着根树枝戳了戳那堆蚂蚁,可怜的小蚂蚁立刻四散奔逃,可很快又被孩子们逼回了角落,“可不好玩么?哈哈哈哈——小蚂蚁们真可爱啊!”
仓皇的身影倒映在应无净深色的瞳孔中,恐惧的模样不由让瞳孔都痛苦地收缩了起来!
那瞬间,应无净想到了!
为什么不灭国?为什么不杀蝼蚁?因为好玩,因为弱小者的恐惧,无力能让人开心!
孩子单纯快乐的笑声让应无净浑身一颤。
“诶对了,大人,你怎么也穿花衣呀?听爹娘邻居们说,有一位叫做——叫做什么来着狗子?”
“应净无!要我说多少次!二蛋你真蠢!”
“呸呸呸!你才蠢!对的大人,应净无好像也穿花衣,你该不会就叫应净无吧!”
应无净突然道:“别玩了。”
“什么?”
“别玩蚂蚁了,你们,你们还是去下河游泳吧。这个不好玩,蚂蚁不好玩。”应无净起身,双腿早已发麻。
二蛋撇撇嘴:“果真,大人,就是无趣!”
“还有,我不叫应净无。先走了。”
身后传来二蛋的嘀咕声:“什么嘛,压根儿不是应净无嘛。”
狗子嘲笑道:“那种大人,怎么可能遇到,想瞎心了吧二蛋哈哈鹅鹅鹅......”
“滚!我,我只是期待了一下嘛!”
纤细得看着发弱的手狠狠捶在了墙上,气势是十足了,可惜对于墙来说,半点威力都没有。
血流了下来,火辣辣地疼。
“为,为何......”应无净睫毛颤抖着,“为何朝廷的错,要百姓来担?!为何,为何要把自己的无能说成,说成以和为贵?!为何要哄骗,为何,为何要掩盖?!”
朝着无底的苍天吼出此言,任它在空中飘散,终将消失于世。应无净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不出来的无力感,挫败感。
这是什么感觉,是......是恨吗?
自己恨的,是朝廷吗?
这算什么,因爱生恨?呵,真是可笑。
应无净笑了,又哭了。再笑,再哭,如此反复。
过了会儿,一行人匆匆经过这里,见应无净又哭又笑,手上还流着血,指点道:“呐,这有疯子。”
“好危险,别靠近他。”
“诶,疯子耶!”
居然,已经成了疯子么?
悲痛是因为醒悟,醒悟了就会嘲讽,嘲讽会笑,悲痛会哭。又笑又哭,原来,就是人们眼中的疯子啊。
多好的名字,真是清醒又聪明。
正无不阴沉地胡思乱想着,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啊~据说这有疯子,我来看看。”
那行人早已过去,应无净抹了把脸,放下拳头,抬头看了看前方。
一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
应无净又把头低下了,转身准备离开。
“喂,前面那个,你恨吗?”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在地平线那儿远远地叫他。
应无净懒得理他,加快了脚步。
小屁孩儿却不放过他,倏地出现在他面前,眯眼道:“喂,我观察你好久了,好歹给个回应啊。”
应无净的脚步蓦地停下了,抬头看向小屁孩儿。
要说他是小屁孩儿,其实也不准确,毕竟也已是个少年了。只不过这少年的耳垂上,配着一对翡翠耳坠。
“你观察了多久?”应无净冷声道。能从身后两里地突然出现在面前,相比这人的本事必然不能忽略。
“应该有一个月吧。”少年挠了下头,笑着说。那双眼睛让人看得极为不舒服。
应无净绕开他,只当是个来碍事的。谁知没走两步,宽大的袖子就被人扯住了,一个满是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哎,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哦,我的脾气也不好,别一而再再而三的忽视我了。”
这回,应无净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你想做什么?”
“前几天,皇上那老儿又让你清理战场去了吧,感觉如何?”
明明是个疑问句,却说得很肯定。
扯了扯袖子,见少年还没撒手的意思,应无净没好气道:“你不都看着么,问我作甚。”
“是是是,那我问你,想不想救萦谷国的百姓。”
“你不都看着么,问我作甚。”
“好歹回答一下啊,反正你若是想救,我有办法。你若不想,那再见咯。”少年说着撒了手,将双臂枕在脑后,朝远处懒散地走去,“哎呀呀,可惜咯,因为你一个,整个萦谷国的百姓都——唔!”
少年的衣领被人扯住,向后一拽,接着,他听到某位忧国忧民的文官道:“想,想得很。若是能救,你让我怎么做,都行。”
“你你你,把手放开。”少年的力气并不大,狠狠挣扎居然还是挣不开,“你你你,血都弄脏了!我衣服,放开!”
应无净松开了手,道:“你这衣服不是黑的么,怎么就弄脏了。说吧,你想怎么做。”
少年嫌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真的?怎么做都行?”
“嗯。就算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没你说的那么难。”
“到底怎么做?做完之后,无论你让我怎么报答你都行。”
“行。你,去把皇上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