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初春刚过,天气还是有些冷,更何况是在一个阴冷密闭的房间。
浑身的伤毫无防备地暴露着,鲜血从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楞子里淌出,再凝结在较为白皙的皮肤上。
冰凉的空气乘虚而入,明明早已过了严冬,那种冷却似乎能浸透骨髓,让人不禁为之震颤。
宋云泠彻底醒了。
好自为之——什么意思呢?
明明自己对他们那么好啊。为他们打仗,为他们捉妖兽,还为了他们去冒着诛族危险去反皇——
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呢。
若只是看不到皇室的腐败还好说,那,自己以前为他们灭的国,打的仗,捉的妖兽,以及,收的宋思,他们都看不见么。
“妈的!”
宋云泠终于把憋在心里许久的一句话骂了出来,再后立马感觉整个身心都舒畅了。
你们看不见!何须老子再多想!扔了得了!
那么现在自己的任务就是——
睡觉!
次日,林世丞来的时候,宋云泠还是挂在上面睡着的。
林世丞:“......”
这孩子该不会是被我打傻了吧?
摸了摸额头,滚烫灼手。
于是,林世丞一鞭子抽醒了宋云泠。
宋云泠梦中都是林世丞在打他,鞭子落下来时正好醒了,毫无防备地惨叫了一声。
“哼”了一声,林世丞讽刺道:“你看,果然叫出来了吧。”
啧,声音里还带了些洋洋得意的味道。
得意个屁!有本事你别搁这儿虐待人,反皇成功一个给老子看看啊!
待他回神,话音刚落。
妈的,说出来了。
于是,回应他的,又是一顿让人刻骨铭心的鞭打。
“知错了么?”
“知屁错!”
“啧,脏话变多了啊。”
“你好闲,管好多。”
怨不得他,失望过度,自暴自弃,说几句脏话发泄一下,不算什么。
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要对着林世丞发泄?
他跟自己很熟么?
林世丞不恼,耐心道:“你错哪儿了,还用我说?”
宋云泠道:“不用你说,因为老子压根儿就没错!”
“这样吧,”林世丞狡猾得如同只上万年的极品狐狸,“帮你开导,代价是一个时辰。”
宋云泠差点没从架子上掉下来:“甭了。老子谢谢您嘞。”
“无所谓。我等着你想破脑袋。”
“你他妈就不能说点好话么?!”宋云泠怒道。
林世丞突然没声了。
一开始还得意的宋云泠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就认为自己要完了。
“果然,这么像么。”
“什么?!”
“崩溃的样子,也这么像。”
“你告诉我,这些脏话,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宋云泠想挠挠后脑勺,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羞愧:“听,听多了,就会了。”
“那你现在,真的不想去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吗。”
“不想。”
他简直太不想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维护正道,继续反皇。
可是现实呢?自己反皇倒也不是为了什么维护正道那样冠冕堂皇。小时候自己和宋思被强制要求进宫,他就已经明白了百姓们的地位。
“贱民”,“草民”,就是这样来的。
如草芥一般低贱,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想要就要,想毁就毁。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别人和自己一样。姐妹,亲人,甚至是妻子被皇室所随意霸占!
他也不想,让别人和林世丞一般,明明指出了对的事情,却又被掩盖追杀!
何错之有?!
苍生骂他,他不知做错了什么,坠入黄泉的最后一把就是苍生推的他!他还有必要吗?
他们有奴性,过惯了这种生活。来个人反皇,畏权畏皇畏丧命,就人云亦云地指责那人。
这样的人,还有救么。还值得救么。
“不管你想不想,还是告诉你为好。”
宋云泠不语。
“你一开始想如何,现在就该如何。”
宋云泠想翻白眼。
“好了,我就说到这儿。一个时辰哈。”
宋云泠抓狂了:“我可没让你说啊,你自己非要说的!”
“嗯哼。”
“你是不是纯粹就想打我!”
“是。看你很欠揍。”
“你!”
“别吵了,好好受着,别晕过去了。”
“你他额啊!”
他说的没有错啊,可是值不值得呢。
“你觉得呢?”
鞭子没停,宋云泠估摸不出他的心情。
“什,什么?”
“你真的放得下么?你真的想让别人和自己一样么?若果有第二个你——”鞭子上已染满了鲜血,林世丞抚去一些,下一鞭毫不留情地抽了上来,“你真的甘心么。”
“停停停!”
不是没骨气了,是受不了了。
出乎意料的,林世丞果然停了。
缓了口气,宋云泠不敢怠慢:“放不下又怎样,结果,不已经注定了么。”
“为何?”
干笑两声,宋云泠自嘲道:“我灵力都快枯竭了,还怎样与他们抗衡?更何况,我还看不见了。”
“怎么就不能?”林世丞质问道,“只要你想,哪儿来的注定?”
宋云泠失语。
“灵力这种东西,我只能说,我和你师父都能帮你。你要真的放下了,那也无所谓。”
林世丞推门而去。
过了三分钟,宋云泠的骨气莫名回来了,声嘶力竭大喊道:“等等!你还没打完一个时辰呢!有本事回来打完啊!”
他本以为,林世丞早已走远,而且还隔着门,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就算听到了,也听不清。可没过多久,门就开了。
宋云泠心凉了。
“这么积极地挨打?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打打你吧。”林世丞笑着将鞭子拿了起来。
宋云泠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嘴贱没有好果子。
反正,勉勉强强,算是晕过去了吧。
几天没吃饭没喝水了——那次是喝血,不算在内。还连续挨了这么长时间的打受了致命伤,宋云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感觉自己都要跪下来对他的身体说:“求求你,赶紧死了吧!”
死不了的感觉,真的很痛苦。
接着,他又被打醒了。
他想问问自己的嘴:“你是不是有病?!”
胸前,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贴在上面。
宋云泠想了想,这才记起他爹娘留给他的玉石还挂在脖子上呢!
“艾明轩为谁而死,你不清楚么。”
反应了一下,他答道:“为百姓。”
“嗯。但你不觉得,他是为了你,才落得这样的下场么?”
宋云泠一提到艾明轩就心痛:“为何?怎么是为了我而死?”
“他当初上这座山来杀我,不就是为了你么?他当时听完你师父讲的事后,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么?”
“这又如何?”
“倘若他不是为了你,他就不会上山。倘若他不会上山,他也不会发现皇室的面目。他若没有发现皇室的面目,他就更不会去冒然反皇。”
“错在我?”
“不是。”
平复下心情,宋云泠的声音已经带了些颤抖:“艾明轩的父亲可是功臣啊!皇室怎么能,说杀就杀。”
“功臣又如何?”林世丞声音沙哑了,“就算是皇子,他们也——”
“什么?”
“无妨,等你想明白,会告诉你的。倘若有人害了皇室,皇室就会诛杀其族。这不是常理么?”
宋云泠说不出话了。一会儿,她才颤抖道:
“我,是不是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
“不全是。艾明轩的下场,有你的因素,但不全是你。你现在,去他坟前与他说吧。”
“就说,你放弃了。风吟国,就那样吧。他,也失败......”
“住嘴!”
“平息不了么。那他,安息得了么。还有你妹妹,你考虑过他么。”
放得下苍生么?
这是执念么?
为何,为何就是放不下!
难道是因为艾明轩,林世丞和宋思?
不,若是没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还会反皇么?
仅仅只是为了苍生百姓,他会么?
会。
这个答案在脑海里浮现出时,连宋云泠本人也震惊了。
为什么?自己有什么义务,有什么责任这样做?歪,老兄你可醒醒啊,你别忘了他们是怎样对你自己的!
无解。
没有原因,就这样,凭感觉?
不可能不可能,莫非是因为老爹的话?
这倒是有可能。如果当初老爹没有说那句话,自己还会这样么?
会。
那这又是为什么?同情么。
“考虑好了么?”
又过了一天,林世丞如此问道。
宋云泠嗓子全哑了,林世丞给他灌了点血,宋云泠才咳嗽着开口:“宁,宁咳咳咳。”
毫不犹豫地,林世丞又给他灌了一杯。
唇齿间浓郁的血腥味让宋云泠彻底清醒了。
“说吧,你怎么想的?”
“宁我一人入地狱,不叫世人共沉沦。”
声音虽沙哑,却很坚定。
又是一鞭子。
宋云泠却已经习惯了。
“你可想好了?”破风声不止。
“嗯。”
林世丞收了鞭子,苦笑道:“果然,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么。”
手上硬邦邦的东西随着两声“咔嚓”,开了。
宋云泠松了口气,想走路。可他全身都布满了伤痕,每走一步,都会牵动。
腿下一软,他整个人摔到了地上。膝盖上的伤砸到冰凉的地上,一阵酸爽。
握紧了拳头,缓缓向前爬着,拖下一路的鲜血。终于,宋云泠脑子一昏,嗓子一甜,“砰咚”一声,晕了过去。